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0章 Chapter 90 辛辣暧昧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0章 Chapter 90 辛辣暧昧的
于是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視線。在她還來不及躲閃的那一瞬, 不知是不是錯覺,那雙眼瞳深處像是有夜風中的火苗在浮動。
怔然一剎。
晏綏也便若無其事地收回了目光,垂眸解了袖扣。他側身擠進廚房來, 瞥向臺上沒來記得放回冰箱的剩下半袋切片面包,眉心一折。
“怎麽吃這個?”
虞晚意咽了口口水:“我”
本意想說“我随便吃點就好”, 這樣他就沒有立場繼續追問。可話到嘴邊,舌頭繞了一圈,終究改成了“我在減肥”。
晏綏默了一默,大約也沒料到她會這樣答, 居高臨下瞧着她。睡衣外面只罩一件舊開衫, 長發亂七八糟地绾着, 碎發翹着。顯得那張尖尖俏俏的臉愈發小了,小得可愛。她被他盯得很不自在,睫毛艾艾地垂着。
眼中分明是有戒備的。
像只兔子,警惕地側着耳朵。
人瘦成這樣, 還敢拿減肥敷衍他。
唇角一勾。
不知是嘲弄還是什麽。
只言簡意赅:“站開些。”
虞晚意緘口照做。
他随手開了廚房主燈,驟然大亮,白熾燈的強光照亮他們之間空氣,一切都無所遁形。
虞晚意遠遠地站着, 背靠磨砂玻璃門, 望着他拉開冰箱, 将食材一樣一樣取出來:牛排、蝦仁、青豆、胡蘿蔔。櫥櫃裏取出砂鍋将鍋底擦過一遍, 淘米下水。一副大動乾戈的架勢。于是她終于忍不住小聲說:“我吃了面包就行了, 不必再麻煩你。”
晏綏充耳不聞。
“現在太晚了。”她又說,“Marco不是說你明天不是還有事嗎?”
刀刃壓住牛肉,切出整齊的長條。他啧了一聲。很不耐煩似的。
虞晚意立刻将嘴巴閉上,不好再說話了。
爐火開到中檔, 切好的牛柳條下鍋後迅速翻炒,研磨黑胡椒和海鹽灑上去,立刻滋滋地溢出香氣。
晏綏說:“過來。”
她站着沒有出聲。
“袖子。”
兩個字解釋得十分吝啬。
而他另一只手正端着鍋鏟,騰不開。
虞晚意這才恍然。讓對方忙着而自己當甩手掌櫃,實在太失禮了。她定了定心神,走過去。
這才留意到晏綏如今的行頭。
倫敦仲春的深夜,室內暖氣開着。而他深灰襯衫外罩着黑色馬甲,熨帖和貼地撐出寬闊線條,精瘦緊繃的腰身則沒有半點多餘褶皺。半濕的黑發向後抓過,額前落下幾绺。
這樣一身打扮,很有幾分老派的意思。
他從前最嫌正裝拘束,少見這樣正經。
此時稍微靠近了,男人身上有雪松的香,在室內烘得暖了,若有若無繞在鼻尖,叫人心慌。而那香下又壓着一層酒氣。
辛辣暧昧的酒氣。
她替他将袖口往上翻。襯衫沿着小臂向上,露出緊繃的前臂肌肉,青冷色的血管則蜿蜒着隐在皮膚之下。銳利的腕骨,腕表是幾年前她修好表帶的那一只。
她只掃一眼就立刻別開眼去,稍微碰到皮膚時,觸感燙人。
高考結束後那個暑假,在她打了耳洞之後,方文婧沒少打趣她。那時候幾個女生窩在方文婧卧室裏,中央空調吹得人昏昏欲睡。分別抱着西瓜拿勺子挖着吃,手機裏放着綜藝。方文婧忽然神神秘秘地湊過來,拿手肘捅她:“晚意,跟你說個秘密。”
一本正經同她傳授經驗:“你看啊,判斷一個男的行不行,其實有竅門的。不用等到真上床——”
另一個女生耳尖,好奇問道:“怎麽看?”
“看手啊。”方文婧煞有介事,“血管凸起的,青筋暴露的,十有八九是體能好爆發力強。你想啊血管粗代表血液循環好,供氧足,耐力自然就”
她當即紅着臉去捂方文婧的嘴,方文婧人仰馬翻地笑,笑到咳嗽。
“你看你這反應!心虛了吧,是不是想到誰了?”
