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8章 Chapter 98 風雨如晦。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8章 Chapter 98 風雨如晦。
“宜寧。”宋芮笑盈盈地講, “晏大公子不久就要調回北京了吧?怎麽最近都沒聽你提?”
幾雙眼睛,便明裏暗裏都往程宜寧臉上招呼。
程宜寧這兩年春風得意,她的架子便也日漸端了起來。而宋芮一兩年前因為一樁品牌合作的事同程宜寧生了龃龉, 在一場私宴上被程宜寧四兩撥千斤地撅了面子,此後便時不時不陰不陽兩句。
程宜寧擡眸看她, 淡淡笑了。
“停雲事務繁忙,我哪好意思催他。”
梁夢晗偏偏不懂察言觀色,直愣愣地接話:“你們不是年底就要結婚了嗎?請柬都印了吧?我媽還問我要地址呢。”
程宜寧擱下杯子。
“停雲是做大事的人。哪像有些人家的兒子,成天在夜店被拍, 讓全家跟着丢臉。”
宋芮臉色一僵。她哥去年确實因為在三裏屯醉酒鬧事, 家裏花了不少力氣才壓下去。
她神色一冷:“宜寧這話說的, 誰家沒點糟心事呢。我哥好歹是自己折騰,沒連累到別人。倒是有些人把婚事拖了幾年了,外面的人都替她着急。”
程宜寧恍然大悟一般。凝着宋芮,淡笑說:“芮芮, 是你替我着急?”
“還是說你覺得婚約推遲了,你就有機會了?”
宋芮臉色終于挂不住:“你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你自己心裏清楚。”程宜寧起身理了理裙擺,提起手包往外走, 到了門口, 回頭睨一眼在座諸人, 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說起來, 你們誰最近聯系過晚意?聽說她在倫敦過得挺好,也不知道還回不回來了。”
滿座寂然,程宜寧揚長而去。
*
歸鶴園內。
晏峥剛剛将客人送出門。
兩人在書房裏對坐了近一個鐘頭,程紹謙此番登門, 自然不是為了敘舊下棋。兩家本有婚約,如今無疾而終,自然需要圓上些面子工程。程紹謙客氣地講着,年輕人的事,就讓他們自己去定,兩家的交情不能因為孩子的事生了嫌隙。
可那話裏話外的意思,晏峥豈會聽不懂?
程紹謙是在隐晦地點撥他:你那個大兒子,再不收斂,誰也保不住他。
院中海棠早落盡了,石階邊新換了幾盆秋菊。程紹謙迎面正撞上個人,黑襯衫袖口挽到小臂,倚在照壁陰影裏抽煙。
“程叔。”晏綏掐了煙,笑得十分客氣。
程紹謙愣了一瞬,随即熱絡起來:“小晏什麽時候回來的?去年收官那場我看了,雨那麽大,我家老爺子不懂賽車,愣是陪我看到半夜兩點。”
“昨天。”晏綏摸出煙盒,抖了一根遞過去。
程紹謙擺手:“戒了。你少抽。”
“嗯。”
“回來多往家跑,你爸媽惦記你。”
“好。”
“年輕人,有鋒芒是好事。”程紹謙拍了拍他手臂。
程紹謙走後,晏綏一擡頭,正撞上書房裏投過來的視線。
他抄着手走近,肩膀往門框一靠。
屋裏也沒聲音。
案上的東西,比從前要少的多了。永遠批不完的文件如今只剩薄薄一沓,壓在鎮紙底下。一旁小泥爐上正溫着一壺藥茶,滾氣沿壺嘴往外冒,滿溢出一屋子苦香。
幾年前驟然急病一場,晏峥如今清瘦太過。父子隔着十步之遙,一個逆着光立在門前,乖張的鋒芒在陰影裏半明半昧;一個端坐重案之後,沉沉的威嚴像即将落幕的舊日江山。
