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Chapter 88 被抛棄的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8章 Chapter 88 被抛棄的流
英國警方的辦事效率一向堪憂, 處理這類沒有實質性身體傷害的跟蹤狂案件,大多也就是走個過場,警告一番或者開個限制令了事。
弗洛拉雖是道聽途說, 卻不影響她聲情并茂地還原現場:
“聽說那天他去自首的時候腿都在抖,還沒進門就哭了。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 就一個勁兒地嚷嚷着自己尾随和偷拍過幾位獨居女性,要求警察立刻把他關起來。我的天!值班的還以為他嗑嗨了産生了什麽被妄想症呢。你說好笑不好笑?”
說到興奮處,猛地一拍大腿,“警察一查他的手機和電腦備份, 好家夥, 裏面全是女孩的生活照和行動軌跡!他居然還交代說覺得有人要殺他, 天天晚上做噩夢,覺得被關進監獄才是最安全的。惡人自有天收,這種變态就是活該!”
虞晚意沒接話。
弗洛拉又絮絮叨叨說了好一會兒,直到看了一眼手機, 發出一聲驚呼:“哦見鬼,Liam還在樓下等我,我得走了!”終于依依不舍地抱了抱虞晚意,在她臉頰用力親了一口, “你真該搬去我們那邊, 咱們天天一起玩。”
“再說吧。”
弗洛拉走後, 虞晚意獨自在客廳坐了一會兒。
那時候,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
單調乏味, 一成不變。
記起某天偶然和陳琳聊天時,對方笑着說:“這種天氣和生活,活十年也不見得能記住一天。”
是的。
活十年也不見得能記住一天。
心緒紛繁不定,種種事件和可能性彼此串聯, 指向某個她不大願意細想的方向。
可她又能問誰呢?
虞晚意長呼出一口氣,從微信裏翻出那個許久刻意不去看的名字。對話框裏,上一條消息的日期簽已經以年為期限。
沒有任何開口的契機。——想說什麽呢?
謝謝?
對不起?
怎麽說得出口呢?
道歉什麽?道歉自己離開了嗎?還是道歉自己現在又想見他?
手指猶豫着在屏幕上懸空了片刻,最終還是點開輸入框。
打完一半,虞晚意又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它們删掉。她慢慢放下手機,在沙發上坐了會兒,用雙手捧住臉。
寂靜無聲。
是陰天。
*
Camden Town。
Parkway街角,一輛黑車已經停了三小時之久。單向車窗嚴嚴實實,引擎熄着,暖風低低地送。
晏綏靠在駕駛座抽煙。外套搭在腿上,煙灰積着,他懶得彈。
副駕駛上的馬爾科終于忍無可忍了。
“晏,你能不能把窗開一條縫?”他揮手扇了扇煙霧,“我的肺會在你的二手煙裏光榮殉職。我以為上個月你親口說的,見完最後一面就走。原話。我記得清清楚楚,因為你說那句話的時候正在搶我的礦泉水。”
晏綏左耳進右耳出,眼皮都沒擡。
“所以你要在這兒坐到什麽時候?”馬爾科戴上口罩,“你看起來像個殺人兇手,朋友。”
對方終于掐掉煙,開了尊口:“殺人兇手?”
“我不知道,坐在車裏等天亮?”馬爾科聳聳肩,“老兄,這不是戲劇。你不覺得你自己在自虐?我簡直難以想象你因為她離開你就像個被抛棄的怨婦一樣在這兒守株待兔。”
晏綏:“我知道。”
馬爾科:“那你這是在乾什麽?”
