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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一二更 邕州,橫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0章 一二更 邕州,橫山
大家走了三四個月的水路, 實在疲憊,所以決定在邕州停幾天好好休息。
段道玄感慨:“我們坐了四個月的船了。”大人都受不住這麽長的行程,更別說小孩子了。兩個小朋友累得小臉都瘦了一圈。耀姐兒反複說:“我再也不要坐船了。”
段道玄逗她:“可你之前還說喜歡坐船。”
耀姐兒苦着小臉:“現在不喜歡了。你喜歡就自己坐吧。”
段道玄:……她也不想。
天姐兒吃了幾個月的大餅, 膩死了,所以很饞像樣一點的飯菜。她到客棧後張口就是:“我要吃雞蛋面條。”
段元熙覺得很稀奇:“哎喲喂, 只吃一碗雞蛋面?你在家裏無肉不歡啊。”
天姐兒:“不吃大餅就行。”
段清悟非常心疼,摸摸天姐兒腦袋,但摸到一手油後就縮回去了。在船上不方便清潔,天姐兒的頭發便積了很多油。不僅她如此,其他人也覺得自己身上黏黏的。
段清悟說:“應該讓客棧送兩桶熱水給小孩洗洗頭發。天熱,可別生虱子了。”
段元熙覺得剪發更省事:“別洗了, 乾脆剪了,剃成光頭。她們兩個都是細軟發質,也不知道怎麽長的。”
古代小孩經常剃頭, 頭上留一撮毛,其他剃掉,可以長出更好的頭發,也可以防虱子、防感冒。耀姐兒兩歲、四歲時剃過一次, 天姐兒今年也該剃一回, 但因為家裏忙着南遷就忘了。
家裏帶了一把剪子,但行李太多,一時想不起來剪子在哪裏, 只能翻箱倒櫃。大人翻行李時順便整理了一下, 拿出牙刷、杯子等日用品。
整理時,還發現房間有蟲子。段清悟彎腰撿起一個長觸角蟲子:“這裏的蟲子怎麽這麽大,快比上我手指了。”
段道玄大驚失色:“蟑螂?快拍死!”
這麽一折騰,大人更累了。回頭看兩個孩子, 耀姐兒用一張小毯子把天姐兒裹起來,天姐兒正在床上模仿毛毛蟲一咕蛹一咕蛹。
段道玄:“……剪發改天再說,先吃飯吧。”她和段元熙出去問問有什麽吃的。
客棧提供食物,現做現吃,有什麽就做什麽。段元熙見客棧養雞,叫他們殺一只做來吃吃,再配上幾盤素菜。
客棧把這只雞炖成了雞湯,但是大家嘗了嘗雞肉,又喝了喝雞湯,都覺得味道一般,白白糟蹋了這只雞。段元熙尤其心痛:“這雞長得多好,瞧這肌肉,人家這麽努力長肉,結果做的這麽差。”
所以第二天她親自下廚去了。客棧能少做一頓飯,還能賺錢,自然樂意。就是怕她偷廚房裏的油,所以派人盯着看。
段元熙做出來香氣撲鼻的一頓飯,那香味仿佛能勾人,不僅廚房裏的人饞,外面的客人聞到了也饞:“這店啥時候會做這麽好吃的飯?”
“不知道,它這裏也就酒還不錯,菜是一般水平。難道是請了個新廚子?”
