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0章 Chapter 100 “如果是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0章 Chapter 100 “如果是你
虞晚意還沉浸在方才滿心的情緒裏, 心頭仿佛有什麽炸開,震得她眼眶酸脹。她站在門口,程嶼擋住她, 她看不清晏綏的表情,只覺得房間裏白熾燈燈光刺眼。終于忍不住彎下腰, 捧着臉,無聲地掉眼淚。
“我……”
我好想你。
我真的很想你。
縫合的最後幾針,清創室響着針線穿過皮膚的細聲。晏綏懶洋洋往後一靠,語氣松散:“站那兒乾什麽?過來。”
見她怔忡着不動彈, 一副懵了的模樣, 他笑了一聲, 故意逗她:“你這什麽表情?這就真哭了?”
像被人抛棄的小狗。
虞晚意咬着下唇,眼睫一眨,滾落兩滴淚珠。
她用力點點頭,走到床邊, 站在他身前。晏綏望見她的紅眼圈,還有咬得發白的嘴唇。他折着眉心将人拉着坐下,擡起右手,手背蹭了蹭她的臉, 結果把眼淚蹭得滿臉都是。
傷口的血已經止住了, 碘伏将冷白的皮肉染得斑駁昏黃。靠近肩膀是一道數厘米長的擦傷, 一道是更為觸目驚心的傷口, 皮肉外翻, 不得不用針線縫起來。
虞晚意看着,揪心得呼吸都不順暢。
她低聲:“疼嗎?”
他低頭看了看,笑一聲:“還行。”
手背還在她的臉上,貼着滾燙的淚, 滾燙的臉頰,滾燙的眼睫。
她的眼睛,漆黑濕潤,一汪水,眨眨眼便又落一滴淚。晏綏心裏一動,想起很久以前,她被他親得沒力氣哭了,也是這樣一雙眼睛。
虞晚意顫抖着聲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卻只風輕雲淡地講:“小事。”
虞晚意不信,艾艾地盯着他看。
晏綏原本不想多談,閉眼由着醫生纏紗布,可耐不住身側視線灼熱地黏在他身上,仿佛只要他不講,她就能在這兒把自己生生吓死。
半晌,終于開了口。
“下午不是約了人談事。”他說。
那是一輛挂着外地牌照、車漆斑駁的半舊夏利,早就在路口趴窩多時。
晏綏的車剛從環島拐出來,那輛套.牌車便驟然發難般逆行橫切過來,徑直別死車道。車門推開,沖下來個中年女人,一張頭發蓬亂、涕淚橫流的臉,不要命地撲在引擎蓋上尖叫拍打,嘴裏颠三倒四地咒罵着“白眼狼”、“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們晏家不得好死”。
諸如此類。
見車內人冷眼未動,女人竟紅着眼折回車裏,猛踩油門,直挺挺撞了上來。
晏綏及時打方向避讓,車輛擦撞護欄。
“也就差那麽一點。”他面不改色,輕描淡寫地說。
清創室裏,一時寂靜無聲。
據說,女人那時當場被趕來的交警控制住,雙手死死攥着,懷裏赫然掉出一柄磨得尖利的家用骨刀。
程嶼在旁抱臂站着,冷笑一聲:“真是窮山惡水出刁民,你說她要真有本事,去找法院、找律師啊。拿把刀在大街上行兇,這下好了,她兒子還能減刑,她自己得蹲進去。”
她聽見這些話,心中一驚,已有了預感。
果然。
晏綏緘口不言,緊接着程嶼說出“邱桂華”幾字,挨了晏綏一記眼刀。
虞晚意如墜冰窖,從頭頂一路涼到腳尖,手心頓時沁出薄薄冷汗。
“她怎麽找到你的?”
