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一二更 1124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4章 一二更 1124年
秋天過去, 天氣漸冷。
冬至節到了,新年也不遠了。這一年就這樣快過去了。
再說鄰居湯家。段家的小日子過得越來越紅火,幾乎忘了湯家, 而湯家越來越差,兩兄弟吵着分家, 終于趕在年前分了。
湯大和方娘子還住在棗花巷,湯二帶着傅娘子搬出去。
分家後,湯老頭和邢老媪輪流住兩個兒子家。住大兒子家一個月,再住二兒子家一個月。
住在湯大家時,湯大不管他們,叫方娘子伺候。方娘子也懶得伺候公婆, 每次做完飯,刮刮鍋底的鍋巴,就叫女兒小妮兒送過去。
湯老頭和邢老媪吃硬邦邦的鍋巴, 嚼不動,也吃不飽,就對兒媳婦氣道:“這還不如豬食!”
方娘子道:“不愛吃拉倒,去你們小兒子家。”
下個月, 這對公婆就去了湯二那裏。湯二說是帶着媳婦孩子分家, 但他不好好養家,有錢就自己花了,照舊不好好過日子。
湯二對傅娘子也差, 竟然叫她冬天挖個地窖。鄰居們都說湯二不像個男人, 但傅娘子還是辛勤地挖了。
傅娘子又是忙着糊紙盒,又是忙着帶孩子,又是忙着挖地窖,實在抽不開身。她雖然比方娘子更敬公婆, 但也沒空照顧。公婆不滿意,想給湯二告狀,可湯二都不回家!
有天晚上,湯二難得回來。他帶着酒氣,見了湯老頭和邢老媪就罵,罵他們不争氣,讓自己現在也買不起一套房。又罵他們偏心,不住在大哥家,就知道往他家跑。
湯老頭一氣之下,帶着邢媪去湯大家,但湯大和方娘子不允許他們進來。湯老頭怒道:“我是他老子,他敢一直關門?”
于是一屁股坐在門口,賭湯大會在意面子開門。
他這一坐,就是半天。巷子裏路過的人們看了可憐,勸湯老頭去家裏做客,但湯老頭就是不走。
也有人罵湯大不孝,但湯大一直裝死不開門。
眼看時間到了傍晚,更冷了,邢老媪裹緊身上的麻絮衣服,打着顫抖勸湯老頭走:“走吧,他不可能讓我們進去。”
但湯老頭很倔,不願走。邢老媪不想和他等了,就去巷子裏的熟人家歇一晚。
天黑了,湯老頭還在湯大家門口。但他不是坐着,而是躺在地上,身子因為寒冷蜷縮着。他聞到巷子裏人家做晚飯的香味,看到溫暖的燈火,聽到別人家團聚的歡聲笑語。
冬天的夜晚,在外面的人不多,但還是有的。這些人回家時被湯大吓了一跳,還以為是屍體或鬼怪,見是湯大,又好氣又好笑:“你乾嘛這麽較真?這麽冷的天,你會凍死的。”
但湯老頭不聽,依然嘟囔着“我是他老子”。路人覺得都這麽晚了,湯老頭會自己走掉,就不多管。
哪知過了一晚,湯老頭還躺在湯大家門口。
湯大夫婦雖然關上了門,不讓湯老頭進來,但也聽到外面鄰人的閑話,不敢開門出去,怕湯老頭趁機鑽進來。
但他們不可能天天關門,湯大要做工,方娘子要買菜燒飯,于是兩人在雞還沒叫的時候開門,想給正睡覺的湯老頭綁根繩子。
可門開後,剛好看到凍死的湯老頭。兩人又驚又喜,總算少了一個煩惱。
但湯大覺得湯老頭死在家門前怪惡心的,就把屍體搬到段家門口,準備等天亮後說是段家欠了錢,湯老頭才在段家門口自殺。
段家三姐妹,段元熙的炸串攤做中午和傍晚的生意,段清悟很少出門,只有段道玄因為管理花店每天早起,于是成為第一個看到湯老頭的鄰居。
其實昨天晚上,段元熙收攤回來時還見湯老頭躺在隔壁門口,就多看了幾眼,很稀奇地對妹妹說:“這都吃晚飯了,他還在在那裏,不會半夜也不走吧?”
