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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Chapter 81 他愛死了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1章 Chapter 81 他愛死了她




虞晚意走後很久, 晏綏都還在原地。




她把房間裏殘餘的溫度都帶走了。她說什麽了嗎,沒有。一個字也沒有。她甚至沒有回頭,大衣下擺卷進門框的縫隙裏, 用力往外一拽,就那麽走了。




她半句反駁都沒有, 像是躲瘟疫一般奪門而出。




她出門去了。




晏綏終于踱步到島臺,給自己重新倒了半杯酒。




他回想着。




她肩上有一塊灰。




從他把她從門框邊拉起來的時候就在那裏,磚牆上的浮塵蹭進白羊絨裏,那是一小團髒污的月影。她自己沒有察覺, 所以那塊灰一路跟着她坐進車裏, 跟着她上電梯, 跟着她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上說“叔叔脫離生命危險了”,跟着她說“我沒有要找你”。




她穿着一件髒了的大衣坐在他的房間,講那些事。





那塊灰他本該替她拍掉的。




這些天他就住在這裏,晏峥躺在ICU裏, 趙聽瀾在走廊上守着,晏停雲的秘書拿着探視名單來來去去,那些人自會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井井有條從來是晏家的美德。




他沒有一樣能派上用場的東西。




此刻, 窗外的夜霧糊住了城市, 江燈一盞一盞, 隔着霧像浸在水裏的月亮。




她剛才坐的那個位置, 靠墊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凹痕。




她離他那麽遠。




隔着幾米, 隔着一整個客廳的大理石地面,隔着将近一整年的沉默。她本來應該再走近一些的,走到他腳邊來,扯他袖子, 仰着臉問他疼不疼,問他為什麽退賽,問他這些天都在做什麽。她只要走近三步,一切都好辦。




她偏偏站得那樣遠,還要說“對不起,我沒有要找你”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




“我沒有要找你”,那她想要找誰。




晏綏盯着那塊靠墊,盯着沙發上的凹陷。




他讓她難受了。




可他給她的痛苦,和她的怯懦、退縮、臨陣脫逃帶給他的痛苦一樣劇烈嗎?




她的痛苦是一場雷雨,哭一場就晴了,晴了她就能收拾行李去倫敦,跟一群陌生的英國人喝下午茶,寫英文,或許再認識新的男人,或許在某個春天嫁給某個牙齒整齊的普通人。




她濕淋淋的眼睛像一整個雨季,以前他偏要逼她承認怕他比怕晏停雲多。她承認了。他仍然記得第一次聽見這句話那一刻胸口那種滾燙的、令人耳鳴的滿足。後來常常想起來,從不覺得羞愧。




她應該再靠近一些,那樣他就會吻她。




輕輕磨咬對方脆弱的脖頸,遏制她的呼吸。會感受到她因危險而生發出的戰栗,于是在這一刻裏全然歸屬、他有傷害她的權利。只要知道這一點就足夠了。




他不會傷害她。




即使她怕到身體都在顫抖,掌心都是冷汗。




可他愛死了她那副模樣。




他只是想讓她留下。




有蟲子啃噬着他的心髒,将五髒六腑都浸泡在名為嫉恨的酸雨裏。直到變成一片空蕪的白色荒原。




這可憐的自尊心,在爛泥一樣的寂寥裏算得上什麽呢?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肩胛骨那一片撞出來的地方,此刻是不是已經青了。




青了他也看不見。她連大衣扣子都沒解開就跑了。




馬爾科的電話是十點多打來的。




“你把人送走了?我看見你妹妹回歸鶴園了。”他在那頭咬着什麽東西,含含糊糊,“我以為你要留她過夜。她看你的眼神像小狗。”




“閉嘴。”




“好,好。”于是馬爾科很識時務地換了話題。“英國那位下周就到亞洲了,日程是十五號到十七號。不一定要簽你,你如果不打算再坐進座艙,也可以談車隊顧問、青訓,或者你自己那個酒莊的錢他們也能投。我先替你答應見一面。”




晏綏興致缺缺。




馬爾科并不在意,接着自說自話:“上次你讓人查的東西有一點眉目了,有點麻煩。”




馬爾科不是一個會用“有點”來形容麻煩的人。




挂了電話,晏綏沉思着,良久。




*




六號一整天,北京大霧。




上午九點,虞晚意浴室鏡子前側着身看自己的肩背。




青紫從肩胛骨上蔓開來,淺淺一片,按下去會有些疼。她把睡衣放下來,領口理平,出門時看見馮姐正在給玄關的百合換水。




“昨天門口那些人,”馮姐斟酌着開口,“派出所來過電話了,說取保候審的事你不用管,那邊有人處理。”




“誰處理的?”




