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Chapter 80 “你以為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0章 Chapter 80 “你以為我
風衣袖口中的手微微蜷縮。
他本來是該替她擦掉那滴淚的。
從前許多次都是這樣, 先把她弄哭,再由他哄回來。她的眼淚于他而言是一種古怪的東西,越看越覺得心裏發癢, 非要捉住後反複把玩,樂此不疲。
癡迷她眼角的濕痕, 喉間的哽咽,睫毛沾了淚珠都要含在嘴裏。
手終究沒能擡起來。
此刻晏綏冷淡地別開眼,轉身往外走。
巷口停着一輛黑車,馬爾科正靠在車門上望着巷子那頭。他聽見腳步聲, 掐了煙, 扭頭跟晏綏說話:“你退隊了怎麽還給車隊當保姆?Luca前天還在巴塞羅那試車, 他開法太太保守了。”
馬爾科吐出一口氣,“Kai那個賤人一直盯着他的位置,賽前賽後冷嘲熱諷,上周在圍場又乾了一架。”
晏綏不置可否, 摸了根煙銜着,抄着手聽他說。
“所以下月那個經理你到底見不見?具體哪家你知道的,那邊英國佬財大氣粗……”
晏綏啧了一聲,揮手像趕蚊子。
馬爾科正要接着講那經理的條件, 那一聲“啧”裏的不耐煩卻分明是沖他來的。他側頭一掃。
穿白大衣的姑娘正低着頭往這邊走。
他與晏綏共事多年, 自去年在酒店誤打誤撞撞上起, 早知晏綏眼裏沒太多規矩和禁忌, 唯獨虞晚意是個例外。
馬爾科已經習慣了晏綏凡事都要捎上虞晚意, 哪怕兩站賽程中間只隔四天也非要飛回北京一趟,嘴上說處理代言,背地裏誰不清楚他回去乾什麽。連去年冬天玩的一款手游都是二人綁定的賬號,他好奇了一陣, 晏綏說他不會玩,那是給他妹玩的。
說得跟真的似的。
可他今天分明瞧見晏綏出門前換了三次衣服,最後穿的那件風衣是意大利定制,價格能買輛二手跑車。他甚至噴了香水抹了發蠟。這人平日賽後采訪連頭發都懶得理,今天卻在洗手間鏡子前站了快十分鐘。
馬爾科心裏透亮,嘴上卻不戳穿他裝腔作勢。
他自覺非禮勿視,把包往晏綏懷裏一扔,識趣地笑了笑,轉身走了。
虞晚意停在在他身後兩米多遠的位置,望着他。
那時候天暗下來,深灰色夾雜着一星橘調的天空。煙灰在地上聚成一小堆。路燈從旁打下來時把晏綏的臉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兩部分,而腳下的影子則被拉長成團,像是凝固的、桀骜不馴的墨塊。
她緊張得心快要跳出喉嚨,想起剛剛幾個女人不依不饒的模樣,她本能地想跟晏綏說對不起。
對不起把麻煩帶到他面前,對不起讓他看見自己這麽難堪。
可晏綏沒有問她對不起什麽。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虞晚意垂下眼,覺得自己犯了個錯。
晏綏什麽時候回國的?
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他是一直在附近,還是恰好經過?
她想問,卻又覺得沒有什麽立場。當初那些話都是她自己說的,什麽“會和別人結婚”,什麽“你們是至親”。
如今他算什麽呢?
算哥哥?前男友?
她自作主張地定義為前者。
分開這幾個月,她從來沒有夢見過他。
這件事讓虞晚意甚至覺得有些訝然。
畢竟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她真的連一次都沒有。像是某種蓄意的報複,她的潛意識将他抹得乾乾淨淨。可這報複又太過決絕,令人自己都覺得心口發酸。好像一切真的就這樣結束了。
她又想,她應當是放下了的。
可如果真是如此,此刻為什麽追出來呢?
