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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Chapter 70 情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0章 Chapter 70 情人。




“沒有了。”




虞晚意最後說。




過完如此潦草的生日, 兩人相對立着。她半張臉埋在圍巾裏,只露出鼻尖與濕潤的眼睛,身上外套與他風衣顏色相近, 若是從玻璃窗內望出去,大概很容易被認作一對剛結束約會的年輕戀人。




晏綏凝神垂眸俯視她半晌, 暗不見底的神色。她的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良久,他聲色不動地說:“行。”




替她攔了輛車。




初冬的出租車裏溫度已經開得很高。虞晚意将圍巾摘下來,擱在膝上,隔着車窗看他單手插兜站在原地。風将他風衣下擺被吹得壓向腿側。




如此蕭瑟的季節, 薄暮時分的霞色将天空劈成兩半, 一邊暗沉如墨, 一邊淺淡如水。




一瞬間,虞晚意忽然覺得很難過。





難過到喉頭發緊,難過到幾乎要掉眼淚。




出租車轉過路口,廊燈與他的身影一同被路邊冬青遮住, 徹底看不見了。




十一月餘下的日子裏,銀杏葉在北風裏黃透了,從清大經管樓前鋪過一層金色,很快被保潔掃進黑色垃圾袋。圖書館閉館時間由十點延至十一點, 考研自習區常年滿座, 熱水房門口堆着裝咖啡的紙杯。




保研結果早已公示, 橫豎與她無關系, 申請也早走完流程, 如今只等着offer到手。只是項目容不得潦草對待。




她近些時日白天跟着學姐校核跨境投資報告,晚上修改論文,淩晨回宿舍後偶爾還要處理學院調查補交的說明。




十二月初,許嘉樹把她叫到辦公室, 就她畢設論文初稿和正在做的課題提了幾句。




“結算模塊這一塊你重新梳理一遍邏輯鏈條,”許嘉樹一邊翻文稿一邊說,“你最近狀态還行。對了,上次那件事。”




他擡起頭,隔着茶杯看她。




“郵件別在公用電腦登錄,紙質資料自己收好。這些事別和同學讨論。”




虞晚意應聲說好。




走出辦公室時,走廊盡頭的窗戶外正落下今年第一場雪。




稀稀落落,被風刮得斜斜的。已經有薄薄一層細碎的白覆在枝桠上,教學樓對面的圖書館屋頂也蒙了一層淺灰。她站了好一會兒,才覺出冷。




直到這時,虞晚意才真正有了入冬的實感。




口袋裏手機震了兩聲,晏綏發來一個酒店房號。




她和晏綏保持着像之前一樣的聯系。偶爾晏綏扔給她一個房號,她過去,兩人隔着半個地球,連着麥各做各的。




她打開電腦改論文,他則低頭翻賽事數據。兩邊都不說話,只有鍵盤聲斷續交疊。有時她寫累了擡頭,能看見他側着臉盯屏幕的樣子,眉頭微蹙,煙擱在煙灰缸裏,一截灰燼長長地垂着沒彈。




“困了就睡。”他頭也不回地說。




她說不困。




又過半個小時,聽見晏綏懶聲問她晚飯吃了什麽。




她說:“食堂。”




“食堂什麽?”




“米飯,排骨,還有青菜。”




“鏡頭轉過去。”




她停住打字:“做什麽?”




“看看你桌上有沒有外賣盒。”




虞晚意沉默幾秒,将手機拿起來。電腦旁邊只有半杯冷水和一包已經拆開的蘇打餅乾。




晏綏冷笑一聲:“編。”




說完讓客房服務訂一份熱食送到她房間。虞晚意攔不住,二十分鐘後只能披上衣服開門去取。回來時,視頻那端已經換成空蕩蕩的休息室,椅背上搭着他的外套。




歸鶴園仍然隔三差五地回。




常常是馮姐提前打電話來,說太太讓回家吃飯,她一周怎麽也回去兩回。




飯桌上偶爾撞見晏停雲。




他同從前一樣,給長輩盛湯、布菜,席間說話溫淡平和。只不怎麽主動同她講話。虞晚意不敢擡頭,有兩次恰好同他目光撞上,心跳如鼓,他也沒什麽異樣,略一點頭便把視線移開了。




客氣疏離很像對待普通晚輩。




趙聽瀾倒是仿佛并不察覺這暗潮洶湧。




月底的家宴,趙聽瀾在席間說:“保研結果早出來了吧?我聽說李家那孩子拿到京大的名額了?”