段道玄吃着段元熙賣剩下的炸串:“怎麽可能?半夜在外面會出人命。”
可沒想到湯老頭還挺倔,真凍死了。
段道玄雖然沒見過多少屍體,但也看出他死了。湯老頭身上只穿一件裏衣,他那件醬色的、又破又爛的麻絮襖兒,反而脫了,這是失溫的表現。
兩個姐姐發現段道玄一直不走,好奇地過來:“你在乾嘛?”于是也見了湯老頭的屍體。
段清悟驚呼:“這是怎麽回事?”
段元熙擰緊眉頭:“糟了,這湯老頭不會想訛我們吧?”她聽說有些人為了報複仇家,便在仇家門前自盡。
此時,巷子裏的人多了,他們路過段家,便看熱鬧。有的人快上工遲到了,還依依不舍,走出巷子了還回頭。
人們竊竊私語:“湯老頭昨天不是坐在大兒子家門口嗎?怎麽死在段家了。”
湯大帶着香燭黃紙出來了!
他擠出一滴淚,一邊擺祭祀用品,一邊指着地上的湯老頭對衆人道:“段家欠了我爹二十兩銀子,一直拖着不還,我爹氣得在她們家門口走了。我可憐的爹啊!”
看來今天不用開張了,得處理湯大挑起的麻煩事。段道玄叫段清悟回屋去,這裏有她和大姐就行。
湯大無中生有,張口就說段家欠了二十兩銀子。段元熙聲音大得如雷:“這也能賴在我們家頭上?大夥兒都看見了,是他不給他爹開門,他爹才活活凍死了!”
段元熙這番話,衆人是同意的,畢竟昨日都見了湯老頭罵兒子。但蹊跷的是,湯老頭不死在湯大家門口,卻死在段家門口了。
段家與湯家一牆之隔,所以很快就有人想到是湯大搬的屍體。
段道玄聲音不如大姐大,但話說得巧妙:“湯大,你今天把屍體搬到我家,訛我們二十兩銀子,明天就會搬到其他鄰居家要三十兩銀子。”
于是一些看熱鬧的鄰居也神情嚴肅了。是啊!離湯家近的人家都有可能被訛。今天是段家,明天可能就是張家、王家。
有鄰居諷道:“湯大,冬天冷,屍體壞得慢。你若空閑多,莫不是想從巷頭訛到巷尾?”
湯大愣了一下,他只想訛段家,還真沒想到能訛這麽多家!
大家都怕湯大明天帶着屍體訛自己,便幫段家說話:“她們怎麽可能乾這種事?”其他人也不信湯大的話。
段道玄皺眉:“湯大,凍死父親是大罪,衙門要打板子的。但這是你們家的事,我可以不管,只是屍體不能在我家門口。你馬上搬走,我就當沒發生。”
但湯大見段家都是女的,一點也不怕:“你不把20兩銀子還我,我就在你家門口擺祭臺天天燒香燒紙。”
湯大見段家人臉色難看,越發得意,心道今天肯定是自己贏,段家娘子能有什麽辦法?就是官老爺來了也難斷這鄰裏糾紛。她們少不得賠一筆錢!
路人們同情段家姐妹。雖然大家都知道有蹊跷,但現實中很難辦,不得不花錢擺平。不說花20兩銀子消災,也得給湯家四五兩。
于是有人當和事佬:“大家都是鄰裏,有什麽話好好說,各退一步,10兩銀子,湯大你看行不?”
湯大不願意:“20兩銀子一分也不能少。”
但奇怪的是,段道玄也不同意。鄰居們暗嘆她太年輕,不懂人情世故,她一個小姑娘吃虧就吃虧吧,認死理反倒對自己沒好處。
誰知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就是你要毀了我的房價?”
原來段道玄叫人把房東請來了。湯大把屍體放在段家門口,影響的不只是段家人。若別人以訛傳訛,說湯老頭死在了段家,冤魂不散,段家人可以搬走,但房東怎麽賺錢?