“誰知道。”晏綏嘴角勾了勾,不知是笑是諷,任由醫生纏上最後一圈紗布,“大概是覺得她那寶貝兒子蹲了大牢,家破人亡,全是我擡擡手指給按死的。”
那家人這些年過得凄風苦雨,據說虞晚意表哥一審二審拖了整整一年半,最後被頂格判了十幾年,家破人亡,債臺高築。
舊債新仇,生死一線。
而剩下的,不消再說了。虞晚意悵惘地怔然着,低低說:“……對不起。”
沒頭沒尾的道歉,叫人心裏煩躁。晏綏避開她視線。“和你有什麽關系。”他說,“自己作死。”
程嶼已經靠在門框刷手機了,聽裏面縫合結束,醫生側身經過。他擡了擡下巴:“行了,送佛送到西。我車停樓下,你們自己安排。”把車鑰匙抛給晏綏,人先撤了。臨走前回頭瞄了眼虞晚意發白的臉色,到底沒再說什麽,抓着外套下樓。
晏綏受傷肩膀的那一側,袖子被剪開,露着一截纏好的白紗布,并不如何在意。
“我來。”
虞晚意要替他拉好衣袖,剛碰到他手臂,手被他反手攥住。
“手這麽涼。”晏綏低頭看她,“吓着了?”
她點頭。聽見他嗤地一笑,把外套拎起來搭上另一邊肩,繞過她往門口走:“回去了。”
*
京郊別院。
青磚高牆襯着暗綠梧桐,門崗兩個穿便服的衛兵筆直立着,聽見車聲側頭打量,見是常來的車,擡手放行。
庭院深處,書房門半掩,空調冷氣順着門縫吹出來,混着上好龍井的茶香,飄飄遙遙到了庭院裏。
周秘書站在廊下,已經等了快半個小時。
房門終于開了。前輩背着手出來,周秘書側身讓開通道,點頭致意。對方拍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沒說什麽就走了。
“進來吧。”屋裏傳來聲音。
周秘書推門進去。
晏停雲坐在沙發上。窗簾拉了一半,日光映照梧桐葉的碎影,落在面上,一塊明,一塊暗。看不清神色。
他沒讓周秘書坐,對方便站着彙報,腰板筆直。
“雲南那邊,調查組的人又去了一趟。主要是走訪當年項目相關的幾個村子,問了些老賬。不過問的都是表面上的工作。”
晏停雲手中轉着茶杯,半天沒說話。只聽見窗外蟬聲一浪疊過一浪,聒噪得很。
“另外,財政那邊有個副司要退了,聽說是身體原因。位置空出來,上頭還沒定人。”
“嗯。”
周秘書又說了幾樁事,事無巨細,逐一彙報。
晏停雲聽了半晌,轉着茶杯的動作停了,擡手,打斷他。
“你什麽時候去的皖南?”
周秘書喉結動了動。他早做好準備,聞言不慌不忙,答:“上個月。您上次讓我去調當年的舊檔,正好繞路去看了看。”
“繞路?”
“那家人對判決不服,一直,說當年有人從中作梗,故意重判。”周秘書說,“邱桂華的妹妹邱桂芳慫恿,說都是晏綏,把邱桂華的兒子往死裏整。我想了想,覺得這話也沒錯,當年她們來北京鬧事,本來就是晏綏親自報的警。”
半真半假。報警抓人的确實是晏綏,但邱桂華她兒子那判決是法院的事,晏綏手再長,也伸不到皖南法院。可這話傳到當事人耳朵裏,就成了鐵證。
本就積了滿肚子怨毒,一點火星就能燃成漫天大火。
從周秘書進門起,晏停雲始終神色淡漠地凝着手中茶杯,此時才終于擡眸,瞥去他一眼。
那雙眼睛,平日裏溫和沉靜,此刻卻冷得人心底發寒,冰淩淩的目光。
周秘書垂下頭:“是我自作主張。”
“為什麽?”
“我以為——”周秘書頓住,“我以為,小晏先生在外多年,但畢竟現在……”沉默片刻,才再說下去,“再之,如果他出了事,晏家的重心自然會回到您身上……”
從普通科員,到現在貼身秘書。晏停雲走的每一步,都有他參與。
他對自己這位年輕上司的家庭恩怨,也算是如數家珍。
晏家兩個兒子,一個要站在臺前繼承家業,一個在歐洲混得風生水起,手裏攥着乾淨的境外資本,誰不羨慕。只要晏綏在,就算晏停雲出了事,晏家還有退路,晏峥還有指望。
這些心思,周秘書從來沒說過。
是他自作主張。
“你以為。”晏停雲重複這三個字,無波無瀾,“你以為我需要你替我做決定?”
