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Chapter 84 一雙幽深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4章 Chapter 84 一雙幽深的
“在想什麽呢?”瑞安笑着問, “都站在這兒十分鐘了。”
虞晚意收回視線:“沒什麽。就是覺得雨下得真大。”
“倫敦的雨嘛。”瑞安聳聳肩,“你知道嗎,以前有個民俗傳說, 說倫敦的雨是維多利亞時代那些冤死的人的眼淚。所以才下得這麽陰郁,這麽沒完沒了。”
虞晚意展顏一笑:“聽起來挺吓人的。”
“是啊。”瑞安說, “不過我更喜歡另一個版本。說倫敦的雨其實是一種祝福,每一滴雨都帶着一個秘密。只要接住它,就能知道一個你本來不該知道的真相。”
“那可是個危險的祝福了。”她應和道。
從公司出來往北,穿過幾條被雨水泡得發亮的街, 就能到Camden她租住的公寓。距離不遠, 走路半個小時, 虞晚意向來不打車。瑞安也就順理成章地陪着她走着。
兩把傘,一前一後,不遠不近。傘沿的水線各自垂落着。兩側紅磚黑瓦,窗戶裏亮着燈, 隔着雨幕看去,總讓人疑心自己也像一只漂浮在城市上空的氣球。
瑞安有意同她閑聊。
“你知道嗎,沿着這條街往北走,就是開膛手Jack當年作案的地方。”
倫敦人至今津津樂道這個故事。
維多利亞時代, 白教堂區, 貧窮、酒館、妓女、霧, 還有幾個至今沒被确認的受害者。後來被小說家、電影人、紀錄片導演反複改成懸疑, 改成愛情, 改成關于城市陰影的寓言。
瑞安說:“我一直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人們喜歡把發生在女人身上的危險豔情化,把施害者寫成傳說,再給他添一點天才、優雅和不可捉摸的氣質……”
虞晚意開始想下午開會時,董事用俚語罵出的那一句什麽髒話, 大概是以為她聽不懂。
她望着不遠處那水窪,晃着一整條街的燈,紅的綠的,被雨點攪碎,又慢慢聚回來。
“Eve?”瑞安再喊她。
于是這才驚覺自己又走神了。“抱歉,我剛才在想別的。”
瑞安屏了屏息,語氣放緩:“Eve,我想說的是,你每次都走得太晚了。女孩子獨自走夜路并不安全。你要麽打車,要麽至少發個消息給我,我送你。”
她感激地同他道了謝:“我會注意的。謝謝你,Ryan。”
那樣客氣到無懈可擊的謙恭。瑞安是她訪學時的師兄,如今在公司也是她的前輩,理應如此。
雨聲填滿了空白。
瑞安斜過視線望向她側臉,隔着雨幕,顯得輕柔。
這位遠自東方的年輕女孩身上有種白開水一般剔透的疏離,溫良無害,卻也索然無味。
在倫敦這滿城都靠dating app交換體.液和寂寞的地方,男女關系向來輕盈随性,是可以按周結算的耗材,她的生活卻近乎一場緘默的長夜。
曾經在UCL時,常有人打聽虞晚意的感情生活。導師名下的幾個師兄弟,隔壁實驗室的博士生,甚至有已婚的教授旁敲側擊地問過她是否單身。如今在公司也一樣。
可她絕口不提起私人生活。
瑞安有時候想,她經歷過什麽?失戀?家庭變故?創傷?她是在等什麽人嗎?還是說只是單純的性格使然?她只是天生不會愛人?
他猶疑着,想說時間太晚,他可以送她回去,除卻紳士風度之外,其實是蘊藏着稍有異樣的心思。可終于沒能說出口。他立刻開始後悔第一次同路時大方地告訴過她自己住在Bloomsbury往東,因此到了岔路口,便不得不分道揚镳了。
果然,虞晚意在那個路口停下,溫笑着同他告別。
“晚安,Ryan。”
“晚安。”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有些苦惱地嘆了口氣,轉身往另外的方向走了。
街沿那頭。
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停在雙黃線上,并不熄火,也沒有開雨刷。水膜從單向玻璃上層層滑落,玻璃便在這樣沉昧的暗色裏顯得愈發不可測。
車窗半搖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煙燃了很久,煙灰積到彎下來。
直到傘影完全消失,車燈亮了一瞬,複又沉寂下去了。
*
回到家時,弗洛拉正在跟紅頭發的男人吵架。
“你把最後一點燕麥奶全喝光了,Liam,全部!”
