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第二十回:釣熊,用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章第二十回:釣熊,用魚
所謂想法,不過是最簡單的試探。
還有一只拖着小板車的小狗。
虞捷牽着地瓜的狗繩,慢悠悠從解煩司溜出來,往書局背後的街道走。她去過一次熊珩家,自然記得路,但她的目的不是去他家。
先是故意哼着民謠,再到民謠停下,先是輕快地遛狗,再到站在原地不動。
往前走幾步,又後退幾步,仰頭環顧四周,似乎失去了方向。
忽然,地瓜在她的腳邊叫了兩聲。
“這不是虞小姐嗎?在找什麽呢?”熟悉的聲音從巷口傳來,聲音的主人還帶着慣常的溫和笑意。
熊上鈎了。
但上鈎的瞬間,她的心也沉了下去。
“我在找你。”她壓下複雜的情緒,擡頭看向熊珩。
“想吃蜜餞了?”
“不是啦,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虞捷努力沉住氣,不露出破綻,“我們昨天在樹林裏,找到了幾件破衣,懷疑是殺害全小姐的兇手留下的,想着你是行商,認識的人多,能不能幫忙找找?”
“破衣?”
虞捷點點頭,從地瓜拖着的小板車上取出一件破衣,放到熊珩的手中:“就是這個。”
“這衣服的磨損不少啊。”熊珩舉起破衣上下打量,并發出感嘆,“大冬天的,也太不珍惜衣服了。”
“有辦法找到人嗎?”虞捷說着,開始掏錢袋,“我懂你們的規矩,不會讓你白幫忙的,可以給你錢。”
“......”熊珩欲言又止,收下虞捷拿來的五铢錢,在手裏颠了颠,“我試試,這個我先收下了。查不到再還你。”
熊珩遠去後,松桔才從暗處走來:“地瓜,記住他的氣味了嗎?”
“汪!”地瓜飛快搖尾巴,并仰起腦袋,信心滿滿。
“好,過一會兒我們就去找他。”
“地瓜,”虞捷蹲下身,摸摸地瓜的腦袋,問出了此行的另一個目的,“破衣上的氣味裏,有沒有剛才那個人的味道?”
心跳不自覺地加快,又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
“汪。”
地瓜給出了同樣的反應。
懸着的心終于死了。
......
一刻鐘前。
“我有個想法!你想不想聽?”虞捷眨眨眼,湊到松桔面前。
“什麽想法?”她靠得太近,氣味飄進鼻尖,惹得松桔只能後仰身子、拉開距離來保持理智。
“我們将計就計吧,讓熊珩去尋找破衣的主人,看他能不能找到。在他找的時候,我們就暗中跟着......”
“他如果是間諜,很容易暴露我們的意圖。”松桔并不完全贊同,但見到她一瞬間低落的表情,又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腦袋,“不過是個好主意,我們解煩司就是乾這個的。”
恰當此時,伴随着一串細碎但急促的腳步聲,屋外響起了小狗的叫聲。
“地瓜!慢點!不要沖!”同時傳來的還有黃秋粟近乎絕望的尖叫。
一只小狗拖着黃秋粟爆沖入室,飛到虞捷的腿上瘋狂搖尾巴,積極地仿佛一年沒見。
“別煩你女主人。”松桔伸手扯住地瓜的項圈,一頓拍,又抱着狗臉一頓揉,“地瓜的嗅覺很好,你猜它能不能從這些破衣中,嗅到殘留的氣味,哪怕,對方可能只是短暫地接觸過?”
......
那只小狗坐在虞捷的腳邊時,熊珩就猜到了那些人的意圖。
自然也知道,自己現在有很大的嫌疑。
不過,從虞捷的話裏,他終于明白,昨天為什麽不安了。
這些破衣,不是流民的。多半是城裏貧民的。
也對,連縣府都查不到的流民,怎麽可能被他們輕易找到。
可他也不覺得同僚們會騙自己。
餘光中,穿着布衣的解煩吏們正亦步亦趨地跟着自己,左側正在吃麥餅的,右側抱着雙臂和酒坊老板讨價還價的,全都在盯着他的動作。
既然如此,他就必須辦好無害的“行商”,先把這場戲演下去。
城中貧民大多有自己居住的區域,對于在這裏居住了三五年的行商來說,找起來并不難。
七彎八拐,街道從熱鬧轉入冷清,房屋從夯土牆到草木,房屋密集而雜亂,貧民所居住的區域便到了。
大多數的屋子裏都沒有人,大約都外出做工了。只有少數幾個帶着孩子的老人在屋外取暖。
江南的寒冬裏,屋外比屋裏還要暖和。
“婆婆,打擾您。您有沒有聽說,最近有人拿食物和你們交換破舊的衣物?”