這飯菜的香味太香了,大家都沒心思吃飯了,一起尋找香氣的來源。正巧段元熙端着雞肉出來了,經過大廳,正要回房間吃飯。
“那邊的娘子,雞肉怎麽賣?”還真有人以為段元熙是新來的廚子,盆裏是新上的菜,就問價錢。
店小二臉色一黑,忙說那是客人,不是廚子。人們大失所望。可也有大膽的想吃幾塊雞肉,就大着膽子攔了段元熙,拿了錢說想買一小碗下酒吃。
段元熙好半天聽懂意思,哈哈大笑,沒想到來了南邊,她的手藝還是能被人欣賞,便慷慨地撈出兩塊雞肉:“不要錢,拿去吧。”
其他人也想吃,但段元熙只有一盆雞肉,自然是優先給自家人吃的,後面再來的就不給了。人們就商量着湊錢讓這位娘子下廚。
于是有人恭維段元熙,說她手藝這麽好,出身肯定不一般。沒想到此言打開了段元熙的話匣子。段元熙正好想炫耀炫耀,就得意地說:“你們不知道吧,我給人家做宴席的時候可風光了。按照汴京的規矩,請我們這樣的廚娘,東家那邊先要齋戒沐浴三天。然後請一頂綢布小轎把我擡過去。給我打下手的就有四個丫頭。”
“我不僅給大官做過席,還給汴京的宗室人家做過。那宗室是天潢貴胄,吃的比一般人家精細。人家吃一道炖羊肉,只要羊肉上面那一點尖尖,其他的都丢掉不用。”
人們聽到這裏感慨不愧是京城人,這麽奢侈。羊肉就已經很貴了,一般人吃不起,真是聞所未聞。
人們一知道段元熙是宗室的廚子,想嘗嘗她手藝的心就更熱切了。誰不想嘗嘗皇家同款的菜?錯了這個機會,下回就沒有這個店了。所以又有幾個人湊了點錢,說是請段元熙喝茶,其實是給她酬勞。
段元熙見大家熱情,不好推辭,就答應,等把雞肉送回房間就出來做飯。
段元熙做的炖雞果然不同凡響,好幾個客人覺得太好吃了,差點哭出來。雞肉吃完了,雞骨頭也啃了,那雞湯因為能下飯,也早沒了。兩大盆雞肉,吃到最後竟然乾乾淨淨,一滴汁水也沒有,店小二收餐具的時候連道稀奇。
客棧飯菜一般,段元熙也懶得天天下廚,所以第二日還是去外頭買飯。或者買街頭小吃,或者讓酒肆送桌席。
這幾日在南寧吃的有:生榨米粉。米粉現榨現煮,米漿做的。大米泡到微微發酸就發酵好了,磨成細膩爽滑的米漿。接着燒鍋熱水,用漏勺把米漿按壓成米粉。
米粉榨好,下一步就是煮粉。攤上有豬雜和肉末兩種菜,都炒得噴香。再掐一把紫蘇葉子,放些酸筍、生菜碎,風味十足,越吃越香。
米粉搓成短條,就是粉蟲。粉蟲約有手指長,中間胖,兩頭細,一般是白色,也有做成五顏六色的。粉蟲配着豬雜、肉絲、青菜、酸豆角一起炒,又鹹又香。價錢也實惠,七八文錢就炒一大盤。
炒粉蟲和炒粉一樣,要炒得入味才好吃。
卷筒粉,3文一根,5文兩根。外皮用米漿做,餡料有肉雜、木耳肉沫、豆角肉沫、酸筍肉沫等。蘸醬有黃皮醬、辣醬。卷筒粉皮薄餡足。粉皮是透明的,又軟又薄,可以看清裏面的餡料。
賓陽酸粉,它是涼拌的,夏天吃這個清爽。粉皮寬大透明,是蒸出來的。配菜有牛巴、波肉、紫蘇、黃瓜等,澆上鹵水和酸汁,就成了。酸汁是用白醋和冰糖做的,所以外地人可能想不到酸粉的酸是酸甜。
螺蛳鴨腳煲,滿滿一大盆,很适合家庭聚餐。螺蛳肉緊實彈牙,沒有土腥味,在湯裏炖久後很是入味。鴨腳提前脫過骨了,炖得酥爛,越吃越香。芋頭炸過再下鍋,又軟又糯。
湯裏還放了紫蘇葉、鹌鹑蛋、青菜、豆腐。豆腐吸足汁水,咬一口就爆汁。湯裏還可以下點米線。
木薯糖水,幾文錢就有一大碗,碗裏放了好些黃心木薯,半透明的。木薯嚼起來軟糯q彈,吃了多少塊也吃不膩。
木薯糖水放了黃片糖,喝起來甜甜蜜蜜。但木薯必須煮熟才能吃,不然有毒。
酸嘢,腌制水果。水果先抓一把鹽殺出水分,再泡酸水腌制。酸水用糖、米醋、蒜末等配料調的。芒果、李子、番石榴、菠蘿……都可以做酸嘢,酸脆爽口。水果一定要脆,腌出來才好吃。
現代吃酸嘢還可以撒點辣椒粉、酸梅粉。外地人剛吃時可能不習慣,但習慣了就停不下來。
現代來南寧還能吃到檸檬鴨。檸檬去腥解膩,提酸增香。鴨子是本地的土鴨,肉質緊實,肥而不膩。鴨肉焯水去腥,不加油上鍋煸炒,炒到鴨皮發黃、逼出鴨油。
接着是炒料。檸檬切塊去籽,去籽可以減少苦味。剛才煸好的鴨油和檸檬、辣椒、酸姜、酸筍、酸蕌頭一起炒,最後和鴨肉焖煮。若不喜歡太辣,也可以少放辣椒,這樣檸檬香更濃。
一連幾天,家裏都叫外頭的飯,沒注意客棧越來越不高興。
這天,客棧裏來了一個兌換貨幣的商人,點名要見段家人。
把商人帶過來的是店裏的小二,他對段家人道:“聽聞客人要去大理。大理用貝幣,不用銅錢,我想着客人需要,就叫他進來了。”
段道玄奇怪客棧怎麽知道自己要去大理國?想來想去,也只能是她們在房間裏說話時聽到的。這麽一想,就出了一身冷汗。她們和當地人語言不通,說好幾句才能懂一句,那麽這個店小二是聽了多久?