緘默良久。
馬爾科從後視鏡裏瞥他一眼,懶得再多費口舌。
這位大爺連續幾個月陰晴不定,随時會炸的啞彈似的,犯不着去觸這黴頭。
說來幾年裏,晏綏這名字的身份換了幾重。當年從初級方程式硬生生殺上來的賽車瘋子,如今是Kensford集團第二大股東、亞太區主席,手握重大事項的一票否決權。
Kensford集團做體育與娛樂産業投資控股,旗下賽事、版權、科技、場館、品牌,分門別類。自晏綏退Asteria以來,馬爾科眼見他起高樓,從在二級市場悄悄吸籌,到去年退役前增持到舉牌線,如今坐着主席的位子,做事卻仍舊不講章法。
二十八歲的亞太區主席,在整個行業裏都算鳳毛麟角。
可馬爾科心裏清楚,晏綏對這份頭銜的興趣遠比外界想象得淡。
與此同時,Asteria Corse三成的股權還留在他名下,車隊日常運營他要插手。洛倫佐如今和他平起平坐了。
老頭為此滋味難言。
每每在視頻會議上聽見晏綏發表高見,老頭就歪着嘴角連連冷笑,陰陽怪氣講“行吧,主席先生。”,笑完了又不得不承認這小子說得對,于是冷笑聲就變成了咳嗽聲,咳嗽聲變成了罵人聲,乾脆把攝像頭調個角度假裝信號不好。還是照辦。
馬爾科每每都覺得好笑得要命。
此刻卻不再能笑得出來。因為這位已經整整一周在倫敦的行程表上只乾了一件正事:去金絲雀碼頭開了兩小時的會。剩下的時間全耗在這輛車裏,在這條街上,盯着斜對面那棟老磚房的門。
“你打算什麽時候回意大利?有些運營數據等你拍板。”他試圖說教,“晏,別再糾結于過去。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你得往前看。比如你知道我現在和誰在一起嗎?”
晏綏:“不感興趣。”
“……”
馬爾科用一種極其随意的口吻說:“行。對了,還有另一件事。那位美麗的東方女孩今天給我發了消息。”
他觑着他,見晏綏驟然面目陰沉地瞥眼過來。
馬爾科幾乎能看見他瞳孔裏的風雪驟起。
“什麽消息?”
“噢,別擔心。我還沒有回她呢。我并沒有乾什麽對不起你的事。”
果然,晏綏的眉骨處已經開始鼓動青筋。
……馬爾科終于慢吞吞說:“好了,是這樣。虞小姐說想托我轉交給你一些東西。就這樣,很簡短,很禮貌,措辭非常得體。和某些人形成了鮮明對比。”
晏綏盯着他,臉色更加難看。
他一言不發,馬爾科卻在這樣的目光中深深會意,吸一口氣,當着他面撥通了電話。
那頭,響起輕輕的一聲“喂”。
馬爾科斟酌着語言,餘光見晏綏坐正起來了,外套順手撈過搭回肩上,手裏不知什麽時候又點了根煙。
“不,沒什麽,不打擾不打擾。是的倫敦天氣簡直太差了,抱歉這麽晚才回複你。——是這樣,我最近的行程有些調整,在摩德納處理事務,短期內可能回不了倫敦。你如果要去我辦公室,至少三月——如果方便的話,你看是不是可以找別人幫忙轉交,或者據我所知,他此時正在倫敦——主要看你自己。嗯,我想這應該更符合禮節……”
他同虞晚意蘑菇了将近十分鐘,終于見縫插針看向晏綏,攤了攤手。
*
“Evelyn,你聽聽,你聽聽就曉得我這半個月有什麽滋味。”
清晨,虞晚意剛放下外套,隔壁工位的同事索菲娅已經端着咖啡過來,把一疊打印件往她桌角一擱,人順勢靠上她的椅背。
虞晚意問:“又有什麽難題呀。”
索菲娅等的就是這句,她滔滔不絕開始大倒起苦水:
“你還記得上禮拜來的那個香港客戶嗎?那位姓黃的董事?上周二開完會我以為成了,周四對方家大少爺打電話說要砍估值,周五二小姐派人送來律師函,說董事會決議不合規。昨天夜裏三點我手機響,是他們小兒子,劈頭就講我在坑他們全家。我做夢都沒做過這麽長的連續劇——你有沒看過那種中文電視劇,一家人搶家産搶到頭破血流,坐在同一桌吃飯還笑嘻嘻,背後已經在算計誰先下藥。就是那種——”
索菲娅說着,“律師、會計師、我們,像是大房二房三房,鬥了三十年還鬥不膩。這單我做不了了,真的。”
末了拿眼神觑着她。
誰都知道虞晚意好說話。
果然,虞晚意松口了:“發我郵箱吧,我替你看看。”
索菲娅立刻轉怒為喜,雙手合十地連聲道謝:“Evelyn!你是救世主,你是我的光,我的鹽,我的monthly bonus!我請你吃飯!一定請你吃飯!”