虞晚意正埋頭剝蝦,動作一頓。




晏峥沒接話。晏停雲替趙聽瀾續了茶。




“晚意沒保上,她大一績點吃虧。”晏停雲說,“也不礙事。”




趙聽瀾嘆了口氣:“那接下來呢?總不能就這麽懸着。晚意,工作還是繼續讀,你同你哥商量着來。部裏有些文職崗也招應屆,你哥在裏頭說得上話。要麽去央企,說出去也體面。”




她沒擡頭,還能感覺到晏停雲的視線在她頭頂停了一瞬。




“媽,這事讓晚意自己拿主意。”晏停雲說。




“自己能拿什麽主意,這個節骨眼上最怕東一榔頭西一棒子。”




虞晚意終于應了聲:“知道的,謝謝趙姨。”




飯後晏停雲被父親叫進書房。走廊裏,趙聽瀾輕聲說:“你哥上回說給你留心了一個經貿口的崗位,過完年報名。你跟他好好說說。”




虞晚意心不在焉,嘴上應着。




腳邊忽然有什麽拱過來。




一團淺金色,鼻尖蹭着她鞋面,尾巴搖得飛快。苔絲四個月大,四肢已經抽長,一只耳朵常常軟塌塌地耷着,活潑得過了頭,跑起來東倒西歪。




上次晏綏回京,說是總欺負阿布,把它連窩帶糧一并送進歸鶴園。




東跨院的原住民塞納領地意識過重,一見小狗就龇牙,于是苔絲散養在主院裏,成了歸鶴園第一只擁有全院通行權的幼犬。它追着落葉跑,叼走馮姐晾在廊下的抹布,在書房門口尿過一次,被晏峥罰在臺階下坐了半個小時。




虞晚意每次回來,它一路沖過來,熱乎乎地往她懷裏鑽。




她俯身,摸了摸小狗耳朵。




苔絲立刻咬住她袖子不撒嘴。




*




考研結束那天孟遙請宿舍吃飯。




那時候虞晚意仍然每天早出晚歸,她和孟遙并不常碰面。兩人維持着一種微妙的狀态,見了面點頭,偶爾說兩句話,多數時候誰也不主動找誰,禮貌得無可指摘。




臨近傍晚時,虞晚意回來取一份蓋過章的訪學證明,正碰見三人煥然一新正收拾着要出門。




淩若溪看見她,剛要開口,許茉薇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屋裏一時有些靜。




孟遙合上唇釉,把包往肩上一甩,笑道:“還說過兩天單獨約你呢,最近見你總是忙,就沒喊。擇日不如撞日,一起啊晚意。”




虞晚意說:“我去放個東西,你們先去,地址發我。”




她放下電腦,想了想,重新換了件毛衣。




出門時,虞晚意和孟遙走在最後。




“最近許老師那活很多?”孟遙問。




她垂眸嗯了聲。




“我說呢。”孟遙頓了頓,臉上重新挂起笑,“忙點好嘛。”




火鍋店在五道口,孟遙是川渝人,點了紅油與清湯拼鍋。銅鍋端上來時熱汽騰起,将人臉隔在朦胧背後。




淩若溪正往鍋裏下毛肚,說國考出了考場整個人都虛脫了。又端酸梅湯敬了孟遙。




“考試結束,脫離苦海。”




孟遙碰了碰她的杯:“結果還沒出,盡人事聽天命嘛,先別奶我。”




“你肯定行。”許茉薇接口,“你這幾個月每天五點半起,卷得我都害怕。”




“沒辦法,普通人只能靠這個。”孟遙又替衆人添茶,笑笑,“不像你,競賽獎拿到手軟,導師都搶着要。”




許茉薇皺眉:“你少來。我們組淩晨兩點還在發消息,誰去誰知道。”




她如今早早保研本校,導師是某發刊如喝水的科研大牛,已經開始看文獻做預實驗。




考研、保研、國考,各自自有去處。




虞晚意靜默聽着,拿白瓷碟盛了點清湯鍋裏的菜心,低頭慢慢吃。席間熱騰騰的,隔壁桌劃拳的吆喝、鍋裏的咕嘟聲、滿店蒸起的水汽,全數湧過來。




淩若溪忽然問:“晚意呢?從來沒聽你說起過以後的打算。”




幾道目光都聚過來。




她說:“就還跟老師做項目。”




淩若溪哦了一聲,低頭繼續涮肉。席間短暫沉默。孟遙若無其事又說了些系裏的八卦:“蔣淮安上周被他爸斷了卡,鬧到輔導員那去了,聽說還要自己搞什麽創業項目。”她笑笑,“家裏有背景的人就是好,怎麽折騰都有人兜底。”




