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Chapter 66 “我的心甘

第66章 Chapter 66 “我的心甘

虞晚意對着那臺電腦站了很久, 太陽xue與心髒一同突突地跳。

鎖屏界面顯示晚上七點四十六分，背景是西北某處雪山，冷峻的山脊橫在暮色裏。

她試了四次。第一次輸了家裏的門牌號, 第二次輸了晏停雲的生日，第三次是她自己的, 第四次是趙聽瀾的。

都不是。

額頭已經沁出一層細汗。

心裏說，不看了。又站了片刻。她想自己究竟在做什麽，這是大哥的書房，大哥的電腦。

她有什麽資格這樣呢？

只差最後一次, 屏幕就要鎖死了。她呼出一口氣, 把手收回來。

冥冥之中竟有種輕快感。看不見就看不見, 說不定什麽都沒有。

可她愈發産生一種一種怪異的情緒來。

燈這麽亮，書這麽齊，茶已經涼了。她再坐不下去，起身想走, 連資料也不願意等了，明天托李叔或者馮姐替她跑一趟，說兩句軟話就行。

剛轉過身，門口便傳來腳步聲。

晏停雲從外進來, 臂彎搭着西裝外套, 另一手正摘腕表。

他應當是從飯局上回來, 身上很有些些夜裏的涼氣。書房門敞開, 他一眼望見虞晚意, 見她站在書桌旁，兩只手絞在一起，臉色白蒙蒙的，襯得那雙眼睛格外大, 正一錯不錯地仰臉望着他。

她這些天愈發瘦了，下颌尖俏，像用筆勾出來的一彎。

真可憐。

他眸色沉了沉，臉上卻和緩地笑了。

“是不是等久了？路上有些堵。”

虞晚意搖頭：“沒有。我也剛來。”

他走近了，垂眸望來。屏幕上停着登錄界面，失敗次數的提示才暗下去不久，卻逃不過晏停雲的眼睛。他把外套挂好，什麽也沒多問，只說：“給你的材料在第一格抽屜裏。前陣子許老師提過，你院裏有場大學生學術論壇，含金量不低。我托人調了幾份往年優秀論文，你看看格式。”

虞晚意順着他的話去開抽屜，厚厚一個牛皮紙袋，拿在手裏沉甸甸的。

“謝謝大哥。”

他說什麽，她便應什麽。申請表的截止時間，導師簽字頁最遲周五交，外彙證明需要補充一份翻譯件。晏停雲講得有條有理，她只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從耳膜裏一陣一陣湧過去。

她喝了兩口水，慢慢把資料收進包裏。

“大哥，天不早了，我先回去。”她指了指門口，“資料我拿回去看，有什麽不懂的再來問您。”

晏停雲“嗯”了一聲，似乎沒什麽要留她的意思。

虞晚意心裏一松，轉身往門口走。手已經搭上門把手，身後忽然響起指節敲擊桌面的聲音。

不高。兩聲。

她脊背僵住了。

“晚意。”晏停雲仍坐在上首，聲音溫和極了，“過來，還有些事和你講。”

她不願動，他也沒催。隔了好一會兒才說：“你不想坐，就站着聽。不是要緊的事。”

虞晚意只好把門把手松開。

回過頭走近兩步，晏停雲已經不再看她，身體微微前傾，不緊不慢輸入密碼，而後将電腦轉了方向，讓屏幕正對着她。

那裏鋪滿六塊方格，是實時畫面。

四塊是她的房間。

四個方向，門口，書桌上方，床頭斜對角，還有衛生間外那一小塊過道。另外兩塊是滬市那套公寓，客廳和卧室。

那套她最初住進去的房子。

六只靜靜睜着的眼睛。

從各個方向看着她此刻的脊背。

虞晚意站不穩了。她撞在沙發扶手，張大了眼，想再滴進一點空氣，喉嚨卻像被死死卡住。她隔空伸出手去，又立刻縮回來，仿佛那屏幕上有刺，仿佛那是什麽怪物。胃裏翻起酸液，直頂到喉嚨底。

她難以置信地猛地緊緊望向晏停雲。

門窗緊閉的夜裏，冷風從極細的一絲縫隙間吹進來，擦在頸上，像一條滑膩的舌頭從冷地底裏探出，貼着她的脖子游下去。

“你……”她艱難地吐出氣聲，戛然而止。

晏停雲溫文妥帖地笑笑。

“先坐下。晚意。”他招呼她過來，“坐下來，聽我把話講完。”

他端端正正坐着，襯衫袖口一絲不茍地挽到小臂，像任何一個夜晚歸來的兄長，正溫言與她說話。

清醒，溫和，嚴絲合縫。

“我向你道歉。”他說，“沒來得及告訴你，是我不好。但家裏那些人，小趙、馮姐、老李，園子裏進進出出的，我不能保證每一個都乾淨。你一個人睡在主院樓上，萬一有事，我連知道都來不及。”

“那滬市”

“因為我知道晏綏會去。”

虞晚意像被人迎面扇了一記，熱辣辣的，從耳根一路燒到脖頸。

她跌坐在沙發裏，驚懼交加。

“晚意。”晏停雲将杯蓋輕輕一合，在她身前蹲下，視線與她平齊，近乎是縱容的。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晏綏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是關心你，還是只想着他自己，你比我清楚。他從小就這樣，想要什麽就伸手，闖了禍就換一個地方躲。現在跑到賽道上，贏了有人捧他，輸了有人替他兜底。晚意，你住到他那兒去，和他這種人牽扯在一起，将來怎麽辦？他給過你一句準話沒有？”

