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Chapter 58 一場冷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8章 Chapter 58 一場冷雨。
晚上臨近閉館, 虞晚意腦子裏還盤桓着白日裏許嘉樹那番話。
推免、日內瓦、倫敦。
其實該準備的都準備了,雅思分數夠了,推薦信也準備好。除了PS還沒改到滿意, 她連application timeline都排得有條有理。
十月遞交,十一月面試, 來年一月出結果。如果順利,八月就能去倫敦。
她不由又在心裏默默倒數。
還有十個月,留在京市的日子也算得上屈指可數。
國商專業的同學有三分之二在準備推免。晏家上下大約以為她也如此。晏停雲前些年就有意無意地提過幾次,說以後最好是進部委或者走選調, 家裏能替她看看。
所以那天晏峥發那麽大脾氣, 也并非全沒道理。
無緣無故地, 一個被親手帶大的孩子,在家住的好好的,前三年都不說住校,結果臨近畢業就立刻收拾東西搬出去, 像要跟他、跟晏家割席劃清界限似的。以他那樣的人,被這樣對待是難以忍受的。
虞晚意不願讓人覺得自己是急着要飛走。
白眼狼。
可也許他們都這麽想。
她出神地想着,收拾東西下了樓走到圖書館門口,才發覺下起了雨。
京市入了秋, 晝短夜長, 檐前垂下的雨水細密綿長, 校園沉入一片煙水裏。梧桐葉濕得發黑, 濕漉漉的樹影與地面泛起的薄光, 先濕了石階,再濕了皮膚。冷得像要把秋天一下拖進冬天。
虞晚意伸手往托特包裏摸,才想起傘中午洗手時順手晾在水房窗臺上了。
冷雨迷蒙。
身後保安已經開始催促清場,偌大的圖書館裏空得只剩幾盞走廊燈。虞晚意站在屋檐下, 靠着柱子避雨,一時進退兩難。
這時候叫誰來呢。
淩若溪在準備國考,許茉薇不知道在忙什麽競賽,孟遙……她也不好意思深夜打擾孟遙跑這一趟。本來她和那三個女孩子除了孟遙,就沒太多話講。
又等了半個小時,雨不見小。
從這裏回宿舍要過圖書館前的大路,穿情人坡,再繞到六號樓。騎車不過五六分鐘,步行在雨裏便不近。虞晚意踮腳走了兩步,最後還是将外套罩在頭上,貼着牆根快步往回走。
說來也怪。她想起那時也是這樣一場秋雨。
大概是十歲,或者十一歲。
小學和晏綏就讀的中學只隔一條街,那陣子一直是老李雷打不動地接她放學。某天老李有事沒到,馮姐在電話裏叮囑她,太太讓她二哥放學後順路來接她。
那時候剛好經過水煮魚那件事。
晏綏逼她吃完那碗飄滿紅油的飯,害她當晚急性腸胃炎發作,在醫院挂了半夜水。
她怕晏綏怕得要死。
一聽說要和他一起走,吓得虞晚意放學後抱着書包鑽進教學樓後面的乒乓球桌底下,又跑進小花園涼亭裏,生怕晏綏來堵她。磨蹭到人都散盡,最後估摸着他該到家了,才從側門出去。
結果雨倏地潑下來。
她電話手表沒電,徹底回不去了。
小姑娘蹲在學校側門的體育器材室屋檐下,抱着書包渾身濕透。巡邏大爺問她怎麽還不回家,她搖頭不說話,一個勁地哭。
那次鬧得很大。
晏家動用了關系,調動了派出所的人幫忙找,學校附近的監控一個個調,附近的商鋪挨家挨戶問,連幾個街道的巡邏隊都被叫來幫忙。晏峥那天晚上原本要參加一個重要飯局,直接推了,連住校的晏停雲都從大學趕了回來。
是晏綏先找到她。
終于她決定冒雨往回走,雨夾着冷風,拍在臉上像被冷水潑。虞晚意只管低頭走路,驀地一束遠光燈打在她臉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再想跑時,那束光又貼着她的腳尖掠過去。
來人把車停在路邊,熄火。
聽見風在耳邊。
那時他渾身濕透,黑發貼在額角,眼底沉着火。她還沒看清楚,帶體溫的半乾校服就劈頭蓋臉地罩下來。
現在想來還歷歷在目。
他在雨裏蹲下來,與她平視。
“躲我?”他冷笑問她,“虞晚意,誰讓你躲的?”
