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4章 Chapter 74 經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4章 Chapter 74 經年。
到了晚上, 晏綏帶她去開了房。
她回不了歸鶴園,覺得哪兒都不自在。耳洞剛打,怕被趙聽瀾看見要問, 問起來就要編說辭,編說辭心裏又發虛。兩人上到酒店的頂樓套房, 開了門,虞晚意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進來啊。”他說。
“你住隔壁嗎?”她問。
晏綏沒說話,挑着眼斜她。
“又不是沒一起住過。”他慢悠悠道,“怕我啊?”
“誰怕你。”她咬咬唇, 到底還是跟了進去。随即聽見他從鼻腔裏應了個音, 似笑非笑。
門鎖輕響, 燈次第亮起。窗簾半拉,露出大片夜色,月光鋪在地毯上,床單被疊得平整, 一塵不染。虞晚意攥着包帶的手心全是汗。
這一年多,其實真的常常和他待在一起。
他把她偷出來滿世界瘋,周六放學,他載她穿半個北京城去司馬臺, 開到半路下雨, 他把人裹在沖鋒衣裏, 回來兩個都淋得濕透。入冬去崇禮, 他臨時起意要教她滑雪。纜車壞了, 兩人從高級道半程走下來,累得她一邊喘一邊暗自發誓再也不來。興起時帶她坐夜裏十一點半的綠皮車去烏蘭察布,就為看一眼草原上日出。她在軟包裏睡不着,他就坐在對面, 耳機線分她一只,手機裏放着喑啞的英倫搖滾。
虞晚意高原反應最嚴重那回是在青海。車開到橡皮山時吐得只能蜷在後座,氣若游絲。晏綏邊開車邊罵她:“讓你別來你非要來,來了就這副可憐相給誰看?”
話是這麽說,車還是在零下十幾度的垭口靠邊停着。他彎身進後座,把氧氣瓶流量閥調大,讓她靠在自己腿上。
很多個清晨她在酒店房間醒來,晏綏已經在窗前打電話。她閉着眼聽,就覺得無比安全。
可今天總有什麽不同。
也說不清。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打完耳洞,還是因為高考結束。總覺得好像高考完,自己才真正變成大人。連燈光也與從前不一樣,照着分明大了一歲的人,好像即将清楚地跨過那道分界線一般。
夜裏,兩人躺在同一張床上,她洗過澡,很板正地躺在床邊,與另一側的晏綏隔着半米寬的溝壑。連外頭那件嫩黃的薄開衫都不敢脫。
過了很久。
“你穿這個睡?”晏綏支起頭看她。
她小聲:“我冷。”
“冷你還不進被子?”他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
“不用。”
“随你。”
室內靜下來。只聽見夜風撞窗,遠處高架橋上的車聲像水流過天邊。
過一會兒,他翻身,漫不經心地問:“耳洞還疼不疼?”
她答:“有一點。”
他說:“給你揉揉。”
虞晚意還沒想好是要拒絕還是應下,人已經被他連被子裹進懷裏。她驚得屏息,晏綏卻好似沒察覺她的緊繃,手指挑開她鬓角發絲,并着兩指撚住她耳廓邊緣,不輕不重地揉。
“腫沒腫?”
“不知道。”她氣聲回他。
他把下巴抵在她發頂:“那我看看。”
燈已經關了。窗外城市的光從簾縫裏淌進來,窄窄一條河。他借着一點光,拇指摩挲她新打的小孔邊緣,手掌覆蓋着她半邊臉,又熱又沉。
她懷疑自己左臉的溫度燙得能點着。
“別怕。”他低頭,幾乎貼着她耳畔說。
虞晚意覺得自己從裏到外都在發抖。
可她明明一點也不冷。
這種感覺陌生得令她害怕,全身的知覺都湧往一個方向,由他的呼吸和體溫牽動。內髒深處有什麽在發酸,一整片血從心口擠出來。
玫瑰樹說,如果有一朵玫瑰,不是長在花園裏,就得夜莺用月光下的整夜歌唱去澆灌。要用胸口抵着花莖最尖的刺,等到刺穿心髒,生命之血順着枝條流進玫瑰的血管,花瓣才層層染上紅色。
她從來不是勇敢的人。
虞晚意幾乎是慌不擇言地望着天花板,驟然脫口:“我喜歡你。”
他動作停頓的幾秒長得簡直像跨過一整個夏天。
她渾身的血都涼透了,甚至不敢擡頭看他的表情。她恨不能把這句話塞回喉嚨裏。她要後悔一輩子了,她想。
他胸膛震了一下。她聽見他嗤地笑出了聲。
“我等這句可等了挺久。”他散漫地說。
虞晚意還沒反應過來,大腿已被他一抄,整個翻過去變成面朝着他的姿勢。他的手臂壓着她,把她釘在懷裏。
他眯起眼,唇角勾了勾:“你才多大?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我十八了。”她說,“成年了。”
“十八就敢跟我告白?”他笑她幼稚,“虞晚意,你喜歡我什麽?”