她們在江寧就兌換了部分貝幣,倒也不一定非在邕州兌換。就算真的要兌換,也得先看看彙率合不合理。客棧帶來的商人給了一個有點黑的價,可能以為她們不懂行情。
段元熙冷笑,正想拒絕,段道玄卻拉了她的手:“換吧。”這商人是客棧帶來的,必定有利益關系。她們要是拒了這個商人,人、行李都在客棧,客棧指不定能做出什麽。
但段元熙氣在頭上,不願意吃虧做冤大頭,于是商人和店小二的臉色很難看。不過,他們見段元熙這樣強勢,也沒做什麽,到底走了。段道玄見狀還感慨自己想多了,幸好大姐沒聽自己的,不然就丢了一筆錢。
全家一致認為這個客棧不實在,過兩天就換一個新的。
第二日清晨,段道玄出門打聽車馬行和新旅店。店小二笑眯眯過來勸道:“娘子,天就要下雨了,別出去了。”
段道玄沒有聽懂,見他面帶笑容,還以為是祝自己出行順利,所以只略一點頭,大步流星走出去,留小二呆在原地。
段道玄先上街買了一籃果子,預備給車馬行的人,但她看果子水靈,自己也捏了一個吃。
段道玄去邕州車馬行打聽。她原計劃是買輛馬車帶全家上路,可打聽後就不這麽想了:從邕州到橫山寨還要走一段水路,約四五百裏。既然還要坐船,那麽在邕州買馬車不方便帶過去。
若是在橫山寨買車呢?橫山寨是宋朝和外族交易的地方,騾馬是可以買到的,但車就不一定有了。
而且駕馬車不方便。段道玄得知橫山寨之後的路,馬車不一定好使。有的山路太窄太險,只有騎騾馬才能走過去。
段道玄回來說了,大家便添了很多憂慮:“這麽看,橫山寨之後只能買騾子擡行李了。”她們若只騎騾子,不坐車,怎麽想都吸引強盜。
“橫山寨位于邊境,應該有很多去大理國的商隊。”段清悟意思是跟着商隊走。
可在邊境跟着商隊走,又怕不安全。邊境地區人來人往,不能确定這個商隊就沒有邪心。更別說還有語言不通的地方。可能人家當着段家人的面商量半夜搶劫,她們還聽不出來。
如果能找到從宋朝出發的漢商最好,但漢商也不一定可信。
段道玄思來想去,也沒有什麽好辦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到了橫山寨看看能不能雇幾個向導或挑夫。如果不成,再考慮跟商隊搭伴。
“明日再打聽打聽吧。”段道玄決定。旅店她也問了幾家,說不好選哪個,明天再看看。
段道玄回來路上見小販的果子個大飽滿,沒有忍住,又買了一籃,有百香果、葡萄、梨子、脆柿。
段清悟起身去舀一瓢水洗水果。陽光明媚,透過窗子在盆裏撒下斑駁影子。影子随水面晃動,水面濺起的氣泡晶瑩剔透。
紅、綠、黃的果子在清水裏越發顯得鮮豔,陽光又好,所以飽和度拉上來了,很好看。吃起來也香甜得很。
第二日,段道玄正要出客棧,卻被小二攔住了:“娘子何必親自出去?我替娘子跑腿就行了。”
段道玄這回聽懂了:“不用,我自己就行。”
小二一個眼色,出來兩個搭着毛巾的跑堂,兇神惡煞。小二笑道:“娘子還想出去嗎?”