她哆嗦着不敢說話,眼睛裏雨與淚早就分不清。晏綏罵了句髒,把她書包扯過去,單臂挎到肩後,又把她按在背上。
對她而言過于寬大的校服張開來,像一方漆黑的溫熱的屋頂,把潮濕和恐懼都隔絕在外。
她向前望見他的呼吸,在冷雨裏是一小團一小團的白。
那之後晏綏被趙聽瀾罵了整夜,他自己同父母冷戰,整整半個月把她當透明人。家裏吃飯他碗筷一放就走,路遇了也不說話。
虞晚意心裏難受,又覺得愧疚。
她決定哄他。
于是堅持不懈地托幫傭往他書包裏放汽水,一開始是可樂,後來是雪碧,再後來是橙汁。
他沒反應。
她咬咬牙,把自己攢了兩年的零花錢也托幫傭塞進去,用紅包袋裝着,外頭還貼了張小紙條,認真寫着:二哥對不起。
夜裏她在東跨院門外等,晏綏單肩背着書包從廊下過來,看也不看她,彎腰把書包拉鏈拉開,将裝汽水的塑料袋拎出來,裏頭還多了個鼓鼓的信封,是她的零花錢。他像扔垃圾一樣丢進她懷裏。
“虞晚意,你腦子是不是有病。”十六歲的晏綏說。
她抱着那包東西,嘴一癟立刻紅了眼睛。他冷着臉從她旁邊走過去,幾步後又折回來,把她懷裏那罐汽水抽走,拉環一拉,仰頭灌了幾口。
“就那麽點錢也拿得出手。”他抹了把嘴,兇巴巴地,“還我。”
她傻在原地。
可之後他就不冷着臉了。
虞晚意站在雨裏出了會兒神。
走到半路時,終是沒忍住,拿出手機。
上一條消息還停在昨天。她說宿舍樓下的桂花開了,拍了一張。他回:離遠點,你容易過敏。
再上一頁往上翻,是他離開前發的。他說要是家裏唠叨,就推到他頭上。
後來就再沒動靜。
虞晚意料想他該在忙。夏休結束,這站是阿塞拜疆還是日本,而後面的賽程比上半年更近,一站和一站之間幾乎沒有喘息。車隊官號每天更新,她其實偶爾會看,但從不點贊。
她站在一棵老梧桐下,把屏幕擦了好幾遍,最後沒頭沒尾地發出去一句。
「你下個月還會回京嗎」
發完又覺得矯情,覺得自己簡直是沒事找事,給自己找不痛快。想撤回,手又偏偏猶疑着。手機卻幾乎立刻震起來,是跨國來電。
她慌忙接通,那頭背景聲嘈雜,有發動機的轟響和遠處廣播的餘音,他的聲音穿過一片紛亂,低且啞:“在哪兒?”
虞晚意小聲說:“路上。”
“淋雨了?”
她沒說話。
“問你話呢。”聽不出火氣。
“就一點點。”虞晚意說,“從圖書館回來沒帶傘。”
又聽見他那裏有人用意大利語喊他,鬧得很。
“我讓老李過去。”他說。
“不用,我馬上到了,李叔開車進學校也不大方便。”虞晚意急着說,“你忙你的吧,我就是随便問問……”
“下個月幾號?”晏綏打斷她。
“什麽?”
“我幾號回來,得看這邊測試。”他似乎走到背風處,嘈雜小下去,只剩雨絲的底色,“這麽想我回來?”
她心口一跳。
“沒有,就是随便問問。怕耽誤你比賽。”
緘默良久,她終于聽見他似乎低低笑了一聲,此時又很有些愉悅的意思了。電話那頭似乎有人遞了什麽過來,他朝別處應了一聲。
“早點睡。”他說,“感冒了我收拾你。”
虞晚意握着忙音,在黑暗裏站了一會。雨勢漸斜,把路燈的光暈打碎成一地銀鱗。
那晚回到宿舍,幾個人都還沒睡。淩若溪擡頭,許茉薇從床上側出臉來,孟遙驚得叫了一聲:“你怎麽淋成這樣!快把衣服脫了,怎麽不給我發消息啊!”
