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Chapter 57 晨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7章 Chapter 57 晨昏。
九月, 清大的桂花開得早。
六號樓靠東邊的幾株老桂樹,入夜後香氣順着紗窗往屋裏漫,摻着樓下新生軍訓拉歌的聲浪, 熱熱鬧鬧地湧進四一二寝室。
大四年級已經沒有選課壓力,大家各有各的路走。保研的收拾資料遞材料, 出國的刷托福雅思,手握幾門實習offer的每天在西服與複盤PPT之間來回拉扯。
許老師手裏正好幾個重點項目,學姐忙不過來,早在暑假就發來催命連環call。
虞晚意把東西從寄存處搬回宿舍那天, 室友都在。
許茉薇站在梯子上搗鼓床簾, 手裏還舉着手機跟那頭罵。孟遙從床鋪上探出半張臉, 問她在跟誰吵。
許茉薇把手機丢到被子上:“我那個傻子隊長呗。暑假裏那個模拟賽,我當時腦子進了水去幫他拉隊伍,結果初賽資料都能交錯,算我倒黴。你們班那個虞晚意要是在, 也不至于。”
“晚意不是也去實習了嗎。”孟遙說。
“滬市那個嘛。”許茉薇嗤了聲,“我知道。她前腳去實習後腳就上熱搜,跟那個車隊的誰誰認親去了。我還以為她這種萬年不住宿的人根本不記得宿舍門朝哪開。今天開學注冊,還沒聽說她來。”
孟遙沒接話, 手機塞進枕頭下面, 坐起來拆一包薯片。她剛從南方回來, 曬黑了一點, 齊肩短發染了不明顯的亞麻色。
“你夏令營怎麽樣?”許茉薇問。
“沒結果。”孟遙聳肩, 語氣格外輕松,“陪跑一圈。那些老師當場就喜歡能說會道的。我這種臨場啞火的人,還是老老實實回來接着卷考研吧。”
“你也別太不當回事。”許茉薇說,“你們教授手裏的項目, 你多盯緊點。”
“在盯了。”孟遙笑道。
這間四人間從大一起固定下來。
孟遙外向,當了三年寝室長,宿舍裏水電費、打掃表、逢年過節的禮物采買都歸她張羅。許茉薇成績拔尖,大二就進了院學生會外聯部,如今分管學術競賽,做事利索。另一位暫且一言不發的叫淩若溪,家在東北,從早到晚泡實驗室,科研預備役。
而虞晚意是最特殊的那一個。
她從不長期住校。一年到頭,床位只鋪着防塵罩,桌面空蕩蕩地擺在窗戶下,久而久之便成了公共區域。
幾人正說着,樓道上傳來搬運工推車的響動。許茉薇先一步往門口看,虞晚意抱着兩本書進來,推車停在門外。
“晚意!”孟遙從床上跳下來,光腳套拖鞋,“你可算回來了。床都幫你擦過一遍了,你那些東西我們怕落灰,給你塞簾子後面了,可沒亂動啊。”
虞晚意說了謝謝,轉頭朝裏走。
房間裏四張床位,靠裏靠右那張是她的。
桌上層層疊疊堆着孟遙的考研資料,靠牆一摞是許茉薇的文件夾,還有幾只購物袋橫躺在上頭。椅子上倒着兩條沒來得及收的褲子,一條秋褲從椅背拖到地面。
孟遙哎呀一聲,快步過去收拾:“我書沒地方放,想着你還沒回來就擱那兒了。你別生氣啊,我給你放回我自己桌上去。”她忙活着,又招呼許茉薇,“茉薇你那個奶茶杯子快扔了,都長毛了。诶诶,還有小溪那條褲子。”
許茉薇也去別處收拾,沖虞晚意一點頭:“我先把衣服收走,你坐。”
虞晚意打開自己的儲物櫃,将杯子擺到角落的飲水機上。
早些年放在這裏的Wedgwood骨瓷杯,是從家裏帶來的。杯壁薄而白,描金的柄,在孟遙的卡通陶瓷杯、黎佳的黑色磨砂杯與許茉薇的不鏽鋼運動瓶之間顯得格格不入。
心中說不出的別扭。她就将杯子又收回去。
室友們談起哪個學院的推免。
此時晏綏正提着兩個最大的紙箱從走廊那頭過來。
虞晚意轉過頭,看見他半個身子先過門框。一米九的人站在老舊宿舍門口,肩擦着門梁,一只手把紙箱擱在地上,眼睛掃了一圈,沖裏面幾位點了點頭。
“你們好。”他說,“我是她哥,送她上來。”
宿舍短暫地靜下去。
幾個人不約而同地住了嘴。誰都知道今年八月那場上海大獎賽,晏綏在那條全網轉播的新聞裏當衆握起她的手背。照片傳得鋪天蓋地,組裏有人當天就在群裏問她,學校表白牆也挂了一整晚“求确認是不是運動員”,第二天才被管理員删掉。