後面的就超出段道玄的意料了。這小二不是真心為她跑腿,而是想讓她們一直在店裏面。
段道玄臉色難看。馬車的事還沒解決,又遇上黑店,運氣實在不好。她沒有法子,只得在黑店一行人目光下轉身回去。親人見她突然折返,都很驚訝:“怎麽回來了?”
段道玄喝了一口茶水,勉強壓下驚懼,緩緩道來:“這是黑店。”
黑店大概是見她們行李衆多,便起了劫財的心。不過膽子沒那麽大,不是上來就殺人越貨、做人肉包子的那種黑店,而是慢慢宰人。她們住得越久,宰得就越多。
段道玄慢慢回憶:“前兒來了個兌換貝幣的商人,我便奇怪。出去打聽,市價和那商人的價不樣。想來這商人和客棧一夥的,商人得利,客樣也有提成。現在又扣下我們不走,可能見我們是肥羊,想用軟刀子宰人。”
只要她們留在客棧,客棧有的是辦法讓她們吐出來錢。
大家被困住這裏,一時也沒什麽好辦法。邕州這裏也人生地不熟的,給外面傳個口信也找不到人。一時間,人們急如亂麻。
“我們能翻窗逃嗎?”段元熙說。
段道玄看了看窗:“人可以出去,可行李就帶不得了。”大家很是心疼行李。裏面還有二十匹綢緞啊!
不過,在財富面前還是人命更重要。段元熙狠下心:“不要了。其他的能帶在身上就帶吧。”那麽,其實也帶不走多少東西。
正商量時,段清悟想起去看窗戶:“這窗戶釘死了。出不去。”
其實硬生生敲斷也是可以的,但聲音太大。
衆人正愁眉苦臉時,小二來敲門了:“娘子,有要事商量。”
人們不敢開門,只道:“你說就是。”
小二道:“昨天的房費該交了。三貫錢。”
段元熙咂舌:“三貫錢?瘋了吧!”她們剛住店時還是說的一日五十文。
段清悟嘆氣。妹妹說得對,這黑店就是把她們當肥羊了。
雖然家裏錢財也帶了幾百貫,但一天三貫錢,哪裏經得住這麽花?等錢花完了,只剩她們幾個女人和小孩……段清悟不禁冷汗直下。
段道玄拉住憤怒的段元熙,小聲首:“咱們處于劣勢,沒法子。”
外面說只來了小二一人,可呼吸聲不只一人。顯然,如果她們不順從,就用武力。
這錢不給是不行了。人們不敢開門,只從門縫推過去。小二不覺得錢髒,也沒有強行開門,只笑道:“唉,早這樣不好嗎?娘子是識時務的。”
門外腳步聲漸漸變遠,大家才緩過神來,意識到可以呼吸了。“天啊。”段元熙身子都癱軟了。
大家愁眉苦臉,連飯都不想吃了。這件事不解決是不行的,可是該怎麽解決?
“他們想宰我們,那也別想落得好。”段元熙咬牙切齒說,“實在不行,我們就晚上放一把火,把這個黑店給燒了。”
段道玄沒有回應。這種想法固然很爽,但不太實際。當然,如果真的到魚死網破的話,拉黑店一起下水也是可以的。
段元熙又說:“我記得前日店裏也有其他客人吃飯,不知向他們求助可不可以?”