“那不過是一盒燕麥奶!”
“重點不是燕麥奶!重點是你從來不問一聲就用別人的東西!你早上還用了我的潔面!”
“那是潔面?我以為是沐浴露!”
“沐浴露會有這個味道嗎?你聞聞你自己現在,一股柚子味!”弗洛拉高分貝地尖叫道,“你可以帶着你那可憐的自尊心滾回你家去了!現在!別再碰我的沙發!”
紅頭發的Liam抓起自己的外套時撞了虞晚意的肩膀。他回過頭瞪了她一眼,仿佛她是這場争吵的幫兇。而後嘴裏罵着“bloody hell”(該死),摔門走了。
虞晚意感到莫名其妙,呆立在原地。
“老天,Eve。”
弗洛拉一拍腦門,轉身進了廚房。噼裏啪啦一陣響,然後她端着一杯檸檬水出來,面上換好了笑臉,“那個蠢貨沒再來騷擾你吧?”
虞晚意接過水:“你指哪個蠢貨?”
“Henry,還有誰。”弗洛拉坐進沙發,盤起兩條長腿,“我拉黑了他的所有賬號,他要是還在搞什麽花樣,我這就給他學校打電話——”
虞晚意說:“沒有,他沒有。”
“真的?”
“真的。”
弗洛拉呼呼吐了口氣。
弗洛拉這些日子面對虞晚意時,終于很遲來地為自己的魅力而感到抱歉。
兩個月前的事。
弗洛拉當時正和一個帝國理工讀經濟的博士生交往,那人人模狗樣,舉止還算得體。有天弗洛拉在家辦了個小型聚會,正巧虞晚意下午在家,兩人打了照面。
後來,博士從弗洛拉那裏套了不少話。“她是做什麽的?”“平時幾點下班?”弗洛拉神經大條,有問必答,連虞晚意的社交賬號都順口報了出去。
再後來,對方開始頻繁私信虞晚意。
虞晚意發現端倪後,十分正式地向弗洛拉賠罪。她保證自己絕沒有越界,并且當着弗洛拉的面點擊了拒絕和删除。
那樣小心翼翼的口吻,仿佛她做錯了什麽,仿佛她應當為別人的觊觎負責。
好在弗洛拉雖說邊界感稀碎,卻對錯善惡分明。她反複安慰虞晚意:“天哪Babe,你在道什麽歉?你又沒做錯什麽。他是個混蛋,到處撩騷,以為能用那些花言巧語勾引你,我就知道他是個賊心不死的小人!”
當場就把博士一鍵拉黑,毫不猶豫,乾脆利落。
本以為事情到此為止,可後來一段時間,博士依然對虞晚意死纏不舍。起初尚且冠冕堂皇,假借着想追回絕情的前任為由約她喝咖啡,後來則更直白,直接在LinkedIn上給她發消息,邀她去pub喝酒,甚至問她周末有沒有空去Brighton。
虞晚意不堪其擾。
室友性格過于溫和,從不輕易與人起沖突,最終還是弗洛拉出頭,打電話過去把人罵了個狗血淋頭:“你再騷擾Evelyn,信不信我去你學院投訴你?你個變态!”
那之後,博士才暫且消停下來。
此刻,弗洛拉心有餘怒,刻薄地罵道:“搞金融的沒有一個好東西——”
話說一半,猛然意識起自己親愛的室友也正是從事這一行,弗洛拉立刻讪讪起來。她誇張地捂住嘴:“哦老天,babe,我不是說你。你和那些華爾街之狼不一樣,你簡直是個天使!”
虞晚意笑笑,并不在意。
“對了!”