更妙的是,這房東擁有棗花巷多套房子,湯家租的房也是。
湯大沒想到房東出現,他也是租客,驚得快出汗了:“您老怎麽來了?這裏剛死了人,不吉利,不适合多待……”
房東見門前不僅有一具屍體,還有香燭黃紙,氣得火冒三丈:“弄啥嘞,這是弄啥嘞,你個兔狲,把我房子禍害成啥了!wish today!我這房子以後還要賣高價!”
房東是真怕了,當場就要湯大一家搬走。比起按時交租金的段家,他當然更不待見經常拖欠的湯家。
房東還怕別人以為湯老頭死在了自己的房子,大聲喊:“大夥兒都看到了,這人不是死在我家的!是湯大耍賴!”
湯大沒想到訛個人還導致房東讓自己搬走,又是害怕又是氣憤,梗着脖子道:“我都住好多年了,憑啥趕我走?”
這下,矛盾就轉到湯大和房東了。段道玄聽了一會兒,見人們不注意自己,就走了。她非常放心房東的戰鬥力。雖然租客和房東常常不和,但這份戰鬥力有時也挺好的。
幾年過去,1024年。
過完今年,段家就要離開汴京去雲南了。
這幾年間,段道玄依然打理花店、寫報紙,但報紙已經不只是禮品卡的贈品了,也賣給很多書店。
段清悟依然沉迷養鵝狗雞鴨。
段元熙專心炸串生意。戀情上,因為男友小彭随家裏商隊出去,不能異地,就分手了。後來又交了個新的男友小程,生了二女兒天姐兒。但是小程很想娶段元熙回去乾家務,段元熙只好分手了。今年耀姐兒5歲,天姐兒兩歲。
绛蘭結婚後,先生了一個女兒,接着生了一個兒子。麥姐兒四歲,豆哥兒兩歲,都很可愛。段道玄也時常往绛蘭家去。
有次,段道玄送绛蘭一罐酸奶,但绛蘭只給豆哥兒倒了盞,沒給麥姐兒。麥姐兒目不轉睛地看弟弟喝酸奶,好像也想喝。段道玄輕輕皺眉,問绛蘭:“你看,麥姐兒是不是想喝?”
绛蘭看也不看麥姐兒:“她不喜歡喝這個。”
麥姐兒聞言一愣,滿臉的困惑和傷心。但她很聽绛蘭的話,就沒吭聲。
後來,段道玄又送了兩頂小兒戴的帽子,綢布做的。過元宵節時串門,段道玄也只見豆哥兒戴了帽子。
段道玄在心裏嘀咕,绛蘭也不喜她家人的偏心,怎麽養孩子時就這樣了?
不問不知道,一問吓一跳。绛蘭嘆道:“從前還不覺得什麽,可真輪到自己養孩子,便發現養女兒太虧了。辛辛苦苦養她那麽多年,還要嫁到別人家,搭上一筆嫁妝,就是不如養兒子好。人心都是肉長的,我一想到只有豆哥兒才能陪我晚年,就忍不住對他更好些。”
又道:“但我對豆哥兒好,也不能說是虧待了麥姐兒。麥姐兒以後是別人家的人,又不能給我養老。我也不求她養老,所以這是合理的。”
段道玄奇怪:“你為何非要想麥姐兒會嫁到別人家?你給她娶個女婿,将來也是一樣孝敬你的。”
绛蘭讷讷道:“那怎麽行?世人都是嫁女,說出去不好聽……”
段道玄無語:“你不就招了夫婿上門?”
绛蘭道:“我是情況特殊,沒辦法。上一代也就罷了,沒聽說過哪家下一代還這樣的。既然有了兒子,自然是按傳統的來。”
段道玄很不理解:“但是,你不是很讨厭娘家的薄待嗎?”