虞晚意咬着唇,眼眶忽然熱了。
她認真的,喜歡他這件事從最初的恐懼和排斥中生出來,從第一眼的驚豔和好奇中生出來,從無數次的緊張和失落中生出來,從無數次的嘗試和努力中生出來。
他帶她逃課翻牆,帶她雪山荒漠,把她惹哭再散漫地摸她頭發。他不講道理,陰晴不定。可當他擋在前面,全世界的風都吹不到她。
她不知道怎麽說服他相信,只能直直望着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你哭什麽,我又沒說不行。”
晏綏擦過她眼淚,鼻尖幾乎要碰上她的。
“虞晚意,你想清楚。”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沒你想的那麽好。”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他嗤笑,“你知道我是什麽人?知道我脾氣壞?知道我不聽話?知道我爸媽都管不住我?”
她點頭。
“你還敢喜歡我?”頗感稀奇似的。
“敢。”
“我以後還會繼續壞下去。”他說,“你後悔都來不及。”
她看見他低頭時的面孔。寬肩,濃眉,輪廓像一片将夜未夜的天,危險又要命。
那她也喜歡。虞晚意心中說。
來不及細想和回答,便被他的吻淹沒了。
他吻她時氣息粗重像風追着她在曠野上跑了很久,終于能夠被感知到。她的心像荒原,被他逐寸逐分地侵略。
一樹張揚的玫瑰不吝展示它的獠牙,刺穿所有她試圖遮掩的軟弱和畏怯,要她全然接受。
胸口起伏,難以呼吸。
她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記得滴在頰邊的汗水,和最後抵着她額角的那個吻。
虞晚意在回憶裏又一次經歷那個吻。
她不可避免地反複回想第一次被他親吻時的感覺。為什麽心和胃同時發酸,為什麽眼淚會從眼睛裏冒出來。
那年夏天熱得像要融化,她開始覺得冷,從手指冷到心髒,又從心髒熱回到指尖。
接吻過後又沉默了,房間裏安靜了很久。兩人挨着坐,卻并不顯得尴尬。
晏綏坐在床邊,指間把玩着她的發梢。
“你聽見了嗎?”她問。
他“嗯”了一聲,像是漫不經心。
“那你能不能喜歡我?”她的聲音像只怯怯的雀。
晏綏垂眸,長睫投落淡淡的影。
“說喜歡太肉麻了。”他略略停頓,而後低笑,“還是做吧。”
下一秒,她便被拉向他。
……
“這麽乖。”在某個時刻,晏綏喟嘆。
“連我的壞也照單全收?”緊鄰着,似乎低低一笑,“……欠操。”
那一年,方文婧跟她說十八歲要做的事情,打耳洞,和同人表白,她兩件都做了。
這兩件事在其後漫長的時間裏,每每回想都覺得訝異。
頭十八年,她一直好好學習,好好聽話,循規蹈矩,毫無波瀾。只有這十八年,仿佛所有的勇氣都用在了一個人身上。
青春期的叛逆都留在了那個夏天。
*
一月十八日是她生日。
家裏人體恤她臨近畢業任務重,老李開車來學校門口送來長壽面和禮物。馮姐多嘴打了個電話,說太太念叨她快一個月沒回家。
“學業要緊,太太也是惦記你。”
老李說着,隔着車窗遞東西,“小虞今年可是成年好幾年了,得好好過。”
虞晚意道了謝,提着東西往回走。路上雪又下起來,撲簌簌打在肩頭,化成水漬。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是高中朋友發來的生日祝福。她回了謝謝,又翻開通訊錄,晏綏的名字躺在置頂,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跨年夜裏。
她把手機鎖屏。
晏綏沒有任何消息。
那天直到歐洲當地中午十二點,她習慣性地點開他的賽車賬號。頭像右下角亮着紅點,她心口跳了一下,點進去才發現是車隊更新的商業推廣視頻。鏡頭裏他正摘頭盔,一張臉冷白,汗濕的黑發貼在額角。
沒有看鏡頭,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只是訓練日常。
視頻只有十秒,她看完就退出了。
此後日子似乎在重複。去圖書館,回宿舍,整理論文,回複導師郵件。樹枝光禿禿覆了白雪銀霜,食堂二樓的雞絲涼面窗口換了老板。有時夜深收拾電腦回來,室友已經睡了,她坐在床邊望着窗外的雪,感覺不到正式分開的實感。
她其實已經在心裏同他道過別了,在很早之前。
早到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哪一刻開始的。
