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Chapter 40 “疼就使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0章 Chapter 40 “疼就使勁
虞晚意怔然。
學術圈裏的潛規則本就如此, 實習生進了組,端茶遞水跑腿打雜是本分。誰都這樣過來,誰都心照不宣。她怕駁人面子落個不好相處的名聲, 更怕輾轉傳到許老師耳朵裏,覺得她這個學生事多難纏。一個暑期實習而已, 犯不着因為一點委屈去得罪一個剛入站的青年研究員。
可晏綏遠在賽道那頭忙着調校賽車,隔着大半個上海,一個電話就能把研究中心的人事安排攪動一圈?
虞晚意思忖半晌。
多半是方組長自己看出了名堂,或者賀博做得太過, 被旁人看在眼裏, 替她說了句話。
算了。
好消息是以後不用再乾那些了, 壞消息是她說不準賀博會不會因此記恨。
一團溫熱的東西拱了拱她的膝蓋。
虞晚意一驚,幾乎把手機摔下去。
米卡不知什麽時候挪到了她腳邊,一雙濕漉漉的眼睛仰着。
好大的一顆頭。
虞晚意心髒還在狂跳。
米卡歪了歪腦袋。
可被這麽一雙眼睛委屈地看着,心裏驚惶莫名就變成了愧疚。昨晚它連挨遷怒都沒弄明白怎麽回事, 夾着尾巴悻悻走了。
一只孕肚沉沉的老母狗。
她怎麽看都覺得這條狗比自己還冤枉。
明明什麽都沒做錯。
虞晚意心一軟,小心翼翼地探出手,試探摸了摸它頭頂一撮軟毛。
米卡立刻喜形于色,熱情洋溢地拱過來, 濕舌頭往她手心一舔。
她“呀”一聲把手飛快縮了回去, 藏到身後:“你別往我這兒湊, 我們保持一點距離好不好?”
“對不起對不起。”虞晚意小聲跟一條狗道歉, “我不是嫌棄你。”
米卡樂不可支地搖尾巴。
顯然一個字沒聽懂。
上午虞晚意出于這份複雜的愧疚, 決定跟米卡好好培養一下感情。她把筆記本搬到客廳來,盤腿坐在飄窗上,攤開畢設開題綜述。
七月末的滬市,日頭很盛。
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淌進來, 鋪開一片流動的金。搬家時她把那只白瓷花瓶也一并帶了過來,如今擱在窗臺白天能朝陽的位置。
瓶子空着。
晏綏來的這幾天雞飛狗跳,還沒來得及重新買花,于是瓶口積了薄薄一層浮塵。
她望着那只空瓶出了會神。
在歸鶴園時,玻璃花房裏的花草她常常照看,澆水,剪枝,換盆土。晏停雲偶爾隔着玻璃看她侍弄,一站很久。
綜述的光标閃着,一行字她改了好幾遍都覺得不通順。陽光暖得人發懶,思路像蜜糖一樣黏稠地拉着絲,拉不動也斷不了。
米卡在她附近慢悠悠踱步。
從門口繞到樓梯口,又從樓梯口繞到她跟前。爪子踩在地板上嗒嗒響,卻保持着一個微妙的距離,像是看出她有些怕自己了,于是很懂事地不湊太近。
那顆圓腦袋每轉一圈就偷望她一眼,眼睛裏全是“你什麽時候能站起來帶我出去玩”的期盼。
虞晚意實在寫不下去了。
她乾脆去陽臺收衣服。
風裏有洗衣液殘餘的清香,晏綏的訓練服和她的白色內衣晾在同一根伸縮杆上。虞晚意小心翼翼避開他的速乾衣,只取下自己的幾件抱在懷裏。
新家寬敞得能跑圈了。
可這幾天她試過把自己的東西單獨歸攏,浴室裏将東西攏進化妝包放到下層櫃子裏,衣櫃裏把裙子全挪到一側,廚房裏她的杯子單獨擱在消毒櫃最角落。試圖維持一種室友般的泾渭分明。
過不了半天,晏綏的東西後腳就擠進來。
他的剃須膏挪到了她的化妝包裏,他的一件T恤披在她裙子的衣架上,她的杯子從消毒櫃裏被拿出來擱在臺面,旁邊緊挨着他黑色的馬克杯,兩只杯把朝向同一個方向。
很親密的模樣,像是天生長在一起。
虞晚意無聲嘆了口氣。
嗒嗒嗒。
米卡剛上了二樓,這會正從二樓溜達下來。看見虞晚意站着,一雙眼驟然發亮,沖去門口咬着牽引繩叼回來,恭恭敬敬遞到她手邊。
尾巴搖得快要飛走。
*
小獨棟的鐵藝院門推開,石板路通向外面的馬路。
出了門才知道,午後兩點的太陽可以把柏油路面曬到發軟。梧桐樹冠篩下來的蔭涼零零碎碎,不夠遮住她的影子。
虞晚意拽着牽引繩,米卡在前頭穩步走,偶爾低頭嗅嗅路面。
前頭有老人推着小推車賣綠豆湯,街角拐過去是一片老式弄堂,晾衣杆從樓上伸出來,花花綠綠的床單被風鼓成一面面旗幟。
滬市。夏天。蟬鳴如織。
路牌是陌生的,梧桐葉的形狀和京市不同,空氣裏的味道帶着一股獨屬于南方的濕潤。她已經來了快半個月,在一座并不屬于自己的城市裏借住像一片被水流推着走的葉子,漫無目的,随波逐流。