绛蘭這才愣了一下,臉上有些紅。她喃喃:“是啊,我現在也很怨他們,所以從沒生過回去的心。”
段道玄松了一口氣,太好了,绛蘭終于正常了。
但绛蘭突然說:“可我當娘了才知道,這種事他們也是有難處的……他們給我多吃一塊肉,我哥就少吃一塊。我是別人家的,只有我哥才能陪着他們,所以他們更心疼我哥也是自然的。”
段道玄:“……”怎麽又不正常了。
绛蘭接着道:“我說這些也不是原諒他們,就是想說有些事情不是只是那樣的……我心裏當然是有氣的,可是怎麽說呢?我生了麥姐兒,就忍不住越來越理解他們。”
說到這裏,绛蘭沉默了。她其實并沒意識到自己偏心豆哥兒,段道玄今天來問了才不得不思考。反應過來後有些愧意,但也覺得理所應當。
绛蘭從小就恨家裏偏心哥哥,但等自己當娘了也無意識複制。這在現代也很常見。很多人一邊埋怨家長重男輕女,一邊對孩子複制。反思太累了,還是複制輕松。
段道玄:“我看麥姐兒是很愛你的,你說什麽她都聽。我大女兒就不聽話,叫她刷牙,她拿個乾牙刷就敢說自己刷過了。還是你有福氣,麥姐兒多貼心。”
绛蘭顫了一下,緩緩道:“嗯,她從小就這樣。”
绛蘭停了一會兒,見段道玄不說話,才道:“雖說我對麥姐兒是沒對豆哥兒好,但養麥姐兒就是很虧。既要我對麥姐兒投入感情和錢,又要我接受她注定去別人家,那我就忍不住更喜歡豆哥兒。我沒有你那麽無私,我不想給別人家養孩子,我只想對自己好的人好。我是有私心,但這也是人之常情。”
段道玄沉默。绛蘭說她無私,是覺得她在幫大姐養孩子,但段道玄沒有那麽無私。她和段元熙是一家,那麽耀姐兒、天姐兒就是她的孩子,要給她養老的。若段元熙選擇外人,那麽段道玄沒必要這樣。
绛蘭并不是一個壞人,她剛生麥姐兒時還是真心疼她的,段道玄也看在眼裏。绛蘭有豆哥兒後才漸漸開始封建,但她這麽做還覺得自己是重視感情,因為社會規定了兒子永遠是一家人,女兒是半路的家人。
而段道玄能思想平等,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前人的努力。她若生在古代,很難不像绛蘭一樣被封建制度同化。這種制度就是鼓勵親人自相殘殺。
段道玄只能勸绛蘭給麥姐兒招婿:“我有個朋友是兩代都招贅。人家把孩子們都留在身邊,過得可好了。”雖然這也是勸過陸湘山的結果。
绛蘭奇道:“真的假的?她也是你們大理國的吧?”
段道玄:“……不是。”
绛蘭:“她只生了女兒吧?”
段道玄:“……她也有兒子。”
于是绛蘭就不理解了。既然有兒子,乾嘛給女兒招贅?
段道玄:“因為她有錢。她給我說窮人養不起女兒,才嫁出去少一張嘴吃飯。”
不管怎麽樣,陸湘山家裏确實是女兒招贅,兒子娶妻。外人看了,少有不道一句財大氣粗的。
绛蘭接受了。她接受得那麽快,不是因為段道玄勸得好。绛蘭一邊按傳統觀念搞封建,一邊又克制不住愛女兒,所以非常痛苦。此時,段道玄幫忙找了個臺階,她就高高興興下來了。若是換成某些人,給一百個理由也不答應。
段道玄繼續寫報紙小說。
連載這麽多年,小紅的故事還沒有結束,她還在路上。
段道玄打算下一步寫天災末世文。寫這個,是因為汴京戰争打起來後普通人要南逃,但沒有經驗。段道玄就在小說裏寫點災害小知識,比如怎麽包紮傷口、怎麽在野外尋找水源……戰亂時很實用的。
滿庭芳的報紙銷量一直不錯。即使這兩年有了幾家競争者,但人們還是認準老牌子,愛買滿庭芳的報紙。即使買不起報紙,也可以從街邊的說書人或勾欄瓦舍的彈唱藝人那裏聽到。
天災末世文怎麽少得了自然災害?段道玄打算第一個情節寫地震。
地震這種自然災害來得突然,人們往往措手不及,不知道如何應對。而地震後常常伴随着大災,比如旱災、蝗災、瘟疫……
但麻煩的是,災害在古代往往和皇帝的品德挂鈎,說上天降下災害就是代表皇帝缺德。
更麻煩的是,宋徽宗還真缺德。
為了避免有人多心,段道玄把背景設定在遼朝:“小紅穿越到遼朝,決定向南走回大宋。恰好遼朝混亂,民不聊生,天災人禍此起彼伏……”
說的是遼朝哦!至于為什麽遼主也喜歡畫畫寫字?那是仰慕大宋文化!