事到如今,也只能往這條路想了。但這個辦法也有很多困難。她們習慣的汴京話和當地話不太通,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讓客人知道他們求助的意思,那麽很可能會被黑店發現。
但客人就算知道他們的求助,會願意幫他們嗎?他們是本地人,要長久住在這裏,可能不願意因為幫外地人惹上麻煩。
一整天,大家都是愁容滿面,卻不想傍晚突然有轉機了。
事情還要從段元熙說起。那回段元熙覺得店裏做的雞味道不好,一氣之下親自下廚,做出來香噴噴的炖雞。炖雞的味道香得吸引了別桌的客人。客人還以為段元熙是店裏的廚子,叫她再去做一份,但得知段元熙是來借宿的,連忙道歉。
但客人還是很好奇,段元熙為什麽會有這麽好的廚藝?段元熙剛好想炫耀一番,就說她以前是宗室人家特意請來的廚娘,給公爵做過飯,還進過宮裏見世面。
這一下可激起了很多客人的興趣。邕州這個地方離京城太遠了,所以大家得知段元熙是從京城來的,就肅然起敬。
而且,人們還很想聽她講故事,段元熙興致一上來,就說了一些宗室的八卦。說的時候,也沒忘添油加醋給自己美化一下,說自己在縣公家裏是如何被看重,掌握了多少宮廷的美食秘方,有多少大戶人家争着搶着請她做廚娘。每到重大節日或者壽宴葬禮,都會有很多人請她下廚……
人們都愛聽八卦,特別是跟皇家有關的八卦,所以越聽越起勁。即使是在角落裏吃飯的客人也支起耳朵聽。
而這些客人中,有一個是當地官府的小吏。俗話說流水的知縣鐵打的吏,這吏一般都是本地人當的,世代相傳。
小吏聽說從京城來了一個廚娘,還是給宗室做飯的,身份貴不可言,便有心給上司推薦,讨好讨好。
只是他酒喝多了,暈了一夜,就忘了,過了兩天才想起來,連忙說給上司聽。
邕州知州正好也要辦宴席,聽了大喜。如果能請到汴京的廚娘,可以給宴席增添光彩,說出去很有面子,所以自然樂意,就是擔心人家已經走了。小吏說是前兩天在旅店遇見的。人家要是正好走了,他們不就撲了個空嗎?
知州猶豫到底要不要派人去問問,但最後還是決定去問一下,有棗沒棗打兩杆子,就派人去旅店找段元熙了。
這回來找人的吏不是別人,就是那個喝醉酒的。他急着攬功,當然要自己親自去才放心。哪知店小二聽了來意,卻說那家人早就走了。
“怎麽偏偏今天就走了?”小吏愣了,不敢相信,十分後悔自己來晚了。
但這個店隔音不好,小吏很快就聽見了熟悉的聲音,不顧小二阻攔去看了看。這邊,段家人還以為他和小二是一夥的,怎麽也不肯出去。還是過了會兒,從門縫裏面瞥見他穿的是圓領袍,的确是官吏的打扮,才勉強同意開了門。
段元熙聽了來意大喜,一口答應,連下廚的酬勞都不要,唯一的條件就是用車把她的家人和行李都拉走。
于是黑店眼睜睜地看着到手的肥羊跑了。
邕州就是南寧。南寧在現代是首府,但在北宋不是,只是廣南西路裏較好的一個州。廣南西路的首府是桂州,也就是桂林。
邕州城內人口不多,也就兩萬,所以來了一個汴京的廚娘是很大的一個新聞。段元熙一下車就受到了禮遇,其他親人也跟着沾光。
知州沒見段元熙時還有些疑慮,怕她是個騙子,但見到真人之後,見她雖然穿着樸素,但是那股氣質說不出來的令人信服,一看就是見過世面的。
知州又問了一些汴京的風土人物,段元熙都能答上來。問她宮裏的事,她也能說個七七八八。而關于宗室的八卦,段元熙能一口氣說出來一籮筐。這如果都是她編的,那也編得太逼真了。
有些事情,如果不是親自見過,是編不出來的。比如段元熙說:“汴京的大戶人家請客吃飯,不一定只用自家的廚娘,還可以找四司六局的人來辦。東家只要付錢,其他的就不用管了,自有四司的人辦得妥帖。我們老夫人過壽宴時,縣公孝順,便找四司六局辦了一場。那蜜餞局做的蜜餞雕花,木瓜皮上雕朵花,花裏還能再雕一朵花,精致極了,我看了都服氣。”
知州聽得津津有味,還把夫人和孩子們也叫過來見見世面。段元熙見他們喜歡,便故意把縣公府說得極富貴。縣公家越高貴,那麽她這個廚娘的身份越高。
段元熙一會兒說縣公是杭州沈家的老丈人,一會說縣公家的娘子嫁給了張貴妃親戚,張貴妃又是官家後宮裏的紅人,聽得知州一家一愣一愣的。
邕州地處偏遠,平日裏別說見過這些貴族了,連聽都沒聽過。所以知州一家此時聽段元熙講汴京故事,真的是專心致志,生怕錯過一秒。
飯點到了,大家也舍不得離開。所以什麽時候吃飯,竟然取決于段元熙什麽時候說累了。
此後,段元熙就被知州家奉為座上賓。知州娘子喜歡拉着她說話。雖然汴京話和當地話交流起來有些磕磕絆絆,但架不住人類八卦的心啊!