恍惚間竟生出一點奇異的松弛。
可晏綏一來,一切又變得很熟悉。氣味,聲音,留下的痕跡,在陌生裏鑿出一個小小的屬于過去十二年的洞xue。
手機在裙兜裏震了震。
是孟遙。
「晚意在忙嗎?實習還順利嗎?突然想起來問你個事兒嘿嘿」
「你除了那個暑期實習,暑假還有報別的什麽嗎?我看群裏好多人都在沖全國大學生跨境電商創新創業大賽,說是保研加分特別高,你有參加嗎?」
「還有那個國際商務談判邀請賽你知道嗎?我導師說這個含金量高,我在糾結要不要報,就想問問你的規劃hhh」
虞晚意把牽引繩往手腕上繞了一圈,騰出另一只手打字。
「實習還好,在跟着做項目。競賽暫時沒報,這學期課題組的事比較多。」
「你要是糾結的話可以問問學姐」
才敲了半句,米卡忽然爆沖。
牽引繩一繃,虞晚意被蠻力拽得踉跄向前。
“米卡!”
她遠遠望見米卡鼻子壓低了朝一個方向死命嗅着,膀大腰圓的身體像一輛失控的卡車沖向路邊灌木叢裏的什麽東西。
腳下一絆,她倒抽一口涼氣,悶疼從膝蓋直沖上來。
手機啪一聲摔在兩步之外。
牽引繩脫了手,米卡已經沖進了綠化帶裏。
虞晚意跪在地上愣了兩秒鐘,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一大片擦傷,血珠從破皮的地方滲出來,和着灰塵顯出一種髒污的粉紅。左膝蓋火辣辣地疼,磨破了硬幣大小的口子。
“米卡!”她顧不上看傷,撐着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往綠化帶那頭追。
米卡已經跑出了綠化帶,正歡天喜地追着一只肥碩的流浪橘貓往巷子深處沖。大肚子一颠一颠,完全忘了自己是個孕婦。
虞晚意心慌得要死。
要是咬傷路人怎麽辦。要是跑丢了怎麽辦。晏綏會怎麽樣。那條狗是他的命根子。
“米卡!回來!”
追過一個彎道,又穿過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一家社區小超市,敞開的門前擺着幾箱礦泉水。米卡正對着蹲在陰影裏的一只流浪黃狗拼命搖尾巴,吓得狗夾着尾巴往後縮。貓則早不知蹿到哪棵樹上去了。
抱着小孩的阿姨先驚了一跳,随即大聲哎呀起來:“這誰家的狗啊?這麽大!還沒人牽着?吓死人了!”
虞晚意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到跟前先彎腰九十度朝人家鞠了一躬,喘着氣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狗,它突然跑了,真的很抱歉。”
米卡倒沒闖禍,甚至很友好,只是太大一只,熱情得不講分寸。虞晚意好不容易拽住它,轉頭又忙向圍過來的路人賠不是。
阿姨見她年輕女孩子一個,臉慘白着,膝蓋磕出了血,也不好多說什麽,只擺擺手:“你這小姑娘,這麽大的狗你牽得住嗎?出了事算誰的。”
“是,真的不好意思。”虞晚意連連道歉。
路人三三兩兩終于散了,米卡趴在地上吐着舌頭看她,倒是非常一派天真無邪。
“你……”跟一條狗能說什麽呢。
米卡舔了舔她的手背。唾液沾到傷口邊緣,又是一陣刺痛。
虞晚意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另一只胳膊裏。
一路上狗像是知道自己闖了禍,因而安分得多。回到家換了吊帶短褲,浴室門關上才看清膝蓋上的傷。
一大片青紫淤血,中間蹭掉一整塊油皮,血是凝住了,混着灰和碎石子。掌心也是。右手小魚際火辣辣腫着,沒法攥拳。
虞晚意簡單沖洗了傷口,酒精棉片是昨天買了放在櫃子裏的,給米卡備的,現在倒是先用在自己身上。一片按上去,她發出一聲極低的抽氣。
好疼。
她扶着洗手臺站起身,立在鏡子前看了一會兒。
鏡子裏的人頭發散着,額上有汗,臉頰被曬得泛紅,眼下烏青。她怔怔地望着。
來滬市之後她瘦了好幾斤。
搬來這棟不屬于她的房子,睡不屬于她的床,遛不屬于她的狗,替不屬于她的人擔驚受怕。摔了一跤,破了皮,連喊疼的人都沒有。
偶爾也會覺得實在太清寂了。
*
晚上臨近九點,晏綏單手拎着頭盔進門,賽服外套沒脫,一身機油和皮革混着夜風的味道。
米卡沒像往常一樣第一時間沖上來撲他一身狗毛。
他站在門口換鞋,喊了兩聲:“米卡?”