在這樣的背景下,小紅和同伴們遇到了地震。
地震前,有人發現家裏的貓狗煩躁不安,大叫不止;家裏的老鼠、害蟲不用人類驅趕,就自己跑掉了;原本平靜的井水竟然攪動起來,泥沙翻滾,很長時間也沒有停下;夜晚,漆黑的天色突然變亮,讓人誤以為到了白天……這些都是地震的預兆。
地震時,突然天翻地覆、山崩地裂。小紅恰好處于室內,來不及跑出去,就躲在堅硬的桌子下。
這桌子剛好處在牆角,可以形成一個三角結構。小紅不僅躲在桌子下,還用衣服護住自己的頭、脖子,以免被砸壞。
若處于室外,應該去寬闊的地方,遠離大樹、樓房。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像小紅一樣知道地震知識。有人恰好在室內,但急着收拾金銀細軟,還沒打包完就被落下的橫梁砸到了。有人在高樓,急匆匆想下樓,但還沒走完樓梯就被砸到了。
室外,有人跑到一棵大樹下,結果樹倒下了。有人在小山丘旁,但地震造成山體滑坡,恰好砸到了山腳的人們。
而主角小紅躲在桌子下,即使房屋塌了,但橫梁落下後剛好形成穩定的三角結構,讓她避過了餘震,有機會等待救援。
小紅正閉目養神,突然聽到外面有人說話,但聲音又漸漸遠了……結尾就卡在這裏,段道玄把稿子送去印刷。
新一期報紙出版後,讀者們沸騰了,他們從沒見過這麽新鮮、這麽刺激的故事!
地震這種大災令人聞風喪膽,那麽主角小紅經歷地震的情節自然扣人心弦,吸引讀者的注意力。
讀者餘娘子就是其中一個。她這幾年來的閱讀水平突飛猛進,現在不需要問別人也能獨立看報紙了。
話說回來,滿庭芳的報紙真好看,餘娘子訂了五六年。這報紙一開始是買花店禮品卡的贈品,可後來餘娘子就是為了看報紙而買了。
餘娘子打開這一期的報紙,越看越驚訝,因為這情節波瀾起伏,很是兇險,她越看越擔憂小紅的命運:“這碰上地震可如何是好?小紅還有生還的機會嗎?”
餘娘子看到小紅藏在桌子下時,還摸不着頭腦,不知這樣做有什麽用,可再看到其他亂跑的人反而當場殒命,才明白小紅的聰明。
她再看到別人或是被樹壓死,或者因山體滑坡而亡,不由得感到後怕:“這地震實在是太險了。”看着看着,不知不覺就學到了很多安全知識。
餘娘子看到結尾,料定小紅必定要被救了,很感到安慰:“小紅被壓在房子下那麽多時辰,終于能得救了!”
可又怕路人沒有發現小紅,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恨不得進入小說中把小紅撈出來。
餘娘子意猶未盡,仍覺得沒有過瘾,可小說到這裏就沒了。下一期報紙還要等七天。這七天內,餘娘子時常念叨着小說情節,吃不好,睡不下。
好不容易過了十日,餘娘子很快買來最新一期報紙:
“小紅聽見外面有人,但人聲漸漸遠了,心裏着急,怕錯過急救的機會,便撿起桌下的石頭敲出聲音,終于把路人吸引回來。人們這才意識到下面有人,便搬開瓦礫木頭,将小紅救上來。”
“但小紅被救出來時,眼睛上卻蒙了一層衣服。路人覺得古怪,勸她摘下,但小紅說她在黑暗裏待久了,乍一出來見陽光,有失明的風險。”
餘娘子看到這裏驚訝,這說法聞所未聞,但看上去還挺有道理的。眼睛習慣了黑暗,再見到光時不就難受了?
“小紅被救出來後,以為自己只在廢墟裏待了幾個時辰,可一問路人,才知道自己弄錯了時間,原來已經過去兩天了!”