“大公子。”馮姐說,“昨晚就打過招呼了,他還問你有沒有受傷。”




虞晚意站在樓梯口,還沒來得及回答,趙聽瀾從廊下過來,扶着欄杆,臉上的憔悴一夜比一夜深了:“晚意,來。”




說的是晏綏的事。




“晏綏回來了。”花廳裏,趙聽瀾給她倒了杯茶,看着窗外,“上禮拜就回來了,住在外面。這孩子從小就這樣,你越要他做的事他越不做。”




她轉過頭來,眼睛裏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很溫和地講:“我不好去找他。我一去,他就要跟我犯渾。”




虞晚意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




“趙姨,我”




“晚意。”趙聽瀾握住她的手,“你去勸勸他。他這輩子肯聽的話不多,你說的他會聽。你哥說的他不聽,我說的他也不聽。”




可她昨天離開時,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那棟樓的,只記得電梯下行的時候盯着數字往下跳,一直跳到負三層她才發覺按錯了。




悵惘着。




“我昨天,昨天在門口遇見他了,”虞晚意猶疑着,還是說出來,“他不太想跟我講話。”




趙聽瀾看了她一會。“那你就多講幾句。”




*




七號下午,醫院傳來消息,晏峥醒了。




人沒事了,但後遺症是短暫的失語。趙聽瀾體諒她和晏停雲,讓家裏人都別慌着去,意思意思就行。




虞晚意還是立刻動身去了一趟。




晏峥已經轉到特需病區裏一間朝南的單人病房。




那時候,他斜靠着床頭,面色蠟黃,病號服空空蕩蕩撐在身上。曾經那樣頂天立地一般的人,病倒後竟也顯出一種意料之外的清癯。




虞晚意在他床邊坐下,叫了一聲“叔叔”。




晏峥看着她,動了動嘴唇。




虞晚意俯下身湊近,試圖辨認,只能聽到含混的氣聲和幾次斷斷續續的聲母。她要搖頭說聽不懂,忽見他眼底似有懊悔。




最後晏峥伸出手來。那只手從前握過槍,握過筆,批過無數份文件,如今搭在虞晚意手背上,輕飄飄的,只是溫熱的。




他攥了攥她的手指,又松開,又攥了攥。




虞晚意鼻子一酸,低下頭去。她實在不知道他要說什麽,便只好低聲講一些“您好好養病”這樣空洞的話,替他理了理被角。




*




十一月九日,東四十二條深處一條胡同裏。




會所不挂招牌,門臉不大,灰磚照壁上挂着兩盞紅燈籠,一左一右兩株國槐。推開門進去卻是另一番天地。青石鋪地,雕花窗棂,廊檐下挂着複古燈籠,往裏走還有假山流水,竹影重重。




正院是茶室和戲臺,東廂是做局的地方,西廂是酒窖,後院通着一座私家小園,養着兩池錦鯉。




很有些低調的貴氣。




今年許硯臨做主包了東廂,說是給閑人賀壽。




晏綏到得晚。他進門時候程嶼正給衆人展示他在新加坡拍的一只白孔雀,許硯臨靠着一旁太師椅扶手在起哄,屋裏進了人也沒顧上。




晏綏把風衣遞給侍應生,斜着往最裏頭的長沙發一靠,抽了根煙出來,不急不點,在指間繞。




許硯臨這才回頭,咧嘴看他:“喲。晏公子今天肯賞臉?”