想到誰了。
胡思亂想之際,又聽他說:“謝謝。”
她沒想到他還會用這樣客氣的話。
……畢竟,在這樣意外重逢的夜晚,這樣的對白實在讓人覺得尴尬且敷衍。
虞晚意于是抿了抿唇,迅速将另一邊也捋上去,答:“不客氣。”
晏綏沒再說話。
虞晚意于是退了一步,打算将空間留給他。這樣袖子挽起,終于在正裝之中顯出一些漫不經心的随意。可即便是在這樣狹窄的空間,也好像是和人隔着千山萬水、千裏之外。
竈上一咕嘟,白霧升起來。廚房裏漸漸有了味道,醬與酒、油與蔥,海鮮粥咕嘟嘟地冒泡,一室煙火。
在這樣春日的深夜裏,兩人似乎都小心翼翼地沉默着。
虞晚意有些悵然地看着他摘了手套去洗手。她幾次想開口,搜腸刮肚也無非是些尋常的寒暄。“你最近怎麽樣”,“工作還順利嗎”,“你要在倫敦待多久”。
都覺得不合時宜。
終于鳴金收兵。
爆炒牛柳和海鮮粥熱氣騰騰地端上了餐桌,白瓷碗裝着滿滿一碗濃稠的粥底,蝦仁卷曲,貝肉嫩白。牛柳盛在橢圓的盤子裏,醬色亮澤,洋蔥和彩椒被切成了極均勻的細條,碼得規矩整齊。
虞晚意坐在餐桌的一側,晏綏在對面。
白熾燈底下,粥的熱氣蒸騰上來,一蓬一蓬地撲在她臉上。
米粒被熬得綻開了花,裹着鮮甜的海味。她低頭舀起一勺送進嘴裏,舌尖碰到粥底時本能燙地抽氣,可久違的、濃郁的、屬于中式廚房的鹹鮮味已經順着食道一路淌下去了。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過這樣的東西。
虞晚意本身大多時候欲望寡淡,無外乎食欲物欲,如今更沒心思。很多事湊合着也就勉強應付過去。先前同人合租,于弗洛拉而言,番茄焗豆進微波爐叮三分鐘,烤吐司抹黃油,再把前天超市買的袋裝混合沙拉拆封往盤子裏一倒,醬汁一澆叉子一拌,便能滿足地長嘆一氣,豎起拇指說:“My god,今天吃得挺豐盛!”
那樣一盤冷熱交替、紅綠斑駁的食物,虞晚意在旁邊看着,內心毫無波瀾。
有一次弗洛拉興之所至,邀請她品鑒英國的“國寶級美食”。廚房裏忙了好一陣子端出來一盤Blue Stilton Pizza(斯蒂爾頓藍紋奶酪披薩),被弗洛拉稱為“你在倫敦待了這麽久居然還沒嘗過,這簡直是一種罪過”。
久仰藍紋奶酪大名,虞晚意至今想不通自己當時是怎麽敢的。大約是被對方熱情裹挾,遲疑着夾了一小塊放進嘴裏。
腥、鹹、酸。
黏糊糊地貼在舌根像是變質的水果、過期的香料和不知名的肉餡被硬生生搓成了一團,混合着劣質的乳酪和無孔不入的酒精。在口腔裏炸開,喉嚨被一股辛辣的黴味撕扯着。
那一刻虞晚意的世界是寂靜的。唯一的念頭是今晚大概要叫救護車去急診洗胃。
可她還是笑着咽下去了,因為弗洛拉正滿懷期待地等着她的反饋。
弗洛拉問:“怎麽樣?”
她只好說:“非常獨特。”
此時,蝦仁一咬彈開,一層油潤挂住上颚。眼淚就毫無預兆地落下來,一滴砸在碗沿,緊接着第二滴。她慌忙垂頭,用舀粥的動作掩住臉。
對面傳來一聲冷嗤。
晏綏正靠在椅背,本是百無聊賴地看手機,餘光瞥見她掉眼淚,冷臉哂笑:“我又沒逼你吃。你哭什麽?臉色擺給誰看?”
她含着鼻音:“沒有……有點燙。”
“虞晚意,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過得挺委屈?”
她愣住,只聽晏綏說:“現在我給你煮碗粥,你感動得要哭了。是不是顯得我特他媽善良?”