這個時代,義妹或是養妹,無疑是個容易被塗抹上粉紅顏色的詞。
而晏綏本尊就站在門口。
帽檐陰影裏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她對上目光時嘴角提了提,算是笑。
幾個女孩子都不知道作何反應。
那天,除卻行李之外之外,多出來四杯喜茶,半糖去冰,從樓下的車裏拎上來,杯壁沁着水珠,一人一杯分到三個室友手裏。
幾人連連客氣道謝,說太破費了。
虞晚意剛要伸手去拿紙箱,晏綏已經越過她,将奶茶放到她桌子邊上。又出去兩趟,把推車上剩下幾個箱子袋子都提了進來。
馮姐打包好的被褥用真空袋抽得扁平。拆箱,分揀,挂床簾,鋪床單,把兩個置物架一左一右卡進床頭與牆面之間。
全程沒人幫忙,只虞晚意在一旁小聲說這個可以我自己來。
“你夠得着嗎。”他聲線懶散,指揮她道,“去外面把行李裏的衣架拿來。”
她去了。
等虞晚意回來,上鋪的藍灰色床簾已經挂得整整齊齊。他在她鋪好的床板上拍了一下,對她說:“上床試試。”
語氣自然極了。
室友們大約沒一個自然,哪裏還聊。
許茉薇借口還書,先去了圖書館。淩若溪從一開始就沒怎麽作聲,此刻更是安靜,收拾了一陣也提包出門。
孟遙素來是宿舍裏跟虞晚意最親的那個,F1轉播向來場場不落,賽場排位、車手八卦、車隊贊助商分配,沒有她不知道的,此刻竟也沒說同晏綏打招呼。
臨走時倒是親親熱熱地跟虞晚意說幫她把電腦包先提過去:“我去給你占個座,你慢慢來。新換了門禁卡,我替你領了。”
虞晚意說好。
夜裏,虞晚意醒了好幾次。
宿舍沒有獨立衛浴,大家合資買了一個四層置物架,洗臉盆、腳盆、沐浴籃依次排開。她的洗漱盆是晏峥前幾年托人從日本帶回來的琺琅盆,與那只骨瓷杯同樣顯得顯得格格不入。
她琢磨着明天去超市換套新的。
那時候,窗外樹梢上籠着一層白蒙蒙的月亮。
樓道裏來來回回有人洗漱、吹頭發、給家裏打電話,水房的水聲停一會兒又響起。
床寬零點九米,她從前偶爾在這裏睡,從不覺得小,今晚平躺下來,卻覺得這張床局促、狹窄,翻身都怕驚着室友。
她用被子将自己裹好,才發現床單上留有樟腦氣味,床頭收納架裏只有一本書,大約是大二備考期末時落下的。
而在歸鶴園,她房裏永遠有滿牆書。馮姐會把窗戶打開,風把鵝黃色窗簾吹得朝裏翻,像一只豐盛的氣球。
她閉着眼,想起白日裏在玻璃花房見過的那只藍閃蝶,落在栀子葉上,忽而振翅。
仿佛又聽見在滬市時的風,從窗縫裏擠進來,帶着黃浦江上很淡的水汽。她半夜起來喂幼犬,晏綏被吵醒就靠在陽臺門邊抽煙。兩人不說話,只有小狗吮奶的細響。
一些不成形狀的清晨與黃昏。
淩晨一點,水房聲音歇了,而對床許茉薇的臺燈還亮着,光從床簾底部與側縫漏進來,細而固執。
明明自認從不是多嬌氣的性格,此時卻忽然覺得難以忍受了。
虞晚意翻了個身,摸出手機。
晏停雲發來消息說宿舍缺什麽同他講,後天有雷雨,把窗關嚴。趙聽瀾說夜裏冷,別貪涼。馮姐發來語音,她沒點開。
晏綏的消息停在晚上十點零六分。
「手機別關機,記得吃飯。」
她一條條看了,将屏幕鎖了塞在枕下。翻來覆去總不成眠,終于下床,踩着梯子去摸藥盒。短效安眠藥被一道帶來學校,放在書桌抽屜裏,掰出一顆,接了杯涼水吞下。
藥效上來前,她想,他為什麽非要我搬出來呢。
*
虞晚意成了宿舍裏回來最晚、離得最早的人。
課題組的事堆成山,她每日七點前出門,圖書館閉館時卡着點走。孟遙有次打趣說她搬回宿舍就是讓這屋子變得更安靜。許茉薇便說:她回來那麽累,別吵她。
大家都不大主動跟她說話。
九月中的一天,許嘉樹叫她到辦公室來。
他那天難得沒在開項目會。桌上新泡了壺龍井,虞晚意敲門進去,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許嘉樹提起畢業論文進度。虞晚意從包裏取出打印好的提綱,遞過去。