“盡管小紅又饑又渴,但她并不覺得自己過去了兩天,這是為什麽?因為小紅怕恐懼和害怕太消耗體力,與其胡思亂想,不如閉目養神,養精蓄銳,專注冥想,所以她才能堅持那麽久。”
餘娘子在心裏暗自點頭,這話說得有理,人遇到危險最怕的是一個“急”字。人一着急,就不理性,反而可能害了自己。
“震後,遼朝政府不作為,沒有派來援助,讓百姓自生自滅。民間沒有了往日的秩序,一時間人心惶惶。有人便趁機偷走別人僅剩的糧食,或者搶殺路人。”
“有人因一袋面粉和別人起糾紛,最後被一把刀子插在胸口,血染濕了衣服,看上去觸目驚心。好心人想救治,正打算把路人胸口的刀子拔下來時,小紅卻制止了:‘不拔刀子,血還不會流很多,可你拔出來了,就會血流成河,這人還沒送到醫館,就失血過多死了。’”
餘娘子看到這裏時很吃驚,是這樣嗎?但她不懂醫理,不知道小紅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餘娘子的想法和路人一樣,既然被刀刺傷了,當然是先拔刀子,不然那傷者胸前一直插着刀多可憐。
“小紅反複勸說,不要直接拔刀,而應該用乾淨的衣服或毛巾纏在刀身,确保刀子固定在原來的位置,以免刀子亂動,讓傷口更危險,但好心人不聽小紅的勸告:‘這是什麽歪理?你不讓我去拔掉傷人的刀子,卻要我看好它不要亂動。’于是不相信小紅,按照自己的理解拔掉那把刀子。”
“好心人拔刀時,傷者突然呼吸急促,面色更加難看,似乎是因為傷口撕裂而疼痛。好心人看着很是同情,于是一邊拔刀一邊安慰傷者:‘你忍一下,馬上就不痛了。’”
“可沒想到刀子剛拔出來,傷者的胸口卻流出來一大捧血!那血多得不僅流到地上,還噴了好心人一臉!傷者氣喘籲籲,十分痛苦,但血流得太快了,所以很快就斷氣了。”
餘娘子看到這裏:“……”
原來小紅說的是對的!不應該拔出刀子,拔出刀子反而是害了人家,讓血流得更快。
接下來,餘娘子在小說裏學到了很多震後急救知識。比如有人被落下的重物砸傷時,不應該先把他們搬到醫館,而是先簡單包紮一下,固定骨折的地方,以免搬運路上造成二次傷害。
清洗傷口,應該用乾淨的水多次沖洗。幫忙的人在救助之前,也應該洗淨自己的手。
地震過後還不能高興得太早,因為可能伴随着多次餘震。有的餘震威力也大。
餘娘子悟了:“下回遇到這種情況我就知道怎麽做了。”但她轉念一想,覺得好笑,京城一向太平,怎麽會發生如此兇險的災害?
不只餘娘子,很多讀者看了小說,因為小紅是主角,便認為她的做法是對的,漸漸就學到了知識。
茶樓裏,酒肆邊,也有不少人談論小說情節。“報紙上說的,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有人問同伴。
酒肆夥計上了一壺燙好的酒,幾人推杯換盞,順便就這個話題聊了起來:“我也不知道,可這種事情能印出來就是真的吧。”
也有人道:“聽說這報紙不是文人雅士辦的,是個花店弄的,經紀之流,怕是為了錢胡編亂造。”
這番話不巧落入另一桌食客的耳裏。有食客便道:“我是行醫的,我的話總能算數吧?”
此話一出,附近的好幾人就不說了,專心看這個游醫。
這游醫道:“我是沒見過地震,也未救過地震的傷病,但我從前跟着師傅行醫時,見過好些個無賴混混,他們時常有跌打損傷。其中一個便是被仇家捅了刀子,差點沒命。”
其餘人聽得入迷,連忙催道:“後來呢?你師傅怎麽救的?”