晏綏懶得搭腔。




“行啊,”許硯臨自己接着話頭,“聽說您退了隊,往後日子清閑了。以前在一年半截見不着,如今回來了,也照樣是人家檔期緊張,想約您一起乾點什麽還約不上。”




“你話多。”晏綏終于點上火,眼皮沒擡。




“咳,這不是替你高興嘛。”許硯臨笑,“您現在這狀态,金盆洗手,閑雲野鶴啊。我們哥幾個合計着這頓給你大辦一下,怕你在外頭太冷清。”




程嶼也在,據說是他老子有什麽事,想一出是一出,上月就急頭白臉地把人從新加坡喊回來。此時坐在沙發另一頭,靠着扶手,一只胳膊搭在靠背上,聞言冷笑了一聲。




“冷清?他冷清什麽呀,他清淨。”




許硯臨看他一眼:“你沖誰?”




“沖誰誰自己照鏡子。”程嶼說,“我這是替他不值。你說他在歐洲跑那麽些年,回來一個沒落着好。車不要了,隊不要了,這一攤子像要把家底敗光了似的。”




或許也自覺火氣重了些,程嶼不看他,自說自話,“我不是那個意思”,說着又把酒杯倒滿,“我是說咱們這圈子,圖什麽呢。”




許硯臨趕緊接話,笑呵呵的:“今天晏公子生日,你別一上來就點炮。來,說點別的。”




晏綏把煙按滅。




“及時止損。”他慢慢地說,“你這半年,跟陳琳散得挺好。”




程嶼臉色變得難看。




馬爾科眼瞧着,适時打了圓場:“都是朋友,喝酒喝酒。”




許硯臨倒是順勢接過話頭,話裏有話地朝馬爾科講:“你們這段時間忙什麽呢?聽說英國那邊有家大廠想挖他?”




馬爾科聳聳肩,眼神朝晏綏那邊瞟了一眼:“老板自己不想乾了,我能怎麽辦?”




“那倒也是。”許硯臨話鋒一轉,“不過綏哥,你家那位,聽說部裏又調整了,他要下派地方幾年,是真的?”




他話不明不白,在場誰不知道晏綏跟晏停雲相看兩厭,待一屋都嫌煩。可許硯臨如今也是病急亂投醫,他家地産項目被政策卡得死死的,他老子天天催他想辦法疏通關系,他哪裏不知道晏停雲手裏那些資源。




許硯臨笑道:“改天有空的話,介紹我認識認識呗,哥們兒有個小忙想請教。”




晏綏冷淡看他一眼,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一群人各說各的,誰也不在乎別人在說什麽。馬爾科很快跟程嶼話相投機,兩人湊一堆聊起煙酒,勾肩搭背倒了一輪又一輪。許硯臨同陸思筠說最近看中一塊地,陸思筠則東拉西扯她的項目,時不時插兩句。




話到一半,陸思筠瞥一眼手機,站起身:“我出去接個人。”




不一會功夫,包廂門又被推開,陸思筠先進來,轉身沖外頭招了招手:“來,進來坐。”




虞晚意跟在她身後進門。




她本來推辭過的。




前天陸思筠微信她,說晏綏生日,讓她來聚聚。她當時剛從醫院出來,看見消息心裏就咯噔一下。說自己可能不太方便,陸思筠卻說“你哥生日你不來說不過去”,又說“再說你人都回北京了,又不是在國外”。




虞晚意那時候想,萬一他根本不想見到她呢。




可又說不出拒絕的話,最後還是硬着頭皮答應了。




那時候,晏綏正倚着沙發點了第二支煙。他看見她,臉色一沉。




許硯臨先反應過來:“晚意妹妹來了?坐坐坐。”




程嶼從另一頭擡眼,挑了挑眉:“好久沒見你了,聽說去英國了?”