怎麽會覺得如今彼此過于禮貌客氣。簡直是舊态複萌的陰陽怪氣。
他的态度也簡直無從分辨。從一月Camden公寓,到今夜廚房裏這碗熱粥,忽遠忽近,忽冷忽熱,讓人預料不及,捉摸不透。
她想了那樣多,終于覺得自己自作多情和熱臉貼冷屁股的可能性大抵五五開。他或許當真只是看不慣有人在他名下的房子裏糊弄自己的胃。僅此而已。和她是誰無關。
虞晚意怔然的工夫裏,晏綏放下手機,起身折回廚房。
她聽見塑料袋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着他拿了片她剩下的切片面包,坐回餐桌對面。
他面無表情地咬下去,嚼兩下,眉頭皺起來。
真難吃。
乾得像紙板,嚼起來像鋸末。
虞晚意瞧得心驚膽戰,一時搞不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在表達嫌棄。畢竟面包在超市打折區買的,最便宜的白吐司,保質期還有兩天。
“你每天都吃這個?”晏綏問。
“不是每天。”
“那是隔一天?”
“……看情況。”
她一問一答。
“什麽情況?忙的時候吃面包,不忙的時候吃空氣?”不陰不陽。
多說多錯,終于虞晚意咬着勺子的邊緣,決定沉默是金。
而晏綏就像是她肚子裏的蛔蟲一樣,重複向她解釋:“我名下這套房子從去年九月就挂出去了。Marco替我打理的,租約、押金、維修,都走他那邊。我懶得管。所以租客是誰,我确實不知道。”
“信不信由你。”
他這樣說,虞晚意覺得有些難堪,就像是被拆穿了遮遮掩掩的心思。好像她自己以陰私度人似的。她近乎是下意識地嗯了一聲。
“你瘦了。”
通常這句話之後會再接一句關心的話,他卻嗤道:“瘦得跟個難民似的。英國人不管飽?還是Greenwich Capital給的工資不夠你吃飯?”
見她默然不語,晏綏于是垂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你在LinkedIn上挂着呢,全世界都看得到。”
虞晚意不聲不響終于把粥喝到見了碗底,牛柳也吃了大半。她放下勺子,認認真真地說了句“謝謝”。
“謝什麽?”晏綏嗤笑,“別搞得好像我特意給你做的。冰箱裏食材放久了會壞,我處理一下而已。”
“嗯。”她說,“那我去洗碗。”
“不用。”
“我”
“我說不用。”他聲音冷下去。
僵持片刻,虞晚意先繳械。
“那……我收進去。”
她觑着他神色。見他不作聲,大約是默許的意思。于是繞開椅子,将自己那副碗筷利落地摞起來疊了,捧進廚房去。
洗好手出來時,外頭天色還暗沉着。窗玻璃蒙一層薄薄的水霧,街燈穿過霧氣投下昏慘慘的黃。關掉廚房燈後走廊裏只剩一盞壁燈,昏昧地從沙發那頭鋪來,暗黢黢打在他半邊側臉,另外半邊則全沉在陰影裏。
人斜斜地立在客廳走廊口,肩膀抵着牆壁,一只手插兜,另一只垂着。
正好卡在她回卧室的必經之路上。
虞晚意心裏咯噔一下。糾結半晌,屏住呼吸裝聾作啞想從他身邊繞過去。
手腕驟然被人攥住,被扳過身來。
她撞在他胸前,冷香與辛辣的酒氣瞬間逼近。驚叫聲噎在喉嚨裏。
“虞晚意。”
晏綏沉眉看她,瞳孔裏映出一粒微弱的光。“你沒什麽要給我的?”
沒頭沒尾讓她不明就裏。
“什麽?”
“別跟我裝。”晏綏盯着她,眼神一點點冷下去,“我說了,我這個人最見不得契約精神淡泊的人。”
虞晚意愈發糊塗:“我怎麽契約精神薄弱了?”
“虞晚意,你以為你是誰。”他冷笑,以一種不近人情的口吻,“還拿那副眼神看我,好像我在這兒會吃了你一樣。現在不是在睡你,也不是在和你吵架。你擺那張臉乾什麽?”
她愣愣望着他,睫毛撲閃兩下。
他又說,“我不是非要問你。我是剛好今天想起來。”
見她仍一頭霧水,晏綏難以啓齒一般,終于從喉嚨裏擠出一句:“你不是之前托Marco,說有什麽東西要給我?”
恨恨的,又快的。冷笑一聲補上:“怎麽,後來忘了?還是又覺得不值當給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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