知州娘子聽多了汴京貴女的吃穿住行,很是豔羨。雖說生活水平不一定能達到,但是禮節是可以學的,于是想叫段元熙教孩子們禮節。
段元熙連忙推辭:“不瞞娘子,我是個廚娘,只熟悉廚房內的事情。但我有個妹妹是給縣公夫人做貼身侍女的,您找她不會錯。”
知州娘子聽了大喜,埋怨段元熙不早點說,于是派人叫摸魚的段道玄。
段道玄聽聞來意,狠狠瞪了一眼段元熙。唉,現在她也要打工了。
“娘子有什麽想知道的就問,我一定知無不言。”段道玄說。
知州娘子很感興趣曲夫人的事,熱切打聽她的吃穿用度,問她用什麽綢,擦什麽香。
段道玄便說:“京城流行一種薔薇水的香水,是從波斯來的,價值不菲,一小瓶就要一金。薔薇水芳香四溢,一滴香水濃縮了百十朵薔薇的精華,故而塗在皮膚上香味三日不散。”聽得知州娘子十分神往。
其實,段道玄離開京城的時候,薔薇水的價錢降下來了。為何?因為北宋朝廷重金賄賂西夏使臣,買得了薔薇水的制作工藝。朝廷雖然不擅長軍事,但是偷取這種機密還是很在行的。
段道玄見知州娘子喜歡,又說了一個香方:“這方子是我們夫人常用的,用着怪好,娘子喜歡也可以試試。取上好的檀香二兩,沉香二兩,零陵香、甲香、白芷各一兩,乳香、甘松半兩,搗成細細的粉末烘乾,再拿煉制好的蜂蜜混合,搓成丸子,密封儲存。用的時候取一顆焚燒就行了。”
知州娘子聽得津津有味。這樣的事,她從未在親朋好友那裏聽說。她雖然是知州娘子,可邕州地處偏遠,這裏的知州哪裏比得上汴京的一個小官。
像這個香方,她就沒聽說過,也不敢奢望別人分享。大戶人家的香方一般是家傳的,怎麽會随便給人家?所以段道玄慷慨分享,知州娘子自然喜出望外,甚至叫人謄在紙上。
其實,香方中的一些香料,知州娘子是買不起的,但把這個香方添在嫁妝單子上也有面子。
知州娘子此後對段道玄也越發禮遇。她每日尋段家姐妹說話,桌上必定擺滿點心果子。有時,段元熙還要做席面,不便過來,知州娘子就只能找段道玄。
知州娘子聽完段道玄說的,再把原話說給其他官眷娘子。那些官眷娘子聽了,也是羨慕得不行。
一些官眷很感興趣,即使聽不懂汴京話也天天拜訪知州娘子。其意并不在知州娘子身上,而是想聽段道玄說話。有時候,段道玄要同時應付五六位娘子。
知州娘子見兩姐妹都有見識,有心請段清悟也來說話。幸好段元熙說她只在縣公府打過雜,又性子腼腆,知州娘子才作罷。
過了些時日,段元熙果然給知州家做了頓好席面。其實如果完全按汴京的規格做的話,知州家有些難負擔,所以規模減了一些。
不說別的,就說那蜜餞雕花,段元熙不太滿意邕州這裏的蜜餞質量,可一時又找不到好的。幸好邕州是南方,這時節瓜果多,個個飽滿香甜。随便摘一個木瓜,指甲輕輕一掐,就流出來好多果汁。
還有些段元熙不認識的水果,長相奇怪,但大多是好吃的。
段元熙挑了些個大的果子,專心做雕花水果。有的雕成玫瑰花,有的吊車大朵的蓮花,還有牡丹花,十分好看。調完之後,取剛采下的野蜂蜜一淋,也是一道精致的甜品。
這頓席面的規模自然和縣公家的吃食相去甚遠,但即使如此,客人們還是贊不絕口,知州覺得很有面子。
段元熙和知州家說了此行的來意:“祖上是大理國人,不幸流落到了汴京。雖然身在異鄉,但始終沒有放棄回鄉的心。”
知州一家很是同情,但是勸段元熙不要再走了,因為路上太危險了:“娘子頭一次來,不知道這邊境地區多麽兇險。幾十人的商隊,成群結伴的,拿着武器,都免不了受強盜襲擊,何況你們家都是女眷?”