許茉薇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他那種人,你不提也罷。”




一頓飯吃了兩個半鐘頭。




出來時夜已經黑透,一排店鋪的燈亮着。孟遙還有事,先同淩若溪、許茉薇分別擁抱道別,幾個人說着“早點回”,熱熱鬧鬧地往兩個方向走。虞晚意本來該直接回學校。




天冷,風吹得人鼻尖發酸,淩若溪和許茉薇要去買奶茶,她和室友告了別,沿着街走。




五道口這一片總是熱鬧的,臨街店鋪的燈招從頭頂亮到街尾,音樂聲從酒館裏漏出來。她加快步子,想在冷透之前鑽進地鐵裏。




路過胡同口一棟紅牆高院,有人叫她。




“晚意?”




聲音是溫溫柔柔的,很有些意外的輕快。




虞晚意停住腳步,側過頭。




那是一座私人會所。




二樓延伸出的露臺站着個穿酒紅色羊絨大衣的女人,手裏端高腳杯,正笑吟吟地往下望。




是程宜寧。




她大約是嫌包間裏悶,出來透氣的,肩上搭着披肩,在朦胧的壁燈下顯得慵懶又精致。




“程小姐。”虞晚意禮貌招呼過。




“一個人?吃過了嗎?”




“剛吃過。你們聚會,我先回學校了。”




“別呀。”程宜寧笑着招手,“碰都碰上了,上來坐會兒。言心明年年初要去波士頓,我們幾個正巧給她組個局送行。你要是不急着走,上來打個招呼。”




話說到這份上,對方客客氣氣笑望着她,再推拒就顯得不識擡舉。




虞晚意最終還是點了頭。




随服務生上了二樓包廂,喬言心坐在靠裏的沙發角落看手機,穿一身黑絲絨裙,冷冷清清地置身事外。




其餘幾人三三兩兩坐着,隔着矮幾談天,酒已經開了兩瓶,桌上果盤動過,滿室煙氣氤氲。




“來了個新人。”程宜寧挽住虞晚意胳膊,親切地介紹,“晏家的虞小姐,你們應該都認得。”




衆人齊齊望來。




虞晚意僵着臉點了下頭,被引到靠門的位置坐下。




短發的面生女人同程宜寧碰了碰杯,笑講:“虞小姐越來越漂亮了,我前兩天還在小紅書上刷到好多你那次在F1現場的照片呢,都說晏家這個妹妹真有氣質。”




虞晚意接了茶,搖搖頭:“沒有的事。”




不知怎麽,話題繞了幾繞,短發女人捂着嘴笑吟吟說:“剛才我們還聊着呢,前兩天誰誰家那女兒,要來京市讀書嘛,從小養在姨媽家,現在倒好,張口閉口都是‘我叔’‘我姨’,跟親生的似的,一畢業就要房要車。我媽說,這年頭有些恩養着養着,倒養成債了。升米恩,鬥米仇。”




旁邊的人立刻心領神會地接腔。




“可不是嘛。這年頭,做慈善也得看人。有些人眼皮子就那麽淺,沒見過好東西,一旦見了就想死死咬住。”意有所指,“真把人家給的當成自己的底氣了。”




另一個姑娘接口:“有根基的,從根上就懂分寸兩個字怎麽寫,不會這樣的。”




“不過人家聰明呀,知道攀着本家才有盼頭。”




“童養媳都沒這麽急的。”




幾人竊笑,說得熱鬧。




虞晚意垂着眼不說話。她聽得出來這些話是沖誰來的。




和室友待在一起都覺得每句話都要掂量着說,如今坐在這裏,話題和目光卻仍然無可轉圜地朝她湧來。




端着茶,只裝作沒聽見。




喬言心這才轉過來,不冷不熱地看了幾人一眼:“你們少說兩句,還有客人。”




程宜寧說:“行了,我請你們來,不是請你們當法官。晚意跟我們一個圈子裏長大,什麽人品我還不清楚?”




短頭發吐了下舌頭:“宜寧你就是心善,我們也就閑聊嘛。”




程宜寧又朝虞晚意側過臉,語氣和緩:“前幾天家父和晏伯父一起吃了頓飯,停雲哥也在。我實習下個月就結束了,父親說總要莊重些,替我謝謝這幾個月的照顧。”




她父親程司長安排這點小事,原不必往晏家面前擺。所謂莊重,無非是兩家長輩見個面,把舊交情順一順。




程宜寧樣貌出挑,家世顯赫,與晏停雲算得上是門當戶對的強強聯手。上層圈子裏心照不宣,婚姻不過是資源整合,幾句話便能敲定兩個家族未來的走向。




虞晚意點頭:“應該的。”




“那天在半島,長輩們談得挺高興。”程宜寧輕抿一口茶,“我父親跟晏伯父還說,要是論下一輩,也就停雲哥這樣穩當。女孩子找人家,還是得找根基清楚、事前事後都拎得清的男人。我父親很中意停雲哥。”




她說得坦蕩,不避人。




虞晚意沒有接話。




“只是停雲哥話太少了。”程宜寧停了一下,說,“散席時我父親拉他說話,他倒是很謙和,說晚些再議。兩家的事,總不好讓女方上趕着,你說是吧?”