晏綏掐了煙,轉身上了車。
她小尾巴似的跟上去。人影稀疏,傳來晚歸的老人和孫輩講話的聲音。
虞晚意忽然想起,趙聽瀾好像下午回了歸鶴園,晏停雲說不準在不在。她現在要是直接回去,剛才在門口和那群人鬧成那樣,進門該怎麽解釋?說人家是來要錢的?來攀關系暗箱操作的?她不想讓他們為難,也不想給晏家添麻煩。
這樣想着,覺得有了借口一般。
此刻站在車外,看他沒有趕人的意思,虞晚意猶豫半晌,拉開副駕的車門坐了上去。
等車開出巷口轉上主乾道,她才想起,自己還一句話都沒有同他說。
他始終面無表情地開車,并不多問一句,仿佛她是空氣。
從前他話其實也說不上多。他更喜歡逼她講話,循循善誘地讓她說喜歡他,想他。或者更露骨的,更下流的。說錯了要重來,說得含糊要再說一遍。她被迫講完他也不見得高興。至于別的,或許只是她在一旁講着就行,內容無所謂,他聽不聽也無所謂。
虞晚意将嘴張了又張。
“我包還沒給我。”她終于說。
車停在紅燈前。
晏綏随手從後座拎起她的包,直接扔進她懷裏。
仍舊不發一言。
她抱緊包,手指緊緊攥住包帶。
“謝謝。”
晏綏冷淡地嗤笑一聲,像是聽見了什麽笑話。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她又問。
“上周。”
她在心裏默默算了一下,晏峥是三四天前發的病。
他上周就到了北京,這幾天卻一次都沒有回歸鶴園,也沒去醫院守夜。她一時不知道這話該不該往下問。
想了又想,還是問了:“為什麽不回家?”
“住酒店。”
“可是……”
“怎麽?”他側臉過來,在鏡子裏和她對上,很随意的一眼,“我回不回家還要向你彙報?”
虞晚意閉上了嘴。
這家酒店她認得的,這附近最老的五星級,曾經他們在這裏住過不止一次。仍然是最高的頂層套房。電梯上行時,數字從B3向上跳,虞晚意盯着那一串數字,腿有些發軟。
電梯鏡面裏,晏綏倚在角落,垂着眼盯她。她視線飄忽着對上,又立刻回避開。随即聽見身邊一聲冷嗤。
電梯門開。
他刷卡開了房門,随手脫了風衣搭在玄關衣帽架上,裏面是黑色的高領針織衫。腰線勁瘦,肩背寬闊。回頭見虞晚意還端端正正站在門口那塊地毯上,他眉心一折。
“進來,還是出去?想好了再回答,我沒耐心等你磨蹭。”
虞晚意換了鞋走進去。
回來的這些天,他大概确實都住在這裏。島臺上立着半瓶威士忌,一圈乾涸的琥珀色,煙灰缸沒有清,堆着幾個撚熄的煙頭。
落地窗外是城東的天際線,傍晚的霧浮在樓群上頭,而天色沉下去,把整面江染成灰藍。
房間還是上次那間,布局不變。可她坐進沙發裏,兩只手放在膝上,隔着幾米遠看他在島臺那邊擰開瓶蓋,往杯裏倒酒,心中驟然升起說不清的距離感。
晏綏懶散地背靠着,只一言不發地看着她。
虞晚意斟酌着開口:“叔叔的情況,醫生說是脫離生命危險了。”
“嗯。”他喝了一口。
“但還在昏迷,後遺症不好說,語言功能或者肢體,都有可能。”
“嗯。”
“趙姨那邊一直在醫院守着,大哥這幾天也在北京。”她頓了頓,覺得自己像在彙報家事,語氣便弱下去,“你要是方便,可以去看看他。”
“嗯。”
她等了一會,沒等到下文。
“英國那邊。”因此換了個話題,“最早的那個offer我最後沒去成,出了點狀況。現在陸思筠給我推了另一個教授的visiting student名額,已經去了。”
“嗯。”
還是那個字。
他敷衍得要命。
相對緘默着。
她說什麽他都是嗯。她不知道他到底聽沒聽進去,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坐在這裏,一個字一個字把這些事說給他聽。她其實想說別的。
周予桉告訴她晏綏退賽的事,是在兩個月之前。
那天下午虞晚意剛從研讨課裏出來,周予桉來了通電話,說順口提一句,聽說晏綏mid-season就退了。她當時愣在原地,反應了好幾秒才問,為什麽。
周予桉說他如今也不太清楚,只聽關主任那邊提了一嘴,說晏綏前幾年做過手腕管神經手術,術後沒怎麽好好休養,可能是今年開賽後手腕疼痛加重,影響操作。頸椎問題也是老生常談了,長期高強度訓練加上比賽時的G力負荷,椎間盤突出壓迫神經根。
周予桉停了一瞬,似有猶豫,又說,“另外有藥物濫用的病史。”
虞晚意握着手機的手一抖。
“什麽?”