弗洛拉猛地直起腰,像是忘了什麽大事,轉身重新鑽進廚房,這一回出來時手裏托着一只小碟,上面是一塊暗色的糕點。
“Christmas pudding,我自己做的,不是超市那種,真的,你嘗嘗。”
虞晚意看着那塊黑乎乎的東西,想起英國人的聖誕布丁做法:乾果泡酒,蒸上四五個鐘頭,出鍋後再澆白蘭地,點燃,冒着藍火端上桌。
賣相兇險。
弗洛拉在虞晚意品嘗的功夫裏,在沙發坐下,眼瞧着她。手指在膝蓋上敲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她擺弄着自己的指甲,末了,才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Eve,那個……我想跟你說件事。我下個月要搬出去。”
虞晚意愣了愣:“是房租的問題嗎?還是”
“不不不,”弗洛拉連忙擺手,“是Liam,我男朋友,就是剛才那個。他在Shoreditch有套公寓,他想讓我搬過去一起住。”
虞晚意這才反應過來。
弗洛拉的新男友是蘇格蘭人,在倫敦就讀土木,已經在這裏住了快一個禮拜。以前弗洛拉帶回家的男人都是當晚就走,這個卻直接住下,兩人膩歪得晝夜不分,牙刷、剃須刀、換洗衣物都堆在浴室。
虞晚意每晚回來,客廳沙發上、浴室門後、卧室隔牆那頭,總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動靜。
她依舊假裝什麽也聽不見。
對于留學生而言,“工地夫妻”似乎是心照不宣的常态。
節省房租,分攤成本。兩人共擔簽證的漂泊,也抵禦文化的陌生。
虞晚意說:“那挺好的。祝你們幸福。”
“房租我會付到這個月底。”弗洛拉松了一口氣,走過來給了她一個帶着奶油甜香的擁抱,“我會想你的,babe。你是我見過最安靜、最不招人煩的室友了。”
虞晚意回到卧室,關上門,世界終于清靜下來。
手機屏幕一晃,是馮姐發來的消息。
「小虞,今年聖誕假期長,打算回國來看看嗎?太太前幾天還說起你呢。」
英國的許多麽司在聖誕到新年的這段時間,通常會有一段不短的帶薪年假。她的同事們早早就訂好了機票,有的回歐洲大陸老家,有的去加勒比海度假。
可她并不怎麽回京了。
晏峥的身體在那年春節之前就已經恢複,一切都在向井然有序發展。而如今每每家裏來電話,虞晚意總是想方設法找理由拖過去。
走的時候沒臉走,回去更沒臉回。
她是不告而別的人,先失了理。
晏綏那時候說跟他爸攤牌,她不知道那話是玩笑還是确有其事,一想到就心慌失措。晏家照顧她這樣許多年,她卻将晏家的兩個孩子一同卷了進來。這筆賬要怎麽算呢?善意是本金,讓她的愧疚日益深重。
是她懦弱、自私,沒有勇氣面對後果。
是她不再想故地重游,自欺欺人蝸居在這一隅的安靜中。
虞晚意深深吸氣,回了消息:「今年公司項目緊,可能回不去。替我向晏叔叔和趙姨問好。」
發送完畢後又點開備忘錄,确認自己上周訂好的新年禮物清單。
她如今的薪水乍一看還算可觀,于是每逢過節,人雖不到,禮數卻絕可不短缺。今年給趙聽瀾是高定羊絨披肩,給晏峥是上好的長白山蟲草,給晏停雲是一方低調內斂的古董墨條。連馮姐、老趙和晏家的其他幫傭,她也都備了豐厚的特産和紅包。
馮姐很快回複:「哎呀,小虞你這也太拼了。你二哥也是,年年不回來,你倆一個比一個犟。喏,給你看看小東西。」
接着發來幾張照片。
是苔絲和阿布。
馮姐每月都給她發這些。
說歸鶴園的槐花又開了,說荷塘結了冰,說苔絲撞翻了趙聽瀾的景泰藍花盆,說阿布每天飯點前準在廚房門口坐着,誰路過都裝可憐。
它們各有一半德牧的血統,在如今這個年紀終于顯露出來。阿布更像母親米卡,體型修長,毛色深邃,阿布則更像那只不知名的野狗,體格壯實,眼神精光四射。
虞晚意對着照片出了會神。
