正文
第五章第二十八回:魚和熊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章第二十八回:魚和熊掌
年末最後一天,深夜。
細碎的腳步聲,在昏暗空曠的小港口響起。
一個昏暗的燭燈發着暖黃色的光,搖搖晃晃地,一路向着道頭方向移動。
嗒嗒。
嗒嗒。
光停了下來,伫在原地,将人影在地上拉得老長。
漆黑的海面上,海浪拍打着沙灘。波浪中,一艘船搖搖晃晃地靠上港口。
一個人影從船上躍下,落在提燈人面前。
“東西都在這裏了嗎?”其人聲音低沉,帶着幾分壓迫。
“是。大過年的,有勞了。”提燈的年輕男人擡手探入懷中,掏出一個裹得嚴實的布包,“需要你帶回去的,還有給你的酬勞,都在這裏。”
來人接過布包,在手中掂量了幾下,将東西揣進懷裏,又從自己的懷裏掏出另一個小布包,放在年輕男人的手中。
沒有多言,抱拳,返回自己的船上。
暗處,有一人正注視着這一切,此人手持一柄一石弓,弓弦已拉滿,箭頭牢牢地瞄準提着燈的年輕男人。
就在箭即将離弦的剎那,年輕男人卻熄滅燭燈,周圍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持弓人驟然失去目标,一時分心。
一道寒光閃過,脖子上一陣冰涼。
“不介意的話,随我走一趟吧。”
此人是哪裏冒出來的!
持弓者一時驚慌,寒毛直立,佯裝放棄,緩緩将弓下放到一半,又猛地轉身,欲趁其不備反擊,卻聞風聲劃過臉頰,一石弓竟直直地脫手飛去,砸落在地上。
“本來被解煩司的人當苦力使喚就煩,廷尉寺還要我們配合。”身着縣尉府官服的求盜冷哼一聲,兩側埋伏的游徼立刻上前,将持弓人按倒在地,“要不是看在皇後殿下的面子。大過年的,誰樂意陪你們折騰。”
持弓人見狀,舌尖抵向口中藏着的哨子,卻再次被求盜踩住後背,結結實實按在地上。
“哦對,別想報信,也別想自盡。大過年的,很煩。”
伴随着這一側落網,港口多處接連亮起燭燈,一個個光點宛若一顆顆落地繁星,在寒冬深夜裏次第綻放。
各處傳來發現間諜的聲音,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伏兵,光點收束,将間諜們牢牢困住。
一刻鐘後,游徼們完成清點,高喊彙報:“求盜!出入口擒獲一人!”“東側礁石後藏一人,拒捕自盡!”“西側草叢兩人束手就擒!”
聲音漸歇,求盜身邊的助手轉身向他抱拳:“求盜,清點完畢,共擒獲五人,無漏網之魚。”
“五個人,也行吧。”求盜并不意外,傾下身,一手鉗住持弓者的下颚,硬生生往裏面塞進去一塊粗布,“松司馬說過,那些北魏人奸詐得很,不可能把寶都壓在這裏,抓到一個,算一個。咬緊,敢吐出來,就別怪我學陸部督。
“押走。”
求盜冷冷地掃過持弓者的臉,轉身從高處離開,望向城區方向。
此時,爆竹聲陣陣炸響,層層煙霧直通天際,仿佛給整座城罩了層無形屏障,連星光都被遮蔽,只剩月光依舊。
城牆之上,熊珩收回看着月亮的視線,目光落在城門方向。不久前,幾名同僚買通守衛,僞裝成平民的模樣,從城門溜出,前去江邊尋找船舵渡江。
如果港口處真的有假情報被傳出,就需要同僚們憑着對水路的熟悉,在下一站截住。
深夜的樹林一片黑暗,即使沿着大路行走,也難免要留意出現在道路兩側、幽幽閃爍的一雙雙黃褐色的眼睛。
先前扮成流氓的領頭人握緊火把,走在隊伍最前方。
他記得這段路,當初,那個叫全彤的姑娘,就是在這條路上飛奔,為了避開他們,連火都不點,一路抹黑前進,甚至差點就要摸到那邊的獵人小屋中。
得虧他們幾個分工合作,留一人蹲守獵人小屋附近,等她自投羅網。
可那小姑娘性子烈,明知必死無疑,竟撿起尖銳樹枝劃破自己的手臂,用血腥味引來狼群,寧肯喂狼,也不願被他們活捉。
現如今,他們就走在與當初相同的道路上。
寒冬的深夜,沒有下雪,江風卻不斷地從長江方向吹來,鑽入衣領、衣袖,鑽入任何沒有被裹嚴實的地方。
“咻——”
突然,一支箭擦過火把,直勾勾地插入眼前的地面,箭尾嗡嗡顫動。
“小心!”
話音未落,又有一支箭破空而來,直直插中旁邊舉着火把的同僚的手臂,同僚痛苦地悶聲低吼聲,讓恐懼的藤蔓,無言地攀上每個人的心頭。
“滅火,快滅火!”
“不能滅!火一滅!狼就來了!”
但是不滅火,閻王就來了。
那閻王站在獵人小屋的頂上,手中二石弓拉滿如滿月,箭矢精準朝着火光射去。不斷有人受傷,也不斷有人熄滅火把。
随着火光漸微,樹林裏面的那一雙雙黃褐色的眼睛開始靠近。
“嗷嗚!”