游醫道:“我師傅當年做的和小說裏的差不多。他認為應該留着刀子堵住血液,于是開了生肌止血的藥膏敷在傷口。可那些無賴懷疑我師傅誤了他們兄弟性命,又好講義氣,便把我師傅打了一頓。我師傅一氣之下再也不看刀傷。”醫鬧之事自古就有。
其他食客聽了游醫的話,感嘆:“看來報紙上所言不虛,想來是作者見過有大夫如此行醫,便也這麽寫。”
也有人道:“我看未必然。也許作者學過醫呢?你們看看,文裏所說的包紮、敷藥,每一步都專業得很,不讀點醫書是寫不出來的。”
有人卻猶豫道:“我倒不覺得,因為小說裏寫那些傷者的慘狀寫得太細節了。還有那段大災之後秩序混亂的情節,着實生動,就好像作者殺過人一樣……”
衆人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夥計又上了一壺燙過的酒,才有人道:“地震這種事情離我們太遠,汴京是天子腳下,何曾有過地震?當今官家聖德,自是不會發生如此災害了。”
“是啊,是啊,何況報紙寫的是遼朝的事。遼人無德,所以被我們滅了。我們便是有這等災害,也不會像遼朝一樣對百姓置之不理。”
盡管有人懷疑小說是不是在影射朝廷,但小說已經寫了這是遼朝的事,主角又堅持南遷投奔宋朝,也無可奈何。
但沒過幾日,京師真的地震了。
地震的源頭在幾百裏外的地方,但京師也有震感。
地震那天,有人發現桌子自己動了,梁上挂着的臘肉在晃。
汴京的街上跑來了好些人。有人沖出來時還是蓬頭垢面,鞋子也不穿,就是怕被砸在房子裏面。出來的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一問起來,都是看報紙或聽報紙才這麽做的。
有人道:“我自從那日聽了報紙,就魂不守舍,夜裏躺在床上也怕地震了逃不出去。我家那個還罵我胡思亂想,可你們看,今天不就用上了?”
除了跑到寬闊街道的,也有一感到地震就趴在桌下的。不過京師是小震,房子沒有塌,地面也沒開出個大口子。
但此震一過,滿庭芳的報紙就更火了。人們覺得報紙料事如神,剛寫地震就發生地震了,那麽寫什麽?
所以段道玄的壓力很大。大家怎麽會覺得她寫什麽災害現實就發生什麽?
段道玄哭笑不得:“報紙只是随便寫寫,哪裏是預言?”
但就是有一批讀者相信段道玄能觀天象,解吉兇。有人跑到花店,想請段道玄拆字或解卦,測測未來運勢。段道玄都回絕了,擺了冷臉。
段道玄以為都拒絕了,就沒人來了,但還是有人覺得她是大師,深藏不露。大師怎麽能随随便便給人看相?肯定要拒掉一批庸人。
所以每隔幾天總有人提着雞蛋酒面過來,恭恭敬敬,想知道自己的命運。
但也有人不信。陸湘山就不信,她和段道玄熟識多年,知道她心黑得很。但陸湘山架不住親戚滕大姨的要求,捏着鼻子來請教封建迷信了。
段道玄也很無奈,問道:“你姨想測什麽?”
滕大姨有個女兒,嫁給王家的王二,上面有個大伯哥王大。
王二死後,滕大姨女兒守寡,有些餘財,想要二嫁。
王大見弟弟死了,貪上孤兒寡母的錢,不肯松口讓弟媳再嫁。便請人僞造了一封婚書,買通王家族老,謊稱滕大姨女兒已經嫁給他了。
王大為何請人寫婚書?因為普通人家嫁娶不寫婚書,但去衙門打官司時,衙門要看證據。而滕大姨女兒和亡夫王二沒有婚書,就十分吃虧。
段道玄聽了同情,便對陸湘山道了一些吉祥的話,不外是逢兇化吉之類的。
巧的是,後來滕大姨女兒果然打贏官司。衙門見是大伯哥娶弟媳,便已很不滿了;再見婚書太新,做口供的人沒對齊話,就判了王大輸。
滕大姨女兒雖打贏了官司,但得罪了王家宗族,不敢留下,匆匆再嫁,只是孩子無法帶走,只好留在王家吃苦。娘家兄弟不願給第二回嫁妝,所以沒幫她找個殷實的人家。
段道玄繼續寫末世文。
她怕小說情節真的發生,就寫不常見的災害。現在是夏天,汴京熱得要命,那麽寫一夜之間降到零下二十度的情節就好了。這是極寒天氣文。
于是:“新的災害又開始了。人們不知道極寒天氣要來了,但是小紅有仙女托夢,于是提前囤貨備戰極寒天氣。”
段道玄考慮到北宋人沒聽過零下攝氏度,就換了一個說法:“極寒天氣非常可怕,一夜之間滴水成冰,寒風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摸門把手都會被黏住,來年二月份河冰都沒有融化……”
正處于小冰河時期的汴京讀者閱讀新一期報紙,但眉頭皺得不能再皺了:“就這?這也能叫極端天氣?”
