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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Chapter 91 “你的東西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1章 Chapter 91 “你的東西




虞晚意這才恍然驚覺想起這樁事。




她原本是預計三月中旬時再問一次馬爾科是否回到倫敦, 好托他轉交。




結果整個三月,季度審計鋪天蓋地砸下來,兼顧索菲娅那頭的爛攤子, 周末還要跑中介看房,一間接一間地看, 一間接一間地被拒。焦頭爛額之間這樁事便被抛在了腦後。而馬爾科大約也忙,始終沒再提醒過她。




她當即感到一陣強烈的愧疚。




“我……忘了。”




“忘了。”晏綏眯眼望向她,舌尖抵着這兩字,低低一笑, 重複着。




虞晚意低下頭去。




“你等我。”




她回了一趟卧室, 被牛皮紙層層包裹的油畫被忐忑地雙手遞給他。晏綏垂眸瞥了一眼, 連包裝紙都沒有要拆開的意思,隔着捏了捏厚度,顯見地皺起眉。





冷笑。“就這些?”




這幾年他并非全然不回家,偶爾回京住兩天, 馮姐收拾雜物時會念叨。他狀似無意地旁敲側擊過,馮姐笑:“小虞有心,逢年過節都惦記着。”




“哦。”他說。




就一個字。馮姐便識趣地沒有再往下講。




除夕,中秋, 還有每個人的生日。每年都記得寄。每個人都有。整整三年, 他是唯一被落下的那一個。




一回想就忍不住冷笑。




晏綏甩手回了自己卧室, 門在身後狠狠摔上, 震得走廊壁燈都仿佛晃了一晃。




虞晚意七上八下地站着, 耳朵嗡嗡作響。




可心中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他就算不滿意,畢竟,收下了。




收下了吧?




她站了好一會兒,确認他那扇門不會再打開之後, 才悄悄溜回自己房間,輕手輕腳地關上門。




兩個人作息交錯,動線重疊。




日子便古怪了起來。




虞晚意進出都小心翼翼,她話不太多,有了這層尴尬,更是愈發謹言慎行。




除了必要的交流外,幾乎一連幾天都沒有交集。晏綏早出晚歸,常常一整天見不着人影。虞晚意維持原有的節奏上班下班,兩人最常碰面的地方是廚房。




仿佛那夜裏的嘲諷和餐飯只是她的幻覺。




好在從如今的公寓步行上班只需要二十分鐘,比之前近許多。只是春末的倫敦依然陰雨連綿,雖說不打傘也不至于變成落湯雞,但陰冷潮濕總是令人不大舒服。




某天深夜,虞晚意加班到臨近十點,瑞安執意送她。她拗不過他的好意,說了好幾遍“真的不用”也沒能讓他改主意,只好由他開車把她送到新居樓下。




借着路燈,瑞安擡頭看了看這棟建築全貌,有些訝然。




“你搬到Primrose Hill來了?”他探詢着說,“這一片的租金……不太便宜吧?”




“朋友介紹的,”虞晚意含糊其辭,“運氣好,碰上了打折的。”




瑞安便不再追問。他是個分寸感很好的人,知道什麽時候該停下話題。




“那你上去吧。注意安全。”




虞晚意道了謝,正要轉身,餘光瞥見二樓的露臺。




晏綏正站在那裏。




長身玉立倚着欄杆,黑色襯衣的袖子卷起。指間夾煙,散開缭繞的煙霧,飄渺地籠在他臉上。




明明滅滅的火光,卻看不清神情。




正巧這時候瑞安的車開走,引擎聲漸行漸遠,她身後空落落,只剩他隐在黑暗裏,遙遙地望着。




虞晚意心驚,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等她上了樓,顫着手開了鎖,客廳裏,露臺門半敞着,冷風泠泠地灌進來。晏綏已經不在露臺上了。




卧室門關着,裏頭沒有聲音。




虞晚意在玄關換了拖鞋,徑直回了自己房間,一整夜心慌意亂。第二天早上在廚房碰見他時鼓足勇氣想解釋幾句,他端着咖啡從她身邊走過,眼皮都沒擡。




解釋便咽了回去。




晏綏在英國配有私人廚師和營養師團隊。




虞晚意後來知道這件事,是在四月的一個周末。




那時營養師和醫生登門做季度的健康評估,資料和便攜檢測儀器在茶幾一字排開。晏綏正靠在沙發上翻看周刊,聽完彙報後,手指随手往不遠處正敲電腦的虞晚意一指。




“順帶給她也看看。”像是完全出自一時的心血來潮。




對方很職業地點頭,立刻多拿出一套問卷和采血管。




“不用了。”虞晚意趕忙推辭,“我——”




她想說她身體其實很健康,最近半年連感冒都少有了。




“你BMI和體脂率多少?”晏綏打斷她。




“……”




“不知道就閉嘴,老實配合。”