熊珩嘴上在和老人說話,餘光卻在觀察暗處的解煩吏。
“你也想要?今年是什麽年啊,怎麽一個兩個都搶我們的衣服,行行好,放過我們吧,我們真的拿不出來了,給再多食物,沒有避寒的衣服,這個冬天、你們、你們要我們死嗎?”沒想到老人聽說後,氣到比了個不友好的手勢,在空中瘋狂揮舞,揮舞完了還氣不過,轉頭走了兩步又回來猛地跺腳,“走啊!”
“婆婆,您誤會了,我是受人之托,來調查強要你們這些衣服的壞人的。”熊珩說着,用身體擋住自己的手勢,朝身後比劃了下,壓低聲音,道,“那些家夥是縣尉府的,他們怕自己來會吓到你們,特地委托我來做這些事。我看起來和善多了,對吧。”
“縣府,縣府真的會管嗎?”
“那當然,您看這些夠不夠,如果不需要,只要您配合,我等下就給您拿件舊衣服過來。”
老人盯着五铢錢,掂量了一下後,揣進懷裏:“大概是,前幾周吧,柴用完了,又買不起,我們這裏幾個年輕人,就謀劃着一起去山林裏砍柴,結果回來的時候,說他們遇到了怪人,非要用食物和他們換衣服,見他們不肯,怪人就硬來,他們回來的時候都凍僵了,差點都沒知覺了。”
“實在是太過分了。”熊珩皺着眉,配合地露出憤怒的神情。
他大致聽懂了,想來後面的解煩吏們也都聽到了,合着那些同僚們說找的流民,是外出拾柴的貧民。
怪不得那姑娘能猜到。不,應該說,推測到。
她本就出身織室,摸過的布匹數不勝數,怕是一摸就發現不對勁了,倒是他們這些大老粗,根本分不清貧民和流民的衣裳有什麽區別。
在心底怒罵同僚們的同時,他卻莫名地産生了一種,奇特的、沒由來的、無比接近于喜悅般的心情。
就好像在潛意識中,他在等待一個能讓他為之欽佩的女人,而那個女人,偏偏就是這個看起來柔弱、還會餓到淚汪汪地看着她的小姑娘。
他忽然想笑。
怪道自己剛才看着她在街道上迷茫地轉來轉去,好像又迷路了,會忍不住想起她之前餓到肚子痛的可憐模樣,進而一時心軟走上去。
……感情對于間諜來說,果然是最多餘的東西。
“婆婆,謝謝您,我等下就給您送點衣服。”
老人揮揮手算是送客,而他接下去要做的事情,便是如實地把這些信息帶回給等待他的那條魚。
釣熊,用魚,真是好計策。
想到這裏,他在轉身時,嘴角莫名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
聽完熊珩帶回的線索,虞捷陷入了沉思。
如此聽來,那些人也是沒有見過真正的流民,才将貧民當成了流民,既然如此,那些被搶奪的貧民,就很有可能見過那些人的模樣。
至于認不認識熊珩……
她瞄了一眼站在旁邊、和松桔你來我往說客套話的熊珩。大概不認識吧,否則怎麽會這麽乾脆地把內容完整轉述。
“……哎呀,不客氣,我也是全小姐的讀者,全小姐的死,我也非常痛心,如果能找到兇手,我也很高興。”
“不管怎麽說,多謝你的幫忙,以後若是熊郎有需要,但凡有我能幫上忙的,一定不會推辭。”
兩個男人緊緊握着對方的手,臉上的笑容燦爛到令人害怕,那畫面真是詭異到旁人都不敢接近。
“如果沒什麽別的事情,我就先告辭了?”熊珩抽回手,話鋒一轉,看向虞捷,“小捷,上次給你的蜜餞吃完了嗎?還要嗎?還有相親的事情,媒婆不想把錢退回來,說是她已經牽了線,人沒來不算她的,那你看……什麽時候方便?”
“什麽時候都不方便。”松桔重新抓住熊珩的手,“我已經和小捷的母親見過面了。”
“哦,見過面了,那三媒六聘到哪一步了?”
熊珩一句話問得松桔語塞。
見狀,熊珩笑得更燦爛了:“既然還沒開始,只是見過面,那我就還沒有輸。加油呀,松郎。”
說完,他又看向虞捷,眯眼笑道:“小捷,下次見,我那裏還有別的好吃的,回頭給你帶來。對了,聽說你以前是做織工的?織工到了冬天,手很容易乾裂,我上次進貨時,還剩了一些動物油脂做的膏藥,我下次拿給你。”
“還、還好啦。”
虞捷尴尬地盯着自己的雙手。若是去年的這個時候,确實會乾裂到疼,但自從今年秋天停下做工後,已經好了很多,連老繭都軟化了不少。
這就是疑似間諜的觀察力嗎?
“我會給小捷買。”松桔眯眼一笑,“不勞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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