她一一打了招呼,這些人紛紛又同她稀稀落落寒暄過幾句,陸思筠拉她到空位上坐下,離晏綏還有一張沙發那麽遠。侍應生給她倒茶,她接過來,雙手虛虛攏着,擱在膝上。




晏綏沒看她。




全程沒主動看她一眼。




人來齊後,一群人聚着玩了兩把德州,賭注不大。許硯臨張羅,程嶼摻和,晏綏則興致缺缺。




贏了也不看籌碼,輸了也不看籌碼。他到這種時候就有種懶得出奇的耐性,沒人跟他說話他就不吱聲,誰跟他說話他就聽着,應付兩句。




問他最近歐洲怎麽樣,他只說沒什麽意思。問他要不要複出,他說再說。許硯臨開玩笑問他如今是不是無欲無求,他咬着煙皮笑肉不笑:“問得跟催婚似的。”




比從前看着,他如今更要游離得多,話也要少得多。




這些朋友只當他是事業失意,連帶着脾氣也日漸古怪起來。




玩到第三把,換了游戲。許硯臨抽出張大王,規則是受罰人指定一個人喝。




程嶼輸了。




“那就,”程嶼掃了一圈,酒意上臉,“那就晚意妹妹吧。妹妹今天來得巧,得喝一個。你哥生日嘛。”




晏綏向來是最看不得酒桌上灌虞晚意酒的,如今好幾雙眼睛暗自觑着他,他眼皮都沒擡。




虞晚意不好掃興,硬着頭皮端起杯子。程嶼眼瞧着,并不為難她,只說意思到了就行。




可半杯酒下肚,身體仍舊像着了火一般,人卻反倒更加清醒。




如此微妙的境地,氣氛已經不太對勁了。




程嶼喝多了,許硯臨心裏有事,馬爾科明鏡似的,樂得看戲。陸思筠臉上笑意不減,卻有點後悔把人叫來了。




虞晚意在想,他今天生日,她連句生日快樂都沒說。




她甚至不知道如何開口。她所有能拿出來的,都不夠走這麽大的一段距離。




程嶼又灌一杯,踉跄着站起來,晃到晏綏身邊,一條胳膊搭在他肩上。




“哥,我說句實話。”




晏綏冷眸斜去一眼。




“你妹妹,真他媽的漂亮。”程嶼興致盎然,“要不是你妹妹,我都想去追”




馬爾科拼命朝他使眼色。




驟然,整屋子人看着晏綏徹底冷了臉,撇了程嶼的手。煙被他摁死在煙灰缸裏,繞過沙發,從虞晚意身邊走過去。徑直出了門。




程嶼反應過來,叫了聲“哎”,起身去看,人已經沒影了。他莫名其妙,回頭掃桌上衆人:“這人怎麽回事兒?”




沒人接話。




虞晚意遠遠望着,站起身,手足無措地同樣往外走。




游廊裏空蕩蕩的。




只有檀香,那樣清幽地浮在昏黃的光裏。




那天壽星走後,生日宴算是草草散場。原本依着許硯臨的規矩,在東廂只是暖場,後面還定了一場馬場旁邊的私廚,請了唱昆曲的堂會。




一行人面面相觑,本着不浪費的原則還是浩浩蕩蕩去了。




虞晚意本就不太喝酒,同這群人也并不大熟。而如今晏綏當時走了她心緒正亂着,随即又感到一種奇怪的、釋然的輕松,于是同他們道別。




馬爾科單獨叫住她。




“美麗的小姐,”他手裏夾着一支沒抽完的雪茄,斜挎着西裝。笑起來那樣一雙招人的眼睛,“能幫我轉交給你的哥哥嗎?是些文件,一個老夥計托我帶給他。我明天要趕飛機回米蘭,來不及親自給他了。”




一只牛皮紙袋被遞到她手中。




虞晚意接過來,沉甸甸的。“好。”她點點頭。




“麻煩你了。”馬爾科拍拍她肩膀,“他最近很忙,心情也不大好。我想着你大概會比較方便。”




虞晚意那時候正想着事,接過東西來,上車回家。




半路上才想起,他如今不再在歸鶴園住了。




這就意味着,她要是把東西給他,得專門再往那邊酒店跑一趟。




車停在路邊等紅燈。虞晚意低頭看那個紙袋,裏頭似乎裝着幾份合同,還有其他什麽文件,摸起來有棱角。




算了。




她深吸一口氣。




送就送吧。




去一趟,把東西給他,轉身就走。她不用多說什麽,他也不必搭理她。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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