他翻了兩頁,點了點頭:“方向和文獻都成熟了,比我手底下研二的水準要高。”
又說:“不過這個框架要再往實務一點改,別太學術化。你本來也不做純研究。”
虞晚意應下。
許嘉樹呷了口茶,緩緩說:“暑假之後,你那個室友,叫孟遙的那位,來找過我。說想加入我的課題組,跟着做畢業項目。”
虞晚意微怔。
孟遙有自己的指導老師,從大一下學期就分配的,如今已經帶了近三年。導師制是清大經管的老傳統,為着學生早進組早發論文。她說換就換,必然要費一番周折。
“我跟她聊了聊。”許嘉樹說,“這學生也直白,說她自己的導師手裏項目不多,人也多,她分不到核心位置。”
再看她一眼,搖頭笑:“你的開題我放心,她的開題我頭疼,一篇實證文章裏兩個回歸模型都出錯頁。但人挺熱心,組裏事雜,有她幫着張羅,你師姐也省力些。”
他語氣随意,虞晚意卻聽出他的言外之意。
“孟遙很努力。”她替室友說了一句。
許嘉樹點頭,沒再多說。他身後那面牆貼着一幅北美地圖,幾根紅色圖釘紮在幾所大學上。
“論文的事推一推。”他轉開話題,“叫你來,是另外一件事。十月末日內瓦有個短期訪學項目,國際經濟與金融方向,全國給二十個名額,我這邊争取到兩個本科生推薦資格。你先看看材料,如果想去,這兩天回我話。”
遞過來一份打印件。頁眉紅頭,頁腳蓋了國際交流處的章。
虞晚意接過:“謝謝老師。”
“先別謝。”許嘉樹定定看她。他将茶杯的蓋慢慢旋上,斟酌措辭一般,“晚意,我多問一句。你預備推免的事想清楚沒有?真的不考慮?”
翻頁的手一停。
“我還是想出國。”她說。
兩相緘默。
“滬市那邊的實習,你做得很好,方老師對你評價很高。你師姐這個月又給你寫了推薦,那些材料我一直幫你盯着。”
許嘉樹摘了眼鏡,揉了兩下眼眶,語氣鄭重起來,“你是這個專業裏我最看重的學生,這我不能不勸一句。按你的科研經歷,預推免直博都有得選。清大、京大、複旦幾個平臺,你願意去哪兒都不難。就算國內不投,港碩總該考慮一下,香港離家近,飛機不過幾小時。”
“老師。”虞晚意叫了他一聲,卻又停住了。
許嘉樹分明是最早支持她申請海外院校的人。一開始她拿不準方向,他乾脆幫她一份一份地篩了項目。
她知道老師是為她好。
論現實與情分,他都是為她好。可這好沉甸甸的像一張網,從滬市到京市,從國內到海外,從上一個導師到這一個導師,人人都要替她盤算。
“我其實還沒定。”她改了口,聲音細軟,“最近想先投着看看,申請季也才開始。”
許嘉樹打量她,像要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麽。末了只是嘆氣,擺擺手說:“你自己想清楚,有什麽變動再來找我。”
虞晚意站起來,輕聲說:“謝謝老師。”
她走去開門,又聽見許嘉樹在身後說:“你家裏人多,意見也多。但這是你自己的路,不要到頭來為了旁人耽誤了。”
她背影頓了一頓,出了門。
順着經管樓的旋轉樓梯往下走,穿過一片懸鈴木,正碰上孟遙。
孟遙從圖書館方向小跑着過來,提一袋葡萄冰,上身T恤已經濕了一小片。她見了虞晚意,親熱地挽上來,冰袋貼她手背:“給,你愛吃的。我剛從隔壁過來,本來想叫你去超市,他們那個水果攤上了新貨。”
兩人往前走了一段,虞晚意才低聲說:“許老師今天同我說了你換導師的事。”
孟遙笑着:“對呀,你暑假忙的不回我消息,這開學,我正想跟你說呢。我自己的導師那組人太滿了,催了兩回都沒把我的報告批下來。許老師這邊課題剛好有位置,我又不算跨方向,反正都是國際商務。晚意,你以後可得在組裏多帶帶我。”
“許老師說數據部分你可以先看我的模板。”
“嗯,我知道。”孟遙應得爽快,将冰袋往虞晚意手裏一塞,自己拿手背壓了壓發紅的臉頰,“肯定要麻煩你的。走吧,回宿舍吹空調,熱死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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