也許是元旦的清晨,也許更早,早到第一次親眼看見他站在領獎臺上,香槟噴向人群,無數臺閃光燈亮起來的時候,與她中間隔着的人海像一道無聲的河。
她早就在準備這一天了,年年歲歲地準備着。
現在這結局顯得格外正當,好像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需要正名的東西。
像那對耳洞後來長得那樣好,沒發炎,不痛,摘下耳釘也不會合上,只是留下兩個小孔。
年輕時候做過的出格的事,都會以某種方式平安地長成身體的一部分。
她如此想着,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開始改論文。
*
春節臨近,導員在群裏通知學生放假安排。她告訴趙聽瀾自己要留校整理畢業論文資料,走不開,又告訴許嘉樹家裏安排了拜訪長輩的行程。
沒有人知道她獨自上了路。
年三十那天,學校已經空了大半。天下着雪,她拖着一只小箱子下樓,坐進網約車後座,對司機報了機場。
川藏南線,318。
她飛成都,在雙流落地時天晴得不像話,空氣裏有濕漉漉的雨後的味道。當天租車駛上成雅高速,天光清亮,服務區裏全是拖家帶口的人,而她的副駕駛空着,後座擱着一箱礦泉水和幾包壓縮餅乾。
國道在晨霧裏延伸,路牌指向康定、理塘、林芝。
虞晚意感到一種荒謬的輕松,好像這條路從來沒有另一個人的影子似的。
車載廣播裏是春節返鄉的路況播報,念到南方大霧,北方大雪,主持人說“回家的人一路平安”。她伸手切了歌。
一首粵語老歌,張國榮,她只聽了前奏,切掉。翻開播放列表一首接一首地跳,民謠,搖滾,電子,後朋,連幾首小衆的德語說唱都是他當年随手分享給她的。
這麽多年。
她乾脆關掉了音響。
又比如橋外成群的牦牛,比如一個轉彎後突然出現的雪山。她當年在這裏說過,這種地方,要夏天再來一次。
也有過那樣的時刻。
很久了,那時她坐在副駕駛,把腿縮在座位上,看他把着方向盤,食指跟着鼓點閑敲。天剛亮,雲像被扯開的棉絮貼在山腰。
她問:“你開車怎麽能一直不困?”
“天生的。”他答。
“那這歌叫什麽?”
他瞥她一眼,只把音量調高了一點。她後來知道,那首歌講的是一個人沿着公路一直開,想走到太陽落不掉的地方去。
“你要開到哪兒去?”虞晚意曾問。
“開到哪兒算哪兒。”
“那我要回家呢?”
“不回。”晏綏說,“帶你看看不回家的活法。”
車窗搖下時,風灌滿了整個車廂。
而如今,四川盆地邊緣的晚霞燒得正紅,一朵雲也沒有。
前路就在前面,她只需要再踩一腳油門。
車繼續向西,樓房低矮下去了,江面在左,青崖在右。路碑上刷着白色的數字一段一段退向身後。
她開得并不快。
夜宿雅安,翌日過二郎山。隧道又長又黑,出來時天光乍亮,大渡河在下游等她。
進康定的傍晚,風裏有很重的雪味。她在加油站停下,把大衣領子豎起來。
“妹兒一個人去?”加油站的大姐給油槍套回卡座,問她。
“先到林芝。”她說。
“那要翻兩座大山。”大姐提醒她,“看天氣預報,折多山今晚有雪。”
“好。”
她真的沒想到會下得那樣大。
過康定界不多久,風就變了味。起初只有零星白點撲在擋風玻璃上,而後越來越密,近光燈一照,雪片密得如同整個天都在朝她撒紙。路面很快就泛白。導航提示前方有冰雪路段,請謹慎駕駛。
她在路邊停車區停下,想裝防滑鏈。鐵鏈又重又冷,蹲下來将說明書看了一遍又一遍也如雲似霧。風掀得她直不起身,手凍得失靈,指甲縫裏全是泥和雪水。
後來一輛藏區牌照的貨車停在她後面。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哥,黑紅臉膛,下來看了一眼,用川.普說:“鏈子不是這樣挂的,我來。”
他跪在雪地上幫她挂好,沒用十分鐘。又用扳手敲了敲胎壁,說行。
虞晚意從車裏找了一包煙給他,大哥擺擺手不要,推辭不過,才收下,說:“這個防滑鏈只能慢慢開,今晚莫趕夜路,前面過去冷得很,你就在停車區睡一晚上,天亮了走。”
她再三道謝。
“好生開,小妹兒。”他上了車,貨車轟隆着沒入雪裏。
她裹着毯子回到車上。
雪已經很大了。
來自曠野的風,如此潔淨的清寂。
作者有話說:
1化用自王爾德《夜莺與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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