“止疼藥,肌松劑,劑量不小。關老師看了驗血報告說代謝指标有問題,我不清楚具體情況,你們家裏人知道嗎?”
她挂了電話,走出圖書館,怔怔站在路邊。倫敦的天灰蒙蒙的,飄着細碎的雨。
F1車手在賽季中途退賽其實相當罕見。以晏綏那樣的性格,她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來他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她那時候想給他打電話,手指懸在屏幕上,最後還是沒按下去。
她為什麽站在這兒替他想着這些。
此刻坐在這裏,終于問出了口。
“你退賽是,身體原因嗎?”晏綏挑了挑眉。
“問這個?”
“周予桉告訴我,”她低聲說,“他說你的手腕和頸椎的情況”
“他告訴你的?”晏綏打斷她,笑了一聲,“行啊,還挺關心我。”
虞晚意有些茫然地望着他。
晏綏随手将酒杯擱在臺面上,面上似笑非笑:“你說你要去倫敦,要跟我撇清關系。我記性好,記得清清楚楚。既然分開了,我的事跟你有什麽關系?”
虞晚意張了張嘴。
“我沒跟你撇清。”她低低說。
“沒有?”晏綏反問,“今年年初在酒店,你是怎麽講的。要不要我複述一遍給你聽?原話,我一個字沒忘。”
她垂下眼。
“我說的是……”她咬着下唇講完這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那時候是——”
“是什麽。”
她說不出來是那時她已經在退無可退的地方。是那時她慌不擇路只想找個最狠的刀把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切斷,切得乾淨一點,往後就不必互相折磨。是她高估了自己。是所有的話都說出口了,可開口的時候她想的又全不是這個。
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臉燒得通紅,眼眶發酸。
晏綏在她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我身體怎麽樣,跟你有關系嗎?”
“我只是”
“只是什麽?只是良心不安?還是只是路過順便問一句?”他俯下身,手撐在沙發靠背上,将她困在沙發裏。
虞晚意看見他眼底壓抑的怒火。
“你以為我稀罕你關心?”
“……對不起,”她終于低聲說,“我不該問。”
“對不起有用嗎?”晏綏直起身,往旁單人沙發一靠,斜着眼睨她,散漫地說,“說吧,來找我什麽事。”
一聲不吭跟着上了他的車,上了樓,進了房間。從前從來沒有一次見過她這樣主動。
可她卻說:“對不起,我沒有要找你。”
晏綏愣了一下。
随即冷笑。
“沒有要找我?那你還站在這做什麽?”他說得那樣輕,那樣慢,近乎惡意一般,“等我留你過夜?”
虞晚意騰地站了起來,血往上湧,臉一路熱到耳朵根。她轉身往玄關走。
“站住。”
她腳步停在原地。
“虞晚意。”他沙啞地叫她全名,“你覺得我是什麽人。你需要我的時候,我就得出現。你不需要我的時候,我就得滾遠點。”
竟很平靜的語氣。
“你以為我是你養的狗。”他說。
作者有話說:
哦哦哦是的是的是的,對的對的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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