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Chapter 53 花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3章 Chapter 53 花期。
米卡的骨灰盒是白瓷的, 小小一只,被晏綏擺在了老洋房二樓書房的窗臺上。
八月的滬市像一塊浸透了水的綢,擰不乾也晾不透。梧桐葉被雨打得翻了面, 露出灰白色的背,天光悶在雲層裏出不來, 整座城就這樣捂在潮熱與水汽中間。
一整場漫長的低燒。
白瓷花瓶裏的百合枯了換成雛菊,雛菊蔫了又換成尤加利葉,綠色漸漸褪成乾枯的灰藍。
兩只幼犬漸漸睜了眼。
黑褐色那只性子安靜,淺金色那只鬧騰, 翻身、拱人、半夜嗷嗷叫。晏綏懶得起名, 暫且大狗二狗地喊。虞晚意說你這是不是太随便了, 他說狗聽不懂,好聽有什麽用。
晏綏這陣子無所事事。晏樂瑤被他送回家,臨上飛機時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抱着他膝蓋不肯撒手。他前腳還耐着性子半蹲着哄幾句, 侄女一進登機口他立馬直起身,表情轉了個面,悠然攬過虞晚意的腰,單手摟着她往停車場走。
沒了随時爆炸的小麻煩精, 他作風更加肆無忌憚。
沙發上, 落地窗邊, 露臺挂着的藤編吊椅裏。
上一次她躺在吊椅被他壓到喘不過氣, 吊椅起伏搖晃, 她總是不禁往後仰,腿被折起架在他肩膀,冷汗把碎發黏在太陽xue。他低頭吻她鎖骨,又輕咬她側頸, 一邊低聲問“怕不怕掉下去”。
他似乎很鐘意這裏。
吊椅的軟墊比床更軟,她被翻來覆去時就像漂浮在雲端,四肢無法着力,輕飄飄的。
馬爾科的電話倒是一個接一個,代言、試車、賽後數據複盤、媒體日排期。
他推了一半,留下的隔着屏幕和視頻會議處理,倒好像是專心致志守着她。上下班雷打不動地接送,早上送到研究中心門口,晚上準時出現在樓下。
家裏打來過兩個電話。趙聽瀾問他什麽時候回,他說車隊這邊還有些收尾的事,推了。晏峥那頭則是秘書轉達,他回了條微信:知道了。
很多越界同樣變得理所當然。悄無聲息。
他從背後伸手夠她頭頂櫃子裏的東西時,陰影會自然罩下來,下巴擱在她發頂。
她刷牙時他推門進來洗臉,兩人擠在一個洗手臺前,她嘴裏含着泡沫說不出話,他乾脆就着她的杯子接水漱口。
她坐在地毯上看文獻,他路過順手揉一把她腦袋,揉得她剛梳好的馬尾全散了。
他洗澡習慣不關門,水聲嘩嘩地響着,偶爾喊她遞個什麽。虞晚意自己洗澡哪怕鎖了門也擋不住他大搖大擺拿備用鑰匙開進來取剃須刀,眼神落在她身上,不急不徐。
周末,她趴在客廳地毯整理打印出來的數據圖表,一堆A4紙鋪得滿地都是,邊角被落地窗吹進來的風掀起又落下。晏綏半仰在沙發上翻手機,一條腿搭在扶手。黑褐色小狗趴在他腳邊,淺金色那只則被虞晚意放在腿旁的小圍欄裏,正啃一只橡膠球,啃得口水淋漓。
“院子裏那一叢薔薇下午忽然全開了。”虞晚意忽然說。
除了開得旺盛的繡球,小花園裏那光禿禿的薔薇她原本也沒有特意照料過,隔幾天澆澆水,放在院子外任它長。花藤越長越長,爬上牆壁,被這半個月的雨反複淋過,驟然就開得姹紫嫣紅,一整面牆都燃起來了。
“我還以為春天已經開過了,它們這個夏天都不會開了。”說起來時,很有一種興致勃勃的盎然。
晏綏漫不經心地接話:“它們知道你快回京了,開給你看。”
虞晚意愣了愣,随即笑了:“不一定吧?”
“嗯?”