想起米卡生産那日它們濕淋淋地蜷成一小團。晏綏站在寵物醫院抽煙的背影。那晚他下巴抵在她肩上,他眼睫落下的昏光。
濃烈的、暧情的。如今隔着八千公裏的距離和兩年時光,很像一場荒誕不經的幻夢。
而狗們輕快地活着,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
十二月。
聖誕節時,陳琳給虞晚意發來消息,說皇家芭蕾舞團在Covent Garden有場《胡桃夾子》的公演,問她要不要去看。陳琳這兩年在英皇進修編舞,巡演時居多,兩人縱使同在一座城市也難有時間相聚。
虞晚意應了。
如今異鄉逢舊友,總歸是親切萬分的。
當晚散場時已是九點多,兩人從Royal Opera House出來,沿着街走了一段,去了陳琳在Notting Hill租的公寓。
陳琳一壁在竈臺邊煮熱紅酒,一壁回頭同她說話。
“前天舞團裏那個跳首席的俄國女孩,排練的時候跟指導吵起來了。”陳琳講,“你知道的,跳古典的總是固執得要命,一點改編都不肯接受。我心想這要是在國內,早被罵得卷鋪蓋走人了。不過在這邊,大家倒是見怪不怪。”
虞晚意說:“這種程度的不拘小節,算是文化差異吧。”
“我可不敢這樣不拘小節。我在這兒待久了,連口頭禪都變成‘Oh, I am so sorry’,不道歉反倒覺得怪怪的。”陳琳笑着說。
虞晚意也笑。
于很多人而言,在異國他鄉,時間久了,常常會不自覺地被同化。被視為“人生觀”的東西都會在潛移默化中發生改變。
譬如說是非觀。
這樣一個國度,同性戀、雙性戀、跨性別者、無性別者,都是常态。性的邊界被無限拓寬,愛的框架就變得模糊。
在這裏,也沒人會再用那些含蓄的、文绉绉的詞句來形容一段感情。直白、熱烈,像夏天的暴雨一樣猛烈。
陳琳給她倒上熱紅酒,笑着說:“你也該試着談個戀愛。一個人在這兒太孤單。”
虞晚意抿了一口,回答:“認識的華人太少了。”
“那就試試老外?”壁爐裏燃着炭火,陳琳打趣着她,手上切了半個橙子,插滿丁香,連同肉桂皮一起扔進酒裏,在小鍋上煮出咕嘟咕嘟的細泡。
這種源自維多利亞時代的香氣,混合着果酸與辛料的苦澀,使整間屋子都變得暖鈍鈍的。
此時,投影屏幕上正放一部老電影,《Before Sunrise》。
唱片店試聽室中兩人偷看對方又匆忙移開目光,摩天輪上第一次接吻時維也納的整座城市在他們身後緩緩旋轉。
虞晚意高中時,對這一部頗有偏愛。
哪怕只有二十四小時,哪怕天亮就要告別。某些時刻也是足以能拿來相抵一生的。
她曾經跟晏綏提過一次。晏綏說:“兩個人聊一晚上天,就這?”
她說:“嗯,就這。”
晏綏不予置評,淺淡嗤笑一聲。
他對絕大多數需要沉下心來體會的東西缺乏耐心。
她後來就再也沒和他講過這些。
如今再看,滋味難言。
或許真實的情況從來不像電影。
或許他們只是車廂裏擦肩而過的兩個乘客,長相平庸,穿着廉價的外套。縱使他們有相似的品味,看相同的電影,聽相同的音樂,可他們的面目是如此模糊,話題淺薄得像水面浮沫,下了車便各自散去,此後一生也想不起彼此的名字。
再或者,假使他們真的在一起了呢?
幾年之後,新鮮感褪盡,氣味變得熟悉,身體不再讓人心跳。某一天他回家忘了買她叮囑的東西,她做飯時打碎一個碗。小事累積成不滿,不滿積壓成争吵,争吵演變成厭惡。
曾經讓她着迷的面容只會讓她覺得礙眼,曾經讓他覺得可愛的固執變成不可理喻。
他們會在廚房裏冷戰,在同一個房間裏背對背刷手機,在同一張床上再沒有碰對方的欲望。
各自後悔,各自懷念單身,各自暗想如果當初沒上那列火車就好了。
分開,或者勉強湊合過,互相折磨到老,只剩兩具疲憊的軀殼。
聊過的書,聽過的音樂,講過的笑話,到最後都成了争吵時用來傷害對方的武器。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你以前也沒這麽無聊。”
為什麽會預設這樣不堪的結局呢?