虞晚意已經聽不清他在講什麽。

她只是睜大了眼睛，一聲也發不出來。

晏停雲監視她。

這算什麽？她算什麽？晏停雲拿她當犯人嗎？

“你想去英國念書，申請材料都交了。面試也面了。”晏停雲繼續說，“我聯系過許嘉樹，你還想自己處理到什麽時候？”

她搖頭。

“你別查我。”她終于從齒縫裏擠出來，聲音抖散，“我求你，你別查我。”

“我不查你。”他說，“你不想我查，我就不查。”

他依舊蹲在她身前，整片的陰影為她擋着那盞燈光。

“這麽多年，我怎麽會委屈你。”晏停雲聲色不動，“晚意，我替你處理學院的事，替你安排實習，替你擋住家裏的人，不是因為我是你哥哥。你想過沒有，我等你多久。”

四壁皆靜。

“我不是他。不會讓你哭完再把你丢在黑屋子裏。你今年二十，該長大了。你從前依賴我，以後也可以。你站在我身邊，外頭沒人敢說你半句不字。清大，實習，出國，做研究，你想哪樣就哪樣。孟遙跟你的那一筆爛賬，我也能替你抹平。”

“你什麽都看不見。”

他凝望着她。

她在發抖。她的臉色白得像紙。

這些年他替她做了多少。

年節宴飲上別人三杯酒後随口一句“那個戰友的女兒”，他笑着攔下來。圈子裏的太太們明裏暗裏挑揀她家世，他把路一條條給她鋪平。導師那邊一句引薦，實習那邊一聲招呼，她手上攢起來的每一份漂亮的履歷，底下墊着的人情，哪一張不是他出面周轉。

一個沒有任何倚仗的女孩子，憑什麽在這個圈層裏走得四平八穩？她以為她聰明，以為她努力。

她當然聰明，當然努力。

可聰明和努力在這裏值多少錢，她根本不知道。

外頭滿世界鬧哄哄的，她偏要往外跑。念書要跑到滬市去，住宿要躲到宿舍去。她跑的每一步，他都能看見。可她知道什麽。二十歲了，還是一副被吓傻了的樣子。

他得用她能懂的方式同她講。

“程宜寧她們那些話，你聽進去了，也不好受是不是？”他循循善誘一般，“她一個外人，憑什麽到你面前說那些話。可你也不該把她們的話當回事。我什麽時候讓你一個人承受過？”

每說一句，聲音就更柔一些。

“家裏沒人知道你要出去讀碩士。我本來想由着你，你不想說，我就不提。可晚意，你要走，總得讓我知道。你今天敢獨自去日內瓦，明天呢？去倫敦？去更遠的地方？你在外面出了事，我找誰？我連你在哪間公寓都查不到，我怕得很。”

“我把你擋在身後十二年了。”

我的心甘情願。他在心裏說。

你總以為這家裏最大的惡人是晏綏，你躲他像躲一條會咬人的狗。可我最先看見你的害怕。你夜裏做噩夢，喊的是他的名字。沒有一次喊的是我。

你知不知道，是從那時起。

她終于找回聲音：“……大哥，你不能這樣。”

“我不能怎樣？”晏停雲溫聲反問。

“你在我房間……”說不下去。

“從前沒有告訴你，是怕你多想。現在你既然看見了，我索性和你講透。”他平靜道，“私人空間的錄像，我沒有打開過回放。客戶端設置了風險提醒，異常出入、長時間沒有活動、夜間離開，才會推送通知。我是你的家人。你住在這裏一天，你的安全就是我的責任。你如果怕，我明天就叫人拆了。可拆了之後呢？晚意，你能保證什麽？”

虞晚意耳中轟鳴。

孟遙的事、學院的事、訪學的事、監控的事，全攪在一起。原來他一直都知道。她在日內瓦睡在哪個區，她在滬市坐幾號線，她幾點回宿舍，他大概也都清清楚楚。

“你的室友，這些日子做得太過了。你的位置，她碰不起。”他站直起身，拿起茶盞，水已經涼了，他慢慢給兩人都換了半杯溫的，“一個舉報信鬧到學院，什麽樣的前途也經不起這樣折騰。你放心，我不會用晏家的關系去壓一個學生。可有些事，不能不盡早處理。”

“聽說她最近打算考研和選調兩手抓。但一個準備進體制的人，總得為自己的乾淨負責。你說對不對？”

他說得這樣輕描淡寫。

他動動手指，像撥掉花盆裏的落葉一樣。

虞晚意覺得若是把目光從他身上撕下來，自己就要碎在這間書房裏。可看着他，又像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虞晚意不住地搖頭。

那些年他替她檢查作業、系圍巾、在下雨時撐着傘等在禮堂外。他從不遲到。他想做的事，都做得天衣無縫。

“你跟我，跟晏家，永遠都有扯不開的關系。”晏停雲俯視着她，“你覺得晏綏能給你什麽？你跟着我，有些事、有些錯，我可以替你擔。你跟着他，只會被拖進更深的泥裏，誰都救不了你。”

他的目光裏甚至帶着一種從未如此清晰的心痛。

“虞晚意，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上了他的床，你就能擺脫我？”

虞晚意劇顫。

他慢慢彎起唇角，如同小時候無數次替她擦掉眼淚那般，輕聲說：“告訴我，你是不是這樣想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