極寒天氣、末世這些詞聽着陌生,但不就是冬天?換了個詞就以為他們認不出來了?
每年冬天都這麽冷,是很難熬,但這能叫末世嗎?
可能小紅是南方人,才覺得滴水成冰就很可怕吧。讀者看在段道玄從沒斷更的份上忍了,嘆口氣繼續閱讀。
“小紅從來沒有經歷過極寒天氣,所以非常緊張,決定要多囤食物。”
讀者覺得正常。沒錯,大冷天就是要多囤貨。他們冬天也是要囤冬菜的。
那麽小紅囤什麽菜呢?
“小紅不顧別人的驚訝,一口氣買了50斤大白菜!白菜老板非常奇怪,反複問小紅真能吃那麽多嗎?鄰居也很奇怪,誰家買那麽多白菜?還過不過日子了?但小紅知道天災就要發生,所以堅定買了50斤白菜。”
汴京讀者:“……”還真是小開眼界。
冬菜才囤50斤?夠吃嗎?一棵大白菜都重幾斤了,小紅也就買十來棵吧。就算她家只有她一口人,那也不夠一個冬天!
讀者吐槽後繼續閱讀:“小紅覺得極寒天氣需要持久的取暖,所以應該多買柴火煤炭。”
讀者欣慰,這個思路正常。
可是:“小紅花了一大筆錢買了500斤煤炭,煤炭多得在院子裏堆成了一座大山,比牆還高。鄰居們見了震驚,買那麽多不是浪費嗎?”
讀者驚訝:“多少煤炭?500斤?”那還怎麽過冬!
如果不是貧窮,一戶人家一冬能用三四噸煤炭,所以小紅囤的五百斤煤真不夠用的。
“小紅準備了很多保暖衣物。她為了不被凍着,打算一口氣穿五件衣服,晚上蓋兩層被子。”
讀者:“……”五件衣服而已,很稀奇嗎?
還兩層被子……這個作者真沒常識。
讀者覺得段道玄就是想到什麽寫什麽,太随心所欲了,比如這段話:“小紅除了囤未加工的食材,還準備了一些熟食,反正寒天不會凍壞,熱一下就能吃,所以她囤了200個香菇醬肉包、200個豬肉大蔥包、200個韭菜雞蛋包、200個梅乾菜肉包、200個酸菜豬肉包、200個蘿蔔絲油渣包……”
讀者:“好了,知道作者愛吃包子了。”
繼續閱讀:“極寒氣候下,普通人住的屋子不能抵禦寒冷,所以小紅請人改造房屋保溫。”
讀者覺得合理,汴京也這樣做。汴京比南邊冷,所以房子牆壁也更厚些。
但是他們看到:“小紅請人把房子扒了重新蓋,修了一尺厚的牆壁。她給了很多錢,所以工人師傅日夜不停地施工,終于趕在一周內建好了。”
讀者:“???”
小紅把房子扒了重建,房東知道嗎?
還修一尺厚的牆壁,有沒有常識?一尺約0.33米,真沒多厚,怎麽抵禦寒冷?怕不是邀請冷氣進來。小紅修這種牆壁等于白修。
“工人師傅日夜不停地施工,一周就完成了。”讀者疑惑,誰家建房子這麽快?小紅這麽做不會被鄰居投訴擾民嗎?
有人讀完報紙覺得好笑,所謂誇張的末世就是他們的日常,沒什麽可怕的,只是頭一次見到這種小說怪新鮮……等等,他們的日常就是末世?
末世又意味着皇帝缺德?
讀者冷汗直下,覺得不能再想了。趕緊重新看開頭,還好還好,故事發生在遼朝。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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