歡天喜地地走了。
接下來一周以來,日子跌宕起伏,波詭雲谲。
虞晚意立刻發現同事所言非虛。客戶豈止是難纏,幾個子女輪番上陣,一三五要財報重做,二四六要聽見誠意,周日半夜發來的一封英文長信開頭是“親愛的朋友”,結尾是“我們保留一切法律權利”。她整整讀過好幾遍,終于在一堆字母裏找出真正想說的話:價格還想再低兩成。
白天她替人收拾這攤爛賬,晚上她自己本職的項目也得跟進,日日下班時腦子嗡嗡作響。
她的VP私下也跟執行董事丹尼爾說過,這個中國女孩是他見過的最省心的associate,交代下去的事從來不用追第二遍。
省心。
虞晚意常常自嘲地想,她這輩子最擅長的事大約就是省心了。
這天,忙完手上的事已是中午,她去茶水間接了水,靠在窗臺邊站着。
這裏正對着泰晤士河南岸,向上天色低昧,向下水色混沌,晃在眼前的,卻是那三只絲絨盒子。
耳釘,手鏈,胸針。前年的,去年的,今年的。
回禮是不得不備的。
出于刻意避嫌,出于人情往來,總歸是要回禮的。
她和晏綏早就不是從前那樣了,斷了三兩年,心安理得地收下這樣的饋贈就顯得可笑,乃至可恥。況且晏綏這些年在許多事上的确幫過她,況且她自己心裏存着長久的慚愧,況且況且況且,再多的況且說到底都是在給自己找臺階。
一比一照價回禮,做不到,買不起,也不必做。原樣退還又太冷酷,對方一定會被激怒的。可要挑什麽樣的回禮,她想了整整一周。
諸如領帶、袖扣、腕表等貼身禮物顯然不太能恰到和宜,最後跟同行打聽了一圈,又搜了半天YouTube,在海淘網站上定了一副不知哪國小衆畫家的油畫,圖冊上說是大師遺作的限量複刻版。
送這樣“無用”的禮物,顯得她既用心又維持了距離。簡直是極好的面子工程了。
然而到底是有點低劣的心虛和怯意。
晏綏對附庸風雅的東西向來嗤之以鼻。不過她想他應該不會計較,不會在意。
不過是這樣。
這件事就該這樣了結。
可如何送出手又成了難題。
和馬爾科那通電話之後她苦思冥想,最終還是打消了聯系晏綏本人的念頭。
——如何開口呢?
“你好,我想把東西還給你”?“謝謝你的禮物,我準備了回禮”?“晏先生,我們見一面吧”?
而見了面,打招呼,相互問候,聊一下近況。再然後呢?還要做什麽呢?一旦聯系上他,種種舊賬難免重提,又一定難以自抑地再回味起今年生日時的尴尬場景。災難。不知所雲。坐立難安。
虞晚意怔怔盯着窗外。
當真是春寒料峭,凍殺年少。
乾脆不見。
乾脆托人轉交。
除了馬爾科,她在倫敦已經不再認識任何一個同晏綏有關聯的人。三月中就三月中吧。遲一段時間也沒什麽。
她獨自下定了決心。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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