周秘書額頭沁出冷汗。
晏停雲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前。
“那家人的案子,當年是誰經手的?”
“是我。”
“判決結果呢?”
“我去雲南時,曾向當地司法部門……表達過您的意見。”
周秘書說得很含糊,但兩人都明白那是什麽意思。
當年那樁事,本不至于判得那麽重。是有人在背後推動,層層加碼。
他垂手立着,停頓幾秒,只聽見晏停雲說:“到時候再說吧。”
他一怔。
晏停雲又說:“你今年還有多長時間休假?”
周秘書:“還有三個月。”猶疑着,心中一凜,手指蜷了蜷,畢恭畢敬再問,“您的意思是?”
“下周,你把手頭的工作交接一下。”
周秘書猛地一愣,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晏停雲轉過身,負手背對着他,看着窗外的一株青松。
“帶着你愛人和孩子,出國度個假吧。去歐洲,或者北美,去哪裏都行。費用走我的私賬。”
周秘書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話。他終于回過神來,彎腰鞠了一躬。“謝謝先生。”
他轉身往外走,書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只留周秘書站在廊下,晚風一吹,後背全是冷汗。
*
剛一出事,後腳歸鶴園就收到消息。
那時候,趙聽瀾正泡茶,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茶盞一晃,水潑在手背上,燙紅一片也毫無知覺。
禍不單行,接踵而來。
大兒子的事還沒個定論,二兒子就差點死在街頭。
她連着打了幾個電話,請私家醫生,派車去接,最後都被晏綏在電話裏一一回絕了。
“沒什麽大事。皮外傷。”聽不出多少情緒,“還有事,這兩天不回去。”
次日上午,老李開車到了酒店樓下。
他沒上樓,只電話裏講說太太讓他送些換洗的衣物和藥品過來。晏綏下樓取東西時,老李遞過一個手提袋,欲言又止。
“二公子,家裏都挺擔心您的。”
晏綏接過袋子,掂了掂重量,淡聲哦了一聲。
老李話鋒一轉,狀似随意地說:“太太也問了,這事要不要大公子回來處理?大公子最近也剛從外地回來,今天還在家裏待着。”
晏綏聽見,唇角微微向下一扯,沒什麽溫度地笑一聲。“不必麻煩他。”他說,“我的事,我自己能處理。”
老李識趣,不多問了,幫着把東西提到酒店大堂。
電梯轎廂中,晏綏擡手按了按肩膀,觸到那一處紗布。
隐隐地,還是疼。
但沒傷到骨頭。不影響。
應該是憤怒的。确實也應該憤怒的。
他呼出一口氣來。
昨天下午,那輛車沖來的瞬間,方向盤在掌心,油門踩到底,引擎轟鳴。一瞬,眼前僅有的,只是虞晚意含着水光的眼睛。
還好。
——還好,虞晚意那時沒坐在副駕上。
等到理清那瘋女人的來頭,他近乎要心覺荒謬地冷笑了。
晏停雲自顧不暇,竟還有心思借刀殺人、同室操戈。
二十七層,走廊盡頭的套房門虛掩着。晏綏推門進去,剛換了鞋,就聽見浴室裏傳來細碎的水聲。
虞晚意正在洗手臺前洗毛巾。
她聽見動靜回頭,見是他,眼睛一亮,立刻擰乾毛巾迎上來。
“李叔走了嗎?”
“嗯。”晏綏把手提袋擱在沙發上,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杯水。
虞晚意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兩步遠,手裏還攥着濕毛巾。晏綏擱下杯子,轉身去陽臺抽煙,她也跟過去。他靠在欄杆上點煙,餘光便瞥見她站在落地窗邊,像是假裝在看外面的車流,實際上視線一直黏在他身上。
晏綏笑了一聲。
“跟了我一天了。”
她一驚,像是被戳破心事,面上霎時紅起來,卻不躲開,猶疑半晌,說:“……還疼嗎?”