“不如留下來。我家正缺個廚子,你若願意留下,我們必定給重金。你妹妹也能指導我們女兒的禮儀,做個禮儀姑姑。”
這話半真半假。邊境的确危險。從邕州到大理國,途中要經過橫山寨、自杞國或特磨道。橫山寨是北宋和外族交易馬匹的地方,自杞國是東爨部族,特磨道是宋朝羁縻區。這些地方部族多,地形險,走完全程又要一兩個月。
但知州一家這麽說,根本目的是讓段家人留下,而且重點是想留段元熙。會做飯的廚子誰家都想要。段元熙曾是縣公家的廚娘,所以對邕州知州來說,請她留下是很有排面的事情。
知州一家怕她們不願意,又是重金利誘,又是用道路兇險吓唬。他們有意無意隐瞞了一件事——邕州城內有一個買馬的官方使團,近日要去橫山寨。和官方使團走,自然比自己走安全多了。
段家聽了知州的話很猶豫。不過都走到這裏了,還是下定決心上路,起碼要去一趟橫山寨再說。
從邕州去橫山寨要走四五百裏的水路。段家打算搭條船過去,所以找中介打聽。但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适的船。
段元熙在知州家的時候,陸陸續續也被其他官宦人家請去做宴席。段元熙每做完一家,就問能不能護送她們家去橫山寨或大理國。若都不行,有沒有什麽門路?
有一家人好心,說:“城裏正好有一個要去橫山寨買馬的使團。”于是順手幫段元熙介紹了。使團也是需要廚子的。
這個買馬使團雖然是官方的,但領頭人卻是一個民間商人。為什麽?因為買馬路上風吹日曬,是一件苦差事,官員懶得親自去,就把這工作外包出去了。
這聽上去很草臺班子,但世間就是這樣。有的官員因為犯罪被罰去乾苦力,不用親自去,雇一個人替自己服役就行了。
商人姓黃,攬下這個苦差事是為了得到官府信任,換取利益。他在邕州招了不少人手,有馬夫,有腳夫,也需要燒火做飯的廚子。
黃大使原本招了一個廚子,但聽說段元熙是宗室人家出來的,就很感興趣。這份感興趣不是對廚藝的,是對皇家的。真的,誰會放棄聽皇家八卦的機會?何況,從邕州到橫山寨的路上艱苦無聊,聽故事還能解悶。
于是段家人就跟着買馬的使團坐上了去橫山寨的船。
船上除了使團的人,還有其他商人,這些商人也是依附在使團後面的。大家想到一處去了,都是為了安全。
而且使團人多,路上的吃穿住行也會産生消費。有個商人是慣常來往邊境地區的,他在船上說,有時候兩個地方打仗,他會跟在人家的軍隊後面做生意,賣點傷藥、糖塊、布帶。這聽起來兇險,但這麽做的商人還不少。
黃大使原先找了個廚子,姓胡。胡廚子聽說來個了新人,很不樂意,怕分自己的工錢。但知道段元熙是從縣公家出來後就肅然起敬了,畢竟哪個廚子沒有當禦廚的夢想?