“對了,你那個訪問項目的導師,後來還有聯系你嗎?”陳琳專注地攪弄着香料,轉頭問道。
視野裏,虞晚意捧着玻璃杯坐在地毯上,早已淚流滿面。
見她望來,連忙轉回身,兩指捏住鼻子。
“晚意?”
陳琳連忙拿了紙巾過來。
“沒事。”虞晚意匆匆接過來,借着側頭遮擋把臉擦乾淨,“外面有點冷,剛剛喝熱酒,一下子熱得受不了。”
“喔,這樣。”
陳琳了然地并不多問。
*
從Notting Hill回來,已經過了午夜。
門口臺階下積了淺淺一汪水,落着幾個煙蒂,濕淋淋地泡在裏面,發脹發白。
虞晚意停在臺階前。
這些天她夜裏回家總有種毛骨悚然的錯覺。走到街口,覺得身後的腳步聲一寸不離地跟着;等紅燈,覺得對街的檐下有個人影,紅燈一轉就沒了。有一次她猛地回頭,長街空空,只有雨落在鐵栅欄上。
垃圾桶蓋是斜的。
大概是狐貍。她想。倫敦到處是城市狐貍,會翻垃圾桶。
“我回來了。”她打開門,站在玄關對着空氣說。
這幾乎成了一種習慣,自從弗洛拉搬走,她每天進門都會說同樣的話,仿佛是給自己壯膽。
招租信息挂在SpareRoom上兩個禮拜了,正是聖誕假期,全城的人都在過節,無人問津。
她想着畢竟獨居,門鎖也該換一換了。明天記下來,跟房東說。
往浴室走。
花灑的熱水管在牆裏走着,靠着牆壁滲出小小一片水漬,順着灰牆蜿蜒下來,在漆色底下融成一片。她走過去,用手背擦了一下。
潮濕的觸感。
虞晚意開始讨厭雨天了。
*
淩晨三點,雨已經小了。路燈融融地暈開在毛絮一般的雨霧裏,一盞一盞,隔着相當遠的距離,中間那些沒有光的地方便顯出不可測的深沉。垃圾車明早八點才來,黑色垃圾袋在栅欄邊堆成一列矮矮的丘。
一整條街,只有一扇窗還亮着燈,是三戶之外那家的聖誕樹,一閃,一閃。
男人從街角那頭過來。
他把這一切在心裏記得清清楚楚,還替自己找好了名目。他覺得自己是被冒犯的一方,是被無理拒絕的一方。他一遍一遍在心裏排演過要說的話,要做的事,排演到熟極而流利,反而就更覺得自己有理。
他上了臺階,凝神開鎖。
一聲輕響。
屏息推門。
一柄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的太陽xue。無聲無息地。
男人驚悚回頭。
黑是絨一樣的黑,那個人就站在這黑絲絨的延伸之中,很高,一身沖鋒衣裹在暗色幾乎融了進去。只有一雙眼睛。
貼在前額的濕發之下,那是一雙極其年輕,俊美到邪氣的眼睛。上面嵌着一對深黑的瞳仁。瞳仁在眼眶裏面,瞳孔在瞳仁裏面,好似兩顆剝開的黑櫻桃,又像是宇宙之外另一個宇宙的黑洞可以吞噬一切光亮。
那樣暴戾、陰森可怖的鬼氣。
“你,你是誰”男人大駭後退。
對方緘默着。另一只手擡起來,食指豎在唇邊,噤聲的手勢。
然後,微微勾起唇角。
笑意不達眼底。
門前感應燈終于遲鈍地亮起,很快熄滅。垃圾箱蓋被撞了一下,街對面那株光禿的梧桐上原本落着一只烏鴉,被聲音驚起,撲了兩下翅膀後重新落回原處。
再往後是一串很輕的、拖拽着的聲響,從臺階一直往這條街的深處去,漸漸低下去,聽不見了。
路燈繼續融融地暈在雨霧裏。
整條街上,沒有第二個人醒着。
臨近五點,門前的感應燈再次遲遲亮起。
靜默着,床邊立着一個人。
黑暗中,一雙幽深的眼睛,死死凝視着她。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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