晏綏:“小傷。”
再瞧她發紅的眼圈,忽然覺得有點好笑。掐了煙,轉身往屋裏走。
虞晚意下意識跟上去,腳步沒收住,一頭撞進他後背。她忙往後退,又被他伸手攬住腰。
退無可退。
晏綏垂頭看她,很近,唇間溫熱的煙氣,一點點噴在她頸窩裏。
“又是跟着,又是哭。”他壓着聲笑,“虞晚意。你現在的表情……”
虞晚意悵然着。
只剩他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睛,深色的瞳仁裏映着窗外暮光和她的臉。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悶而雜亂。
說到底,是她表親惹出來的事。她心裏存着濃厚的愧疚,覺得是自己連累了他。
“不對。”他低低笑了一聲,手指挑起她下巴,指腹輕輕擦過臉頰。“搞得好像你玩過我感情,現在正始亂終棄了你。”
他飽含着戲谑,正等着看她如何在那句輕慢裏窘迫、退縮,再像從前那樣紅着眼眶低頭。
她卻猛地仰起頭來。
那是一張怎樣的面孔呢?
她的臉像被風暴掀翻的海,所有克制的紋路、佯裝的平靜,都被風暴吞沒了。她的眼睛在這一刻像是終于決堤的河,所有的水都漫出來。
有那麽一瞬間,晏綏幾乎以為她又要推開他了。
虞晚意像是終于繃不住情緒,緊緊抓住他手臂,渾身顫抖着,反身将他壓在櫃子上,仰頭吻住了他的唇。
沖動,毫無章法。
那是這幾年來,她頭一次真正主動吻他。
腦子裏空白一片,只剩她滾燙的呼吸、濕透的睫毛、顫抖的手指。
從前,他們之間的一切,都是由他主導的。
晏綏從不習慣在這種事上被動。
他幾乎是所料未及的。
比任何一種滋味都令他意亂神迷。
起初只是胡亂舔舐,慢慢變成急切的吮吸,滾燙的手掌探入她衣內,扣住柔韌腰肢,一點點往上。
直到兩人糾纏着,一起跌進沙發裏。
分開時,她依然望着他的眼睛,眼睛紅得像要滴血,盯着他,一字一句:“我沒有玩你。”
她喘着氣,眼淚順着臉頰滾落,砸在他鎖骨上,燙得他心口一緊。
“我從來沒有玩你。”她咬着牙,“從高中那年,你翻牆帶我出去,在雪山下看我時,我就知道了。我知道我喜歡你。”
那似乎是一種介于暧昧和親密之間的,浮在霧裏的東西。
其實晏綏并不經常笑,他長得好看,但總有一種乖戾氣。漫不經心地勾着眼梢,眉峰一挑,手邊的姑娘就羞得不知所以。
有些感情無法宣之于口,但僅僅只是用眼睛看,也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就像她只用一眼,就能在他眼睛裏看見投映出的她自己。
她對他說了很多話,像是終于為自己從前漫長的沉默找到了宣洩口,一一向他訴說。
她說,“高中的時候,我記得很清楚,有一次,在家時,不知道為什麽,就躲在柱子後面,偷偷看了你很久。”
是一個春天的午後,陽光斜照,将窗棂照得光影斑駁。
那時,他從外遛狗回來,從廊下另一頭走過,一手拽繩,另一只手玩着打火機,有風,風吹動他的風衣下擺,被衣服勾勒出的身形寬闊硬朗。
她站在柱子後面,小心翼翼地、偷偷摸摸地,像是一個守株待兔的獵人,竟然真的讓她等來了兔子。
他走過來。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當時腦子裏一片空白,只覺得恐懼,恐懼得發抖,飛快地轉身就跑。
“你送我的東西,我一直一直留着。”
“我只是在想……如果你當時真的出了事,我得怎麽面對那些愧疚,以及,我怎麽忍受你不在我身邊的日子。”
“我在出租車上想了一路。我想我要是見不到你。我想我上次跟你說的那些話。我想我再讓你走一次。”
“我不喜歡之前的關系,但我更讨厭失去你的感覺。”
她的手還攥着他的小臂,攥得發疼。
“我不許。”
她說。
然後他聽見虞晚意說:“高中畢業時,你說……”她嗓音發啞,說得又輕又慢,“你說我現在跟着你,你還會繼續壞下去,以後我後悔都來不及。你說——”
話音一頓。
然後,她啞聲說。
“晏綏。”
“如果是你。”
“我可以。”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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