胡廚子明明年紀更大,但是為了表示尊敬、顯得親熱,就稱段元熙為大姐。他有空就纏着段元熙講皇家的八卦,而且不忘記打聽宗室人家的菜是怎麽做的。等知道多了,他心裏有個底,也能自己編幾句,打出皇家廚子的旗號騙人。
使團人多,聲勢浩大,所以去橫山寨的路上是不必擔心危險的。
但去橫山寨之後呢?橫山寨是她們停留在北宋的最後一站,過了那裏,就要穿過邊境了。
其實,她們如果能夠走到大理國內,大理國民風淳樸,從邊境去都城的路上倒不必擔心,可怎麽穿過邊境還是讓人煩惱。
可惜這個買馬的使團只去橫山寨買馬,若是能去大理國就好了。不說一定要去大理國的首府羊苴咩城,去較近一點的城鎮也行。
段道玄有心找機會說服黃大使,可惜去橫山寨買馬是北宋的慣例。黃大使也考慮風險,不會多走一步。
段元熙很忙,又是要做菜,又是要給黃大使等人說話解悶,晚上才能回親人的船艙。
段元熙雖然已經很累,但是也有一顆八卦的心,就講了這個大使的來歷:“聽說黃大使為了拿下這份差事,花了一千多兩銀子。”
“這麽多?”段道玄吓了一跳。不過想想也是,馬匹生意是很不好做的,如果失敗,下場會很慘,既不能向官府交代,也無顏回家。怪不得黃大使一路上總是神情憂慮。
段元熙又說:“你們不知道,黃大使擔心的還有別的。朝廷買馬有兩條路,一條是和西北交易,另一條就是和西南交易。往年一般和西北部族交易,不會和西南買多少馬。但今年,西北部族大概是依附了金人,不願意賣給朝廷馬匹。朝廷無奈,只能加大西南買馬的份額。”
段道玄靈光一閃,覺得有機會說服大使了:“姐,你找時間給大使說,也許橫山寨的馬沒有那麽多啊,不一定能完成官府的要求,不如再往深處走走?”
段元熙也确實說了,不過黃大使擔心風險,還是決定在橫山寨買馬。
半個月後,橫山寨到了。從邕州去橫山寨雖然是水路,但是逆流而上,所以慢些。橫山寨本是一個小地方,但是因為北宋朝廷經常在這裏和外族交易馬匹,所以才成為一個集中的市場。
橫山寨不僅馬匹交易多,騾子也多,段道玄就打算去騾子市場上看看。家裏要買四匹騾子,兩匹用來載貨,兩匹用來載人。
但這樣一來就只能跟着商隊走了。跟着商隊走,大家都是為了利益,也許就有人利益熏心謀財害命。
段道玄回到使團的營地。使團為了買馬會在這裏停留很久,所以段元熙還是廚子。
但是段元熙興奮地說了一個好消息:“今年不巧,很多馬遭馬瘟了!”
馬瘟是一種嚴重的疾病,一匹馬得了還會傳給另一匹馬,所以馬的健康就下降了,數量也少了。
所以黃大使很煩惱。他這次過來本來就是抱着必勝的決心,所以花了好些錢攬下差事。如果完不成,回去沒有好果子吃。
黃大使不禁後悔為什麽要接這個差事?這大使的名號能落到他一個商人身上,就該知道這不是什麽好事。
于是這次段元熙的勸說就落進黃大使的心坎裏了。段元熙狀似無意:“大理國才是産馬的好地方,馬匹質量好,數量也多。雖然橫山寨的馬有馬瘟,但總不能那麽大的一個大理國都有馬瘟吧?”
“再說,大理國一向對宋朝忠心耿耿。你們在邕州,所以不曉得,但是我在汴京。十來年前,大理國國主就派了很多使者來朝貢,求官家封大理國為附屬國。黃大使如果過去,大理國的國主和官員一定會熱情款待。”
黃大使有點心動,但還是有些猶豫。因為去橫山寨買馬是慣例,而去大理國買馬是前所未有的。他頭一次來,不得不擔心風險。
段元熙又勸:“前些日子聽大使說,這回朝廷從西南買馬是因為和西北部族交惡了?”
黃大使點頭:“不錯,我猜是金人從中作梗,不然從西北部族買馬才是最合适的。”
段元熙道:“這人心的事也很難說。西北部族以前都和朝廷好好合作,也就今年變卦了一回。如果明年他們又願意賣馬,那就沒有人記得大使您的功勞了。”
黃大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這種事情說不準,但如果真的發生,他就前功盡棄了,這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
黃大使願意攬下這個差事當然是為了自己。他想了半天咬咬牙說:“如果能找到去大理國的向導,就試試!”
那麽,這件事其實已經說定了。橫山寨是邊境,過往的商隊那麽多,肯定會找到去大理國的向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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