虞晚意笑了笑:“沒事,我去沖個澡。”
水聲嘩嘩地響。回來時孟遙還在嚷,說這雨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停,明早給晚意煮點姜茶,櫃子裏有那種速溶的,難喝是真難喝但管用。
“我那兒有瓶黑糖姜塊。”
“……你那個太甜了。我箱子裏有兩包老家帶的紅糖,我給你們各拿一包。”
七嘴八舌。
低低地浮在暖黃的光裏。
*
後面接連好幾天,人都是昏沉的。
初時只當是涼着了,喝了兩包沖劑悶頭睡。第二天晨起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下午開始發冷,額頭滾燙。
虞晚意去校醫院拿了藥,診斷是病毒性感冒,讓觀察。燒遲遲退不乾淨,白天低些,入夜又起來。周五臨近傍晚時,晏停雲的電話打進來。
“我在東門。”他說,“接你出去吃頓飯,晚上有場慈善晚宴,你陪我一道去。衣服我已經讓人送到家裏了。”
她靠在床上,嗯了一聲才說:“大哥,我有點感冒……怕去了給你丢人。”
那頭靜了兩秒,問:“發燒了?”
她沒說溫度。
“下樓。”
二十分鐘後,她裹着件淺杏色風衣鑽上車。
晏停雲沒讓司機往歸鶴園或酒店開。一路行至東城區,最後停在一家私立門診門口。夜裏就診區沒幾個人,他傾身替她打開車門,碰到她手腕時動作頓住。
“怎麽燒成這樣才說。”他低聲道。司機下車打傘,晏停雲沒讓他跟進來。
接待的護士認識他,叫了聲晏先生。抽血做完實驗室檢查,醫生講問題不大,勞累加上淋雨,免疫力下來了,保險起見挂個水。
晏停雲一言不發,拿着單子去繳費。
虞晚意坐在觀察室的椅背上,水挂上了,冰涼的液體順着血管走。她頭重腳輕,偏頭望見長安街上的燈從窗紗裏滲進來,黃澄澄的,連成虛化的一片。
今天的慈善晚宴,她知道。
程家每年秋天都辦,說是慈善,實際少不得人情、關系、面上文章。晏停雲一向是受邀賓客,這些年他出席這種場合獨來獨往,席間太太多半聞風而動,明裏暗裏遞過不少話頭。
他今晚原可以去。
晏停雲靠在她旁邊的硬椅裏,微微後仰,閉目養神。她從玻璃窗的反光裏望他,發現他眼下有很淡的青色。西裝仍熨帖,只是領帶取下來搭在腿上。
聽說最近趕上年終述職,虞晚意料想他近來大概也沒怎麽睡。
護士進來換藥,他睜眼确認了滴速,又仰了回去。
虞晚意心裏想同跟他道歉。
她打了一會腹稿,才小聲說:“大哥,我自己可以……”
“別說話。”他說。
她咬着唇。
“對不起。”過了半晌虞晚意又說,“要不是我拖着你,你今晚也不會錯過晚宴。還有……還有上次的事,二哥他,他不是沖你。”
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他阖目片刻,才慢慢道:“我沒事。”
并不想多提的意思。
她偷偷側過臉去,就着回廊裏的光看晏停雲。
他眼皮很薄,鼻梁直,唇色偏淡,臉上總帶着随時可以見人的端整。可此刻合着眼,卻不顯得松弛。
虞晚意愈發過意不去。
那晚假山邊的事她不敢再想,晏綏發了那樣大的火,他倆兄弟之間分明已經撕破臉了。她不知道緣由,但每每回想,都覺得那日場面是因她而起。
“大哥。”她又喚,忐忑不安說,“是我不該,不該跟着二哥在外面鬧。還連累你。”
晏停雲仍舊沒睜眼,卻說話了。
“你覺得是你連累我?”
她沒吭聲。
“晚意,你在他面前,是不是也這樣把錯往自己身上攬?”他語調如常,沒什麽起伏,“是你跟着他鬧,還是他逼你?”