過了半晌,才聽見樓上傳來懶洋洋的爪子聲,大狗慢吞吞從二樓挪下來,尾巴象征性地搖了搖,腦袋耷拉着,一副蔫頭耷腦的模樣。
晏綏蹲下身,捏了捏狗耳朵,翻看它爪子和肚子,沒傷沒病。
“怎麽了?”指腹搓着它耳後那撮軟毛,“今天沒乖?”
米卡嗚咽一聲,把大腦袋往他掌心裏蹭。
“你媽呢?”他拍拍狗頭,站起身,“……行了,上樓睡去。”
米卡悻悻上了樓。
虞晚意坐在床上,屏幕光映着她小半張臉。
聽見開門聲,她原本想起身,膝蓋一動就是一陣鈍痛,便乾脆躺回去,把腿往涼被底下藏住了。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燈光暖黃。
晏綏拎着頭盔推門步入,一眼就望見她。
看手機的姿勢懶散到有幾分心不在焉。頭發濕着散在枕上,像是洗了澡還未吹乾就這麽睡下了。薄荷綠的吊帶松垮地挂在肩膀上,露出一小截白瘦的後背。
跟他的狗一個德行。
病恹恹的一小只。
晏綏腳步頓住。
“手怎麽了?”
“沒事。”她回過頭,把纏着紗布的手也往身後藏,抿唇笑了笑,“下午不小心摔了一跤,擦破點皮。”
避重就輕。
他兩步走過來,一把捉住她那只藏起來的手,扯到眼前。
紗布底下是滲着血痂的擦傷,腫着,指頭都不敢彎。
他眉心一擰。
“還有呢。”
虞晚意沒吭聲。
他掀開涼被向下一掃,臉色徹底冷了。
短褲裹着光溜溜兩條腿,膝蓋上一圈青紫。紗布同樣只草草随意搭了一層,手法粗糙的可以。
他沒再問,彎腰一手攬住她腰背,一手穿過她腿彎,将人整個橫抱了起來。
輕得像抱着一捧被雨打濕的花。
“你乾什麽。”虞晚意手忙腳亂地扒住他肩膀,“我自己能走的。”
“閉嘴。”
兩個字冷冷砸下來。
她立刻不敢再說,只能任他抱着往外走,頭盔往沙發上一扔,痛感随着他的腳步一颠一颠。
到了急診外科,醫生掀開紗布翻看過膝蓋上的傷口:“碎石子嵌進去了,得清創。先打麻藥還是直接處理?面積不大,打麻藥反而要多挨一針。”
他說直接吧。
清創時從頭到尾虞晚意一聲都沒喊,只是眼淚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
她疼的時候是不出聲的。
這是晏綏很久以後才想明白的事。有些人疼了要叫,要鬧,要抓住旁人的衣袖哭訴。可她咽下疼像咽下一枚苦果的核。
煩躁。
她怎麽這麽不經摔。她怎麽連自己都看不住。她的骨頭是紙糊的嗎,她的皮肉是水做的嗎。
說不清是氣她逞強還是氣她懂事得讓人心裏發堵。
他一向覺得眼淚是她拿來對付他的伎倆,哭給他看,哄他,求他。
晏綏轉身去了走廊,煙剛銜在嘴裏,便被護士皺眉提醒“這裏不可以抽煙”。因此掐了煙重新回到清創室。
他把她沒受傷那只手翻過來,貼到自己臉上。
“攥着。”他啞聲道,“疼就使勁攥我。”
她淚眼婆娑地望他一眼,到底沒敢用力。
晏綏別開臉,喉結滾了滾。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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