“說不定是因為明天是立秋,今年夏天就要過去了,它們決定要趕在夏天裏開花。”
晏綏斜着眼看她,她還在笑。
在這個夏天的末尾,在這片花園裏。
“你什麽時候回去?”他驟然問。
虞晚意手上動作一頓。
快回京了。暑期實習八月底九月初就結束,開學她要回清大,回歸鶴園。
“……嗯。”她想了想,重新去碼那些圖表,“九月三號的高鐵。”
“急着走?”
“論文要回去開題,許老師在催了。”
晏綏沒接話,也不知在看什麽。小狗在他身邊翻了個身,四腳朝天。
“對了。”她像是想起什麽,仰起臉,“它倆怎麽辦?我開學之後……”
“跟我。”他答得乾脆,“我去哪它們去哪。”
“可你要滿世界跑比賽。”
“有繁育師,有随行的人。”他睨她一眼,唇角一挑,“怎麽,你舍不得狗,還是舍不得別的?”
虞晚意臉一熱,低頭假裝整理紙張:“我說正經的。”
她拿彩色便簽紙标注不同模塊,一張一張黏在數據表邊緣,手指細細劃過紙面。
窗外雨停,晚霞墜落被窗外幾株老梧桐的葉片切割成細碎的金紅,一片一片,落在地毯上和她鋪開的圖表上。她穿鵝黃色的無袖連衣裙,長發編成松松的辮子,夾在後頸處。淡金色光暈拓印在鼻梁和下颌。客廳浸在一種熔化了的、緩慢流淌的光裏。
她的心卻總有一角是攏不住的,像水,像煙,攥緊了就從指縫裏漏走。
可如此相對靜坐着,也很有一派相安無事的安寧。
他把煙丢進煙灰缸,走過去,單手抄起她。
虞晚意吓了一跳:“還沒整理好。”
“不整理了。”
晏綏坐回沙發,讓她整個陷進自己懷中。親吻落在她耳後,額頭,再合住她下颌令她仰起同他接吻。
“晏綏……”
“嗯?”氣息很燙。
她說不出話了。
他的手臂緊緊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的手指穿進她的指縫,十指相扣,掌心貼着掌心。整副軀體都緊緊貼着。
像兩條纏在一起的藤蔓,一條緊緊絞住另一條,越絞越緊,誰也不能松開。
再醒來是深夜,身上蓋着條薄毯子,人被他抱在懷裏。
虞晚意睜開眼,安靜躺了一會兒。
*
她那之後還是沒找陸思筠幫忙。推薦信的事,她後來是用研究中心的關系,找了方組長長談。
方組長實在是個溫和的學者。她委婉地提,說家裏人可能不是很支持,支支吾吾編了些理由。
對方聽罷笑了:“年輕人就該多出去看看。眼界這東西,讀再多書也得親自走一遭。”
他答應幫她寫推薦信,還引薦了UCL一位副教授,是方組長早年合作者。
虞晚意那時覺得自己離那條路近了一大步。
她幾乎可以在空氣裏捕捉到夏天最後的蹤跡了。熱烈、明亮、灼熱、苦悶。
這漫長的苦夏,被晚風吹向下個月,下下個月,明年,甚至更遙遠的未來。
薔薇如此短暫的花期。
可有時她遠遠望着晏綏,比如他在陽臺同馬爾科打電話、一只手插在褲袋裏側身靠着欄杆時,或者他從身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問今晚吃什麽時,她的心口會突然抽疼一下。
像一根極細的針紮進皮膚又迅速拔出,并不很疼,卻留下一個微小而持續滲血的孔洞。
她又難以自抑地想,他今年二十五歲了。
晏綏遲早是會結婚的。京圈公子哥們普遍晚婚,二十多不消說,哪怕是三十往後再定也來得及,但這一天總會到來。
她想象他婚禮那天的模樣。新郎禮服,胸前口袋裏會插一只白玫瑰。屆時會是什麽樣的人呢?門當戶對,家世清白,長輩滿意。
程宜寧那樣的,或者宋芮那樣的,或者陸思筠那樣的,又或者是某個她全然不認識的、從未出現在她生活半徑裏的女孩子。
她應該是如釋重負的。
那時正是傍晚,天光擦着紅瓦探下來,晏綏去到露臺抽煙,她悄悄舉起手機想拍一張他的背影。
手機咔嚓一聲,她忘關聲音了。
男人聞聲回頭。眼尾一點笑意慢慢浮起來。
“偷拍我?”他把煙夾在指間,朝她走過來,“虞晚意,你膽子是真大了。”
她窘得耳朵都紅了,手機藏到身後:“我,我拍風景。”
“風景長我這樣?”