虞晚意答不上來。
“他心裏有他的成算,你也得有你的。”晏停雲道,“你和他走的太近。我只是提醒你,你現在正是要緊的時候。有些路,走錯了就回不了頭。”
他默然半晌,緩聲說:“我剛調到部裏那年,有個長輩同我說,京裏這個圈子,越往上走,越要讓人看不透。所以我這些年很少表露出什麽。急不得,争不得,惱不得。”
時間久了,連自己都會信,仿佛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可我看你生病,大晚上一個人在學校燒着,我就想,這些體面跟規矩,究竟有什麽意思。”
他慢慢睜開眼,看向她。
目光無遮無攔地停在她臉上,像案前一盞長明燈。
“我不像老二,什麽都由着性子來。”
虞晚意愣愣望着他。
“可你總歸是要長大的。既然長大了,就該站在我身邊。”
一時恍然。
藥液在這時滴到了底。護士進來拔針,晏停雲接過去替她按着,她聞到他身上很淡的冷杉和煙草味。
“今晚先這樣。”晏停雲将她的袖口拉下,“還沒退燒。有我在,你睡一會兒,待會兒送你回去。”
*
回到宿舍時倒也不算晚。
孟遙搖着椅子,兩條腿搭在書桌橫杠上,大約說的是今年學院預推免的名額分配。誰進了營,誰被刷了。
淩若溪背對着門在筆記本電腦上刷題,許茉薇抱着胳膊靠在床梯邊聽,不怎麽插話。
虞晚意推門進來,房裏說話聲收了。
“回來啦。”孟遙先轉過頭笑道,“燒退了嗎?今天下午我還問你那個藥吃沒吃,一摸你被子都涼了,還想你是不是又跑圖書館去了。”
“退了。”虞晚意說,“我去了趟醫院,挂了水。”
“那你要早說啊,我陪你去。”孟遙嘆了聲,“你一個人病恹恹地出去,人家還以為我們宿舍虐待你呢。”她把桌上那杯晾好的紅糖水往虞晚意面前遞來,“溫的,能入口。”
虞晚意道了謝,接過來小口喝了。許茉薇在旁邊說:“你們班的推免表今天是不是交完了。”
“嗯,今天下午交了。”孟遙抱着平板往床上爬,“不過也真有意思,之前那個蔣淮安你們還記得嗎,就那個在球場摔拍子的。他今天也報上去了,我說他怎麽突然有資格了。他室友說他家裏托了關系,最後一學期瘋狂發論文呢。”
許茉薇嗤道:“現在保研也興彎道超車了。”
“架不住人家有個做資本的老子呀。”孟遙翻身躺下,聲音從床簾後傳來,“晚意,你今天不早點睡?”
虞晚意已經在自己桌前坐下,将電腦打開:“還有份文獻沒看完。”
許老師那邊項目下個月初要交初稿,雖然只是做文獻梳理的部分,但她寫東西向來不肯将就。
此外,開學之後,她又接了幾單私活。
吃一塹長一智,吸取了上學期的教訓,她如今要謹慎得多。凡是涉及直接代寫初稿、槍手署名的單子,給的價錢再高她也一概不碰。如今只接一些幫忙洗數據、跑模型、或者潤色摘要的瑣碎活計。
學術搬磚而已。
雖說錢要少些,總歸不那麽容易節外生枝。
可今晚對着屏幕,她頻頻走神。
想起的竟是晏停雲那一席話。
晏綏直來直往,像驟然降下的一道氣流,席卷來薄荷味、機油味、雨與火。
晏停雲卻不同。
他像月光,像深海。像一輪隔着深水照下來的月亮。
這個念頭在腦海裏轉過來又轉過去,只覺得燒退後的腦殼裏一陣陣的漲,像被海水淹沒的石島,四面八方的水壓覆下來,喘不過氣。
于是她往下想,再往下想。
她十歲第一次見他發火,因為晏綏把她的作業本丢進了池子裏。那天晏停雲沒說話,只把濕透的本子一頁頁熨平,親自送到她房裏。他不發火,她反倒怕得躲在屏風後不敢出來。
虞晚意從小更怵她大哥些,在晏停雲身前總忍不住站端坐直。
夜裏十二點,許茉薇已經關了床頭燈,說要早起去什麽科創答辯,先睡了。
虞晚意撐着精神把文檔最後一頁譯完,保存。她想再改一下摘要,又覺得腦袋昏沉,眼睛酸澀,八成是藥效上來了。
她扭了扭脖子,正要去夠水杯,身後有白光一閃。
虞晚意猛地回頭。
宿舍已經黑得徹底,而孟遙的床位和她是對角線,那床簾此時拉開一小條縫,一只握着手機的手從縫隙裏探出來,黑漆漆的攝像頭正正對着她的方向。
是閃光燈。
像一道無端升起的、小小的人造月亮。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