晏綏等了半晌,沒見他發話,于是說:“今天上頭約了我談話。”
晏峥眉眼陰沉地一掃。
晏綏輕描淡寫地講:“也就例行了解情況,問了幾個問題。問我和晏停雲這些年有沒有往來,資金上有沒有牽扯。”
他摸了根煙銜着,含混說:“我說沒有。”
事實也确實如此。晏綏自大學起獨身闖蕩歐洲賽車圈,背後無資本背書,家中從不支持。Asteria的合同、Kensford的股份,樁樁件件都乾淨透明,與晏家毫無瓜葛。
至于他和那位兄長,這些年連年節的短信都斷了。
晏峥沉默地聽完,屈指,在扶手上緩緩叩着。沉思着。
“你哥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說來,程紹謙擇婿有兩條鐵律:家風清正,根基深厚。晏停雲論家世、學歷、履歷,在同輩之中幾乎無可挑剔。連私德都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下放雲南是晏峥的主意,希望他離開舒适圈,在基層沉澱一番,磨一磨棱角。
程紹謙是個滴水不漏的人。訂婚之後,也私下裏派了人去雲南實地摸底,這一摸,摸出一身冷汗。
晏停雲在雲南任職期間,手腕之激進,結交之複雜,拉攏、分化、立威,遠超出程紹謙的預料。
今年年初,雲南出了一樁人命官司。一個牽扯到土地項目的舉報人在立案前夜出了車禍,死得乾乾淨淨。查到晏停雲門下一個辦事的手裏就斷了線,很快被某一方不動聲色地壓下去,卷宗合上,再無下文。
程紹謙就是在那時候下的決心。
晏停雲野心太大,手段太狠,不給人留餘地,也不給自己留退路。這樣的女婿,攀上去是烈火烹油,烈火烹油後常常白茫茫一片真乾淨。他心生忌憚,絕不願意把女兒、把程家,賭在這樣一個人身上。
于是那摞摸底的材料,輾轉幾道手,遞到了該遞的地方。
倒也并非要致晏停雲于死地。長輩們誰也不願真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查,是查不出鐵證的,晏停雲乾淨得很。無非是“談話函詢”、“初步核實”,敲打敲打,讓他知道頭頂懸着一把刀。
晏綏攏火點了煙,不置可否。
晏峥忽然暴怒:“你他媽早乾什麽去了?!”
案上的紫砂杯被攥起,狠狠砸在地上。茶水四濺。
“你早就知道他在外面胡作非為,你為什麽不跟我說?你是不是就等着看他的笑話,看家裏的笑話!”
晏峥驀地站起身來,手指着他,聲音因為憤怒而發顫,胸膛劇烈起伏着。
晏綏倏地笑了。他拿下煙,端端正正立在門邊,從從容容地問:“我說了,您會信嗎?”
沒等晏峥開口,晏綏不緊不慢地說:“在您眼裏,他是品學兼優的好兒子,是值得信賴的繼承人。他從前那些破事,您都可以一筆帶過,不聞不問。我是個只會惹是生非的瘋子,是個敗家子。我空口白牙去指認您的好兒子在外面結黨營私,您是信他,還是信我?”
晏峥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頹然跌坐回椅子裏。
“再說了,晏停雲做事滴水不漏,我能知道多少?”晏綏掃一眼他案上的那沓文件,“程紹謙都查了半年才查出點端倪,他這次被約談,不過是因為小打小鬧,動靜不夠大。要是真想查他,他還能留到現在?”
說着,扯了扯嘴角:“最多也就是個內部警告,停職反省一段時間。您也別太緊張。”
晏峥怒視他:“你少在這裏教訓我!”
“我沒教訓您。”
書房靜得像墳墓。
晏綏把煙掐了,轉身就走。
“站住!”