她笑起來,半真半假:“其實他要是有別的打算,大大方方說出來更好,我程宜寧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最怕就是有人在中間擋着,他不好說,我父親那邊也不好交代。”




喬言心終于把手機扣在桌上:“你這頓送行宴真沒意思。”




程宜寧不以為意:“好心帶你散心,你還不領情。”又朝虞晚意笑了笑,“晚意別介意,我們這些人在自己人跟前說話都直。”




虞晚意說:“不會。”




“聽你馮姨說,你現在住校了?”程宜寧親和地笑,“女孩子到這個年紀,是得有些自己的生活。你以後畢業工作、交朋友、成家,總要有自己的去處。住校也好呀,也算提前獨立了。”




短頭發眼睛一亮,接話:“對啊。晚意,你也快畢業了吧?要我說早搬出來真是對的,哪有誰能靠別人一輩子呢?情分重是重,可你那幾個哥哥也都到年紀了,往後各自成了家,你這妹妹在中間,不也難做嘛。”




另一位也點頭:“就是這個理。咱們也得替你想想,晏家就算不說什麽,外頭人舌頭可長着呢。什麽童養不童養的,多難聽啊。”




話說到這個份上,只要不是傻子,都能聽懂裏面的敲打。




認清身份。




知道好歹。




離晏家遠點,離晏停雲遠點。




她知道程宜寧把梯子搭得周全,只等她順着下來,說一句“是,我正打算離晏家遠些”。




她只勉強淡笑着。并不争辯,也不翻臉。




心中卻升起一種鏡花水月般的荒謬。




包間裏沒人再提這茬。幾個姑娘重新押過了話題,說到年前去北海道滑雪、誰家訂了一家私人溫泉館。喬言心不耐煩聽,先起身說去洗手間。




散場時,程宜寧與另一位姑娘落在後面拍照。牆壁上一面細長的鏡子裏映出虞晚意的側影,她正低頭系圍巾。




程宜寧從鏡子裏看了她一眼:“晚意,你和停雲哥從小一起長大,他要是跟你提過什麽,你只管來同我說。我沒有別的長處,最會替人着想。”




虞晚意把圍巾打了個結,輕聲說:“謝謝程小姐。”




轉身出門。




眼眶已經微微有些發酸了。




*




十二月很快過去,聖誕夜時虞晚意在學校收到了國外寄來的那雙靴子。小羊皮面,內側拉鏈,靴筒剛好包住小腿最細的那截。晏綏只問過她一次顏色,其他的一概沒提。另有一套法式刺繡領的複古襯衫,和一條相同面料的長裙。




她把東西帶回宿舍,把衣服鋪在床上,拍了照片發給晏綏。




晏綏回複她:「還喜歡嗎?」




她望着那一行字,半晌後才回他:「喜歡的。」




那時候,天色已經很暗了。




晏綏在收官戰之後忙着冬測和贊助商續約談判,分身乏術。但跨年夜是早早說好的。




他提前一周把酒店房號發給她,讓她直接過來,別遲到。




跨年那天,圖書館下午四點就閉了館。她回宿舍換衣服,對着鏡子塗了唇釉,又覺得太刻意,抿掉半層,再補一層。




到酒店時,天已經全黑了。




房門虛掩着。




她推門進去,立刻被煙熏火燎的尼古丁味嗆得打了個噴嚏,眼淚都快嗆出來。房間沒開主燈,繞過客廳,只卧室床頭亮着一盞,光線昏昏地鋪在深灰色地毯上。晏綏坐在沙發裏,外套沒脫,只解了領口兩顆扣子。煙夾在指間,灰燼積了長長一截沒彈。




他的眼睛在暗處,看不清情緒。




這樣沉默地望着她。




久到她心跳從胸口一路墜到胃裏,又冷又重地絞成一團。晏綏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




“虞晚意。”嗓子被煙熏得有些啞。




她應了一聲,忐忑地站着。




“UCL的offer下來了。”他說。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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