抽血、體測、填表。




一項項變成檢測報告上關于體重、骨密度、激素六項、維D水平的數據。




營養師和醫生輪流與她溝通,聊到飲食結構時虞晚意說自己常吃沙拉和面包,對方露出了極為痛苦的表情。




晏綏事不關己地翻着刊物,偶爾擡頭看一眼結果,只有在問到他時才會懶散地插一句。




此後廚師每天來兩次,冰箱因此從沒空過。冰箱沒空過,她就再無理由吃冷面包。營養師把她忌口清單背誦得比她自己更熟。




這些賬,她一分錢都沒付。




深感不安。




晏綏對此沒有解釋,也沒接受她的任何解釋企圖。比如某天虞晚意把食材開銷列了個單子放在餐桌上,隔天那單子被撕成兩半出現在垃圾桶。




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同居下去。




可這樣不明不白地和前任住在同一屋檐下,終究讓人心緒難安。




晏綏從背後繞來取高處擱板上的碗碟,胸膛會貼住她後背,手臂從她耳畔掠過。深夜虞晚意去廚房倒水,偶爾撞見他只穿一條運動長褲赤着上身倚着冰箱喝冰啤。玻璃瓶的冷霧在他手背上凝成小水珠。他不看她,她也不看他,兩個人一言不發地各行其道,水汽和冷氣在狹小的空間裏互不相讓。




好多次将話說得不清不白,無疾而終,變成一只鴕鳥自欺欺人地埋頭沙地,在慣性裏漂游,于是不安便日日诘問着她。




總歸要有個結果的。否則每當目光與他相觸的剎那,深埋的情緒就重新淩遲一遍。




再者,晏綏如今也二十八了。退了役,換了賽道,身份、年齡、處境,都到了不能再無謂消耗下去的階段。她不希望他将時間耗在她身上。分開後大家理應都能有各自的路。




理應如此。




理應。




虞晚意終于鼓起勇氣,想找他把話說開。




第一回,她在餐桌上斟酌了半天措辭,剛開口說“我有件事想跟你——”,晏綏起身戴上降噪耳機,筆記本打開。她掃過一眼,大概是在開越洋會議。于是虞晚意嘴巴張着,又合上了。




第二回,她在他出門前攔住他,“晏綏,我們”。他瞥她一眼,拎起外套,“晚上再說”,門已經帶上了。晚上喝得很醉才回來,往沙發一倒就睡。




一拖再拖。




直到又一天下班回家,虞晚意推開門,見晏綏靠坐在餐桌邊看手機。




手邊那只杯子,白瓷的,杯壁印着一朵淡藍色的飛燕草,赫然是她的馬克杯。




她愣愣瞧着。




他見她不動,眼皮擡了擡,散漫道:“怎麽,你的東西我以前少吃了嗎?”




混壞又坦蕩,明目張膽一般的挑釁。




她默了默,放下包,擡腳朝他走去,站定在桌前,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不能用?”晏綏仍是眼皮輕撩着,嗤聲道,“你到英國幾年,脾氣見長。”




他在這兒坐着,手邊擺着她的杯子。她覺得這是個極好的時機。




虞晚意深思熟慮,鄭重其事地叫他:“晏綏。”




他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




“我覺得之前的事,我應該給你一個交代。”




晏綏終于撂下手機,目光直落到她臉上。細細掃眼打量她一身衣裙,掐出細細的腰,人越發蒼白纖瘦。




眉一挑,似笑非笑。




“什麽意思?”




那一眼,像是要在她身上燙出一個洞來。




虞晚意躊躇片刻,深呼吸一咬牙,将話一氣呵成道:“我知道你生我的氣。大學時,那時我太害怕了,我因為怕你生氣,才想着糊弄過去,是我不對。我應該好好跟你說清楚——”




晏綏極輕地哼笑一聲。




“你覺得我為什麽生氣?”




虞晚意自顧自地講:“從小到大,包括這次的房子、營養師、還有之前在處理我表姨的事。我全都記着。”




“這一個多月,謝謝你的照顧。但是我不想再這樣下去。我不想自作多情,也不想讓你為難”




晏綏眼底的戲谑倏地凝滞。他冷笑一聲,驟然打斷她:“你就那麽想要同我劃清界限?”




目光交錯,無聲對峙。




虞晚意心跳失序,手心汗涔涔地。




她一定要把話說完。




一定要。




“已經這麽多年了,我們都應該,應該冷靜地想一想。”她艱澀地說。




她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分享這份感情的人。




趙聽瀾把她當半個女兒養大。如果她跟晏綏在一起,趙姨會怎麽看她?晏峥更不必說。




晏停雲呢?




他是那個最想讓她離開晏綏的人。如果他知道他們從未真正分開過……




外面的圈子呢?




在背後會怎麽說?說她不知廉恥,攀附權貴,白眼狼?程宜寧會怎麽看她?陸思筠會不會冷笑着想“果然如此”?