身後一聲暴喝。
晏綏停住腳步。
晏峥喝道:“你給我回來。”
他喘着氣,遠遠望着門口這個兒子,背光站着。晏綏早就比他高出一頭了。
沉默地對峙着,終于。
“……晏綏。”
滞澀。
“去年,你拿了總冠軍那個視頻,我看了。”
晏峥的氣勢驟然低沉下去,難以啓齒。
大家長當慣了,拉不下臉來服軟。
晏峥不慣看他。這個兒子站沒站相,從小到大都站不直,一副随時準備掉頭就走的架子。
打也打過,罵也罵過,軟硬兼施,卻沒在他身上起過一次作用。
他就像一汪濃稠的黑水,怎麽也望不到底。
父子倆相看兩厭多年。
可真到了這時候,風雨飄搖,晏峥才恍然發覺,這個被他冷落、打壓的兒子,早已在不知不覺中,長成了參天大樹,能夠獨自抗下外面的狂風暴雨了。
“開得好險,輪胎都起煙了。”晏峥低聲,自言自語一般,“後來的退役,我也看了新聞。”
他從案頭抽屜裏摸出老花鏡戴上,翻開一份壓在最底層的體育畫報剪報,去年分站賽的頭條。
“……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晏峥慢慢地說,極其艱難。
晏綏在陰影中站了許久。
晏峥長嘆口氣。“你虞叔叔的日子,我想着你不在國內,讓老李去了一趟,掃了墓,送了花。”
又問,“……你這趟在北京待幾天?”
“三四天。”
“有空自己去一趟。”晏峥說,“晚意要是想去看她爸爸……”
門響了一聲。
*
夜裏風雨如晦,晏綏回酒店已經很晚了。
他慢條斯理摘了手表,放在玄關,扭頭看過來。
虞晚意愣了一下,堪堪別開眼。
“穿這麽少,”晏綏順手将空調調高兩度,将她身上滑下來的毯子往上一拉,“當心感冒。”
虞晚意坐在沙發邊上,有些遲疑:“你忙完了?”
“嗯。”
晏綏在她旁邊坐下,長腿舒展,随手拿了個靠枕墊在背後,仰靠在沙發裏,閉目養神。
今天一大早,他就出門了。虞晚意本想跟着一起去,他卻輕描淡寫地攔住,說自己是去見幾個人,讓她在酒店休息。
“要是覺得悶,就去逛逛。有什麽想買的直接刷卡。”臨走時只丢下這樣一句。
于是一整天,在酒店修改項目文件,茶杯放在桌角,涼透了也沒喝。電腦屏幕上的Excel表格改到一半就忘了下一步要做什麽。手機一震,她便會條件反射般擡頭去看,結果多數時候只是垃圾短信或是系統推送。
到了傍晚,終于忍不住給晏綏發了條消息:「你什麽時候回來?」
過了很久,他才回:「快了。」
僅此而已。
在趙聽瀾的電話之後連夜訂機票回京,她好幾次問過晏綏,家裏到底出了什麽事。可他只是漫不經心地撥弄着打火機,敷衍地說:“沒什麽,晏停雲得罪了人,被叫回來談話而已。你不用操心。”
說得輕巧。
而家裏也沒有直接給她打電話,她不太好直接回去問。
讓她一整天都如坐針氈。
“你吃飯了嗎?”她猶疑一會,問道。
晏綏沒睜眼,“沒吃。”
“我去叫客房服務……”虞晚意作勢要站起來。
手腕卻被一把攥住。
晏綏睜開眼,手腕一用力,将她拽了回來。虞晚意猝不及防,輕呼一聲,跌跌撞撞地倒下去,正坐在他腿上。
腰間多了一條橫着的手臂,桎梏住她。
“跑什麽。”他嗓音慵懶,“不知道我多晚回來,就在這兒乾等?”
虞晚意有些局促。
“剛才在看文件,忘了看時間。”
晏綏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腔震動。
“是嗎。”他也沒拆穿她,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過來,“今天在酒店乾什麽了?”
“改方案。下午和組裏的analyst開了個視頻會。”
“中午吃了什麽?”
“意面。”
“喝水了嗎?”
“……喝了。”
虞晚意覺得這些問題毫無意義,正斟酌字詞再問一次,晏綏拍了拍她後腰,輕描淡寫:“明晚回趟歸鶴園,一起吃個飯。”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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