閻王沒有說話,也沒有救人,只是靜靜地放下弓,聽着前方傳來的扭打在一起的聲音,從屋頂走回屋子裏。
“狼來了。”他說。
狼聲鼎沸。
樹林盡頭,解煩吏們舉着火把,持刀站于道路前方,一旦有人逃出包圍,就立刻上前将其抓捕。
誠然,有人不甘被擒,也不甘被狼群啃食,扭頭沖入黑暗的樹林中,本以為能夠突出重圍,卻只是遇到了更多的敵人。
城牆之上,熊珩清晰地看到火光消失,自然也聽到了那一聲響徹雲霄的狼吠。他重重地吸了口氣,又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這城,今天是出不去了。
若是不出意外,港口那裏的行動也失敗了。
既然那情報必定會被送出,想要繼續謀劃也需要時間,至少現在,讓他知道那李想到底是死是活。
熊珩轉身走下城牆,混在跨年的百姓中,穿過濃煙滾滾的街道,一路來到苗家門前。
“老大。”
黑暗中,一個堅守在那裏的同僚很快湊了上來。
“現在解煩司和縣尉府的人都在城外和碼頭,去确認一下苗家大小姐的卧室底下,是不是真的有個暗門。”
“是。”
同僚貓着腰走了過去。
熊珩留在原地沒有移動,只是雙手抱臂,靜靜地等待同僚帶回消息。
沒一會兒,同僚回來了:“老大,苗家大小姐的床底下,沒有暗門。”
預想中的暴怒沒有出現,熊珩只是感到了近似于釋然和懊悔之間的、無法形容的情感。
“钰之。”
而熊珩自以為的、讓他産生這種情感的人,此時正無聲地靠近了他。
“這不是小捷嗎?大晚上在這裏做什麽呢?”
“我才想問你,大晚上在苗家大門口做什麽?”
“聽說李想回來了,我這個當朋友的,不得來确認一下,再好好抱怨幾句嗎?”熊珩轉過身,假裝沒有看見虞捷身後跟着的一群游徼,微微一笑。
“你是怎麽知道李想回來的?”
“聽說的。”
“聽誰說的?”
熊珩正想回答,卻發現唯一能夠指向李想回來的線索,來自于同僚在苗家大院牆外的偷聽。
“在外面賣東西,聽苗家的仆人上街買東西的時候說的。”
虞捷沒有回話,只是安靜地凝視着他,許久後,才再次開口。
“這兩天,苗家沒有仆人離開這個院子。解煩吏們每天都在這附近巡邏,根本不會有路人靠近。你是怎麽知道,李想回來的。”她頓了頓,又道,“是啊,解煩吏們每日巡邏,若是有心,怎麽會有你沒被抓住的同僚呢?”
熊珩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淡去。
身側的同僚立刻上前,想擋在他身前掩護撤退,可游徼們動作更快,瞬間從兩側包抄過來,将兩人團團圍住。
“老大,你快跑,這裏交給我。”
“跑什麽跑,”熊珩拍拍他的肩膀,從自己的懷裏掏出了一顆藥丸,在手裏掂量了一下,又看向虞捷,“教你一件事,我們敢乾這些事,就早已做好了守口如瓶的準備,而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钰之!”
熊珩猛地将那枚藥丸放入口中,同伴一咬牙,也做出同樣的動作。這一系列動作又快又狠,毒藥在同僚的身上的發作速度明顯快于熊珩,周圍的游徼都沒反應過來,等回過神時,場面瞬間混亂。
“抓住他!”
“讓他吐出來!”
游徼們一擁而上,有人單膝跪地按住同僚的後背,有人伸手去摳他的喉嚨。
可為時已晚。
同僚的身體劇烈顫抖,嘴角湧出白沫,盯着熊珩的眼睛裏滿是不可置信。
“你……背叛了……”話未說完就咽了氣。
“……我沒有,我是怕你不敢。”
熊珩冷冷地踢了一腳他的屍體,下一秒,他的雙手就被游徼們鉗住,可他的臉上卻一點不畏懼,反而在混亂中精準看向虞捷。
“你們解煩司,這麽使喚縣尉府,濫用職權,不怕被反噬嗎?”
“縣尉府本就隸屬于廷尉寺。”虞捷從護衛身邊走出時,腰間一塊符牌随着她的動作輕晃,“廷尉寺有令,本次案件情況特殊,請縣尉府無條件支持解煩司工作。”
“廷尉寺?你什麽時候、不、你果然……”
熊珩笑了起來。
是啊,他早該想到的。她怎麽可能只是個普通女工,即便最初是,在她敢當着皇後的面與廷尉據理力争、為旁人辯護時,就不是普通人了。
“情報,還是有誤啊。”
他苦笑着搖搖頭,舌尖在口腔中探索。
剛才的那枚藥丸被他含在口中,确定同僚死後,他才去尋那枚藥的位置。
“他要自盡!”虞捷瞬間察覺到他的動作,顧不得身份立場,撲上來要用手指摳他嘴裏的東西。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他偏頭躲開,舌尖終于觸到了那顆藏在牙槽後方的毒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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