她不敢告訴陳琳,不敢告訴任何同學,不敢告訴公司同事。




她在倫敦的合租房裏、在辦公桌前、在每一個和瑞安一起走回家的雨夜裏,都只能裝作若無其事。




這是一段收不到祝福的關系。




而在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漫長歲月裏,她從來沒有不怕過他。




與少女時代的心動同根同源,她對他的畏懼也根深蒂固。




虞晚意當然知道他喜歡她。他的所作所為,所有的不安和占有欲,都明明白白昭示着這點。




可她後來也常常想。他一開始接近她,很難說沒有跟晏停雲較勁的成分在的。




她只是說:“我知道你過得很不容易。退役、車隊解約、之後的那些事……我都聽說了。”




“這麽多年,外面大家都說,你成就很高。我希望你的人生也能因此更好,不被我拖累,所以……”




她擡起頭,眼淚終于掉下來。




“所以我希望,我們都該往前走了。”




她在這樣的緘默裏,坐立難安。




晏綏目光沉沉地與她對視,像是有無邊的冷意。好半晌,嘴角勾起冷笑。




“原來虞小姐還記得我照顧過你。”




冷淡的,公事公辦的稱呼。




“我還以為,你全忘了。”




字字句句都如重拳打在她心口。




一樁樁一件件,綿延紛至沓來。




一起在上海短居,在浴室裏吻得難舍難分,浴缸的水溢滿一地。




在大四的最後半年,虞晚意會收到匿名從世界各地輾轉寄來的禮物。




下大雪的傍晚,兩個人撐着傘并肩往回走,雪屑輕拂過她頭發,冷得她不由自主往他那邊靠。他會握住她的腰将她合進懷裏,大衣和體溫一起裹住他。




有一次除夕夜,他大抵實在難以排遣,喝多了酒,打電話給她,聲音暗啞。




“虞晚意,虞晚意……”




反複叫她的名字。




“意意……”




最後喃喃着,不知是在說愛,還是不甘。




此時,他深深呼吸,在房間裏冷然一笑,一直望進她眼睛裏。




虞晚意咽了口氣,終于說出她深思熟慮的結論:“我想你往前走,我也往前走。把這幾年當成”




“我沒有。”




晏綏打斷她。




“我沒有向前走,我也沒有走出來。”他唇角彎着的弧度終于維持不住,肌肉抽動一下,歸于冷硬,陰沉地盯着她,“所以你在裝什麽好人?”




“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很偉大,很善解人意?”




“別以為這樣我就會感激你,虞晚意。”




“收起你那些自以為是的好意。”




“我永遠不需要。”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有些事再多的解釋都是蒼白。虞晚意吸一口氣,穩下心神,在他的目光裏站直。




“那我該怎麽辦呢?”




她想了想,自嘲地笑了一聲,對他說:“我該怎麽辦呢?你現在——”




晏綏驟然出聲打斷她,漆黑的眼睛凝視着她。




“我們分開,你這麽開心?”




虞晚意一下怔住。




然後被拖進那雙眼睛裏,掙脫不得。




僵持着。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麽。她手臂撐在椅子扶手上,手背青筋微微贲起,指節發白。




終于,她腦子裏有根弦斷了。




“那你要我怎麽辦呢?”




她啞聲問他:“晏綏,你要我怎麽辦呢?”




她還未完全說完,晏綏霍地站起身,将她一把拽進懷裏。她撞進他胸膛,骨頭都要撞疼了,頭皮發麻。




晏綏低頭,手指掰過她的下巴,擡起來。




“怎麽辦?”




他将臉壓下來。将嘴唇貼在她唇上,咬住。




“你要我怎麽辦呢?”




“虞晚意,你要我怎麽辦?”




他咬着她嘴唇,含糊地重複這句話,舌頭與牙齒都漸漸失控,氣息驟烈,要将她吞沒。




有這一瞬間,虞晚意有種回到從前的錯覺。




晏綏抱起她,将她拖到沙發上,沙發凹陷,她陷進去,呼吸交融。




将這樣好幾年的不甘、酸楚、委屈和渴望瞬間點燃。




如同在曠野中燃起的火焰,熱浪裹挾着她,一望無際的草野在她眼前瘋狂搖曳。




她雙手攀住他肩膀,手指緊緊揪着,感受到晏綏的呼吸在她耳邊滾燙,她閉上眼,将頭深深埋進他懷裏,終于哭出來。




眼淚滲透進去,燙得他身體戰栗。




“對不起,對不起”




她哽咽着說。




“對不起。”




淚水和呼吸一同被他吞下去。




他吻她眼淚,深吻,從嘴唇到耳垂,到脖子,顫抖着。




逐漸失控。




他的肩背、他的脊梁,像山巒起伏。明明今天滴酒未沾,卻仍然不那麽清醒,虞晚意望着那具軀體,腦中掠過萬千思緒,都太零碎。




她聽見他的呼吸,沉緩、厚重,像深秋的風在夜裏刮過。




可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那風裏,也許還帶着一點輕微的顫抖。




他的呼吸凝重而急促。她的手那麽小,攀在他身上,掌心被腰腹間的汗粘膩地黏在肌膚上。




他低聲咬她耳朵:“意意。”




呼吸噴在耳垂,她腰都軟了,渾身打顫,胡亂道:“你別說話。”




晏綏抓起她手,十指緊扣。




“只要你不說分手,只要你不說分手……”




他嗓音沙啞,鑿進她心底。




“不準再說,不準再提。”




“讓晏停雲去死。”




“意意,我要你跟我走。”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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