他已經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她,把她手機從背後抽走。翻開相冊,最新一張很模糊,取景也不好。他的側影只占了畫面三分之一,一整片雨後昏昧的天。
他看了兩秒,把手機還給她。
“拍就拍,下次記得關聲音。”晏綏彎腰湊近她耳邊,低笑道,“不然我還以為你在偷看什麽不該看的東西。”
說完彈了下她額頭,轉身繼續抽煙去了。
*
研究中心這次新接的是外彙局委托的跨境資本流動監測項目,涉及數據敏感,整個團隊日夜連軸轉。虞晚意被分配到數據清洗和初步建模。
賀博被調走了。
當天辦公室最摳門的李研究員破天荒請大家喝奶茶,虞晚意路過聽周既明八卦:“賀博被發配去珠海辦事處了,聽說是上面有人不滿意他工作作風。”
“大快人心啊。”有人接話。
虞晚意端着杯奶茶回家,坐在副駕講這件事。晏綏單手搭在方向盤上,聽她絮絮叨叨說完,似笑非笑:“所以呢,我家小兔子現在不用受氣了?”
她點頭又搖頭:“嗯,我之前本來也沒有很受氣。而且現在分組重新調整過,我主要跟方老師和周老師對接。”
“周老師是男的女的。”
“女的,四十多歲。”
“哦。”他偏頭睨她一眼,語氣散漫,“那還行。”
紅燈。
車停在路口,晏綏手肘搭在車窗沿,虞晚意偷偷側頭望他,他側臉線條流暢冷硬,眼睫在暮色裏很長。一派有些傲慢的疏離感。
賽傍晚七點的延安高架,車流首尾相接成一條長龍。雨剛停,柏油路面濕漉漉地倒映出漫天橘紅色晚霞。他的車停在最中間,誰也不知道車裏坐着什麽人,他們在說什麽,想什麽。
綠燈亮起。
車流重新湧動。
課題進入最關鍵的階段後,她幾乎日日早上七點出門,晚上九點才到家。有時趕數據來不及吃飯,有時開會開到頭疼,常常周末還要往研究中心跑。晏綏起初沒說什麽,第三天開始接她時臉色就不好看了。
周五鬧鐘響時,她剛眯着眼撐起身去夠床頭櫃上手機,腰卻被一條手臂扣住,晏綏把她整個按進懷裏,牢牢圈緊。
“我要遲到了。”她推他肩膀。
“請假。”男人悶聲開口。
“不行,今天要交清洗好的數據。”她試圖掙,腰上的手臂卻收得更緊,像鐵箍。
“交給別人。”
虞晚意堅持:“這是我負責的部分。”
晏綏掀起眼皮瞥她一眼,啞着聲說:“一個星期,又瘦了。”
“沒有。”
“我抱得出來。”他掌心貼着她的腰腹緩緩向上,隔着睡裙的薄料摩挲,低低一笑,“這裏,還有這裏。以前不硌手。”
虞晚意臉一熱,想去掰他的手,反被他扣住手腕壓回枕頭。
清晨微弱的天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落在他半阖的眼睫。他俯身下來,鼻尖蹭她的鼻尖,又慢條斯理地含住她的下唇。
同她交換一個濕熱的吻。
“今天陪我去趟醫院。”他松開她時低聲說,“複診。請個假。”
“複診?”她一怔。
“例行的。”他語氣散漫,重新把人圈進懷裏,“陪我。”
虞晚意想說自己真的走不開,可他這樣反常地要她陪,反倒讓她說不出拒絕的話。他同她說話常常是命令的口吻,此時尾音卻低低的,像浸了水,竟很有些撒嬌的意思。
她終于松了力氣,重新躺回來。
“那我請半天。”
“一天。”他閉着眼糾正。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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