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5章 Chapter 65 “你生怕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5章 Chapter 65 “你生怕她
返京第二天, 虞晚意去學院樓給許嘉樹交訪學報告。
到辦公室時喬一澄也在。
正站在許嘉樹桌前正輕聲說什麽,聽見敲門聲便不再說了。
“虞學姐。”她叫她。
許嘉樹接過報告翻了翻,又叮囑她盡快寫好訪學總結和機票報銷, 便揮手讓她去忙。
虞晚意沒走,退到走廊裏, 站到窗邊去。
大約十分鐘後,喬一澄推門出來。
她這才仔細端詳這位學妹。小圓臉,個子比想象中瘦小,戴着眼鏡, 穿一件洗得有些舊的米白衛衣。據說那時送醫及時, 有驚無險, 在ICU只待了幾個小時便轉去了普通病房留觀。看起來早已好得差不多,只是臉色仍有些蒼白。
“學姐找我?”
“也沒有。”虞晚意說,“聽說你出院了,就看看。”
喬一澄彎了彎眼睛, 說:“早沒事了。當時就是喉嚨發癢喘不上氣,室友都出去了,幸好孟遙學姐給我送資料來得巧。不然我可能真得在宿舍地上躺半天。”
虞晚意心口一凜,面上不顯, 只問:“那天是怎麽回事?”
“吃了幾塊學校北門外小推車上的烤曲奇。”喬一澄誠實道, “我對堅果過敏, 居然沒吃出來。許老師後來說, 這樣粗心的人如果學理工科, 進了實驗室怕不是要把試劑當飲料喝的。”
她自己先清清亮亮地笑起來。
虞晚意陪她一道下樓。
“學姐,你有事同我交代吧?”喬一澄忽然說。
虞晚意搖頭說不是:“只是你忽然住院,大家都吓了一跳。”
喬一澄沒再追問,可走了幾步, 忽然又小聲說:“我看見你站在辦公室門口隔着窗子望了又望,等了那麽久。好像有事要問我。”
很靜的一雙眼。
像能照見人的。
虞晚意沉吟片刻,很小心地問:“你和孟遙,平時關系怎麽樣?”
喬一澄不假思索:“孟遙學姐人很好啊。”
她說,孟遙會記得她控糖不能喝果茶,會在下雨天從宿舍專門跑一趟給她送傘。連許老師都開玩笑說,喬一澄是孟遙在課題組裏的“編外幫扶對象”。
“這次住院也是她跑前跑後,幫我挂號,陪着做檢查,到夜裏才回去休息。我媽媽說一定要請她吃頓飯。學姐你應該也知道吧,她就是那種特別主動、特別真誠的人。跟她在一起完全不用操心冷場。”
虞晚意聽一句,心便沉一分。
她忽然感到後悔。
她到底為什麽非要來問。
她做過那麽多預想。在日內瓦,在飛機上,如果喬一澄提到任何疑點,她會将已有線索交給學院,甚至是報警。
孟遙加入許嘉樹的課題組,或多或少有她的原因。虞晚意近乎苛刻地想着。她做不到完全置身事外的。倘若孟遙真的對喬一澄做過什麽,對方理應知道。
她沒辦法去告訴喬一澄你和她相處應該留個心眼。甚至沒辦法對自己承認,她并不全是為了喬一澄好。也許很大一部分只是她自己想要一個說得出聲的證據,證明對所有人都熱情周到的孟遙,不獨獨對她一個人施以惡意。
沒有這個證據,她反而更孤獨了。
她竟寧願孟遙是個壞人。
“學姐,你臉色好白,”喬一澄停下腳步,從書包掏出一顆水果糖,“吃一顆再回去。是不是訪學太累了?許老師說你在日內瓦也挺忙的,一天睡不到五個小時。”
她說着自己還有小組讨論,和虞晚意道過別,匆匆朝教學樓去了。
*
線上面試結束那天,她從小自習室裏出來,在圖書館天井外站了許久。
二十分鐘。教授只問了三四個預設之內的問題,其餘全在追問她簡歷裏的細節。
她這些天對着平板反複模拟,把可能的問題拆成一小塊一小塊,自我陳述颠來倒去地改。每每窗外的光直落到暮色從紙頁間滲下去,她才驚覺一天已經過完。
結果大半沒派上用場。幸好腦子轉得夠快,答到後頭竟也忘了緊張。
至于維也納車展之後,下一場拉斯維加斯大獎賽還有十天,這期間晏綏回了京市。
回來便立刻被續約的事纏住,盛恒那邊的人隔三差五遞來新方案,馬爾科替他擋了大半,擋不掉的就約在城中一家日料店見。
國內國外消息輪番轟炸,歸鶴園裏偶爾能看見他的車。
至于人,照舊見首不見尾。
趕在十一月九日前,虞晚意回了一趟歸鶴園。
趙聽瀾讓廚房炖了黨參烏雞湯,說她前陣子病過一場,又往外跑,臉色至今沒養回來。湯端到聽雪榭時還滾熱,浮着一層薄薄的藥香。
虞晚意坐在小圓桌邊喝湯時,趙聽瀾在旁插花。
幾枝白木槿斜斜削下,又添兩枝南天竹,果子垂在淺綠瓷瓶口。高低參差,一白一紅,是秋末少見的顏色。
插花的人不慌不忙,觀花的人也忘了時辰。她擱下湯勺,望着那一整瓶花木出神。
“有心思了。”趙聽瀾把一枝斜逸的枝葉剪下去,說,“插花講的是取舍,該留的留不住,不如去了乾淨。你以前學這個,總舍不得剪掉那些還開得好的,心太軟。”
停了一停,又嘆,“那時候你還肯耐心坐上一個鐘頭。現在大了,反倒坐不住了。”
虞晚意說:“是趙姨插得好,我光看着,就把湯給看涼了。”
趙聽瀾便笑了,招呼她過來:“那你挑幾枝看得順眼的。”
虞晚意放下湯碗走過去。趙聽瀾把剪子遞給她,指着一旁桶裏剛醒下的花枝,有玉蘭骨朵,也有一捧小雛菊。她揀了三兩枝,照着記憶裏的法子去葉,打斜。趙聽瀾三兩下幫她收了勢,插進一只深青的矮瓶裏。
“這不是會嗎。”趙聽瀾說。
花藝是從前趙聽瀾教的,一一同她講哪樣是觚,哪樣是瓶,哪樣是盆。又講最是能修身養性,靜心養德。
在虞晚意的記憶裏,趙聽瀾很有些舊時當家太太的氣派。
她插花時腰間常常是一條雀藍緞裙,頸間一顆極淡的珍珠,說話像這滿園的水,靜默地緩緩流淌,深不見底。
晏綏有幾年最是貓憎狗嫌,有一回在聽雪榭外頭撞見趙聽瀾教她點茶,便晃過去,半倚着門框嗤笑:“你怎麽跟個小老太太似的。”
還覺不夠,又轉臉問向他媽,“你是生怕她将來嫁不出去?”
那會兒虞晚意耳根都燒起來,趙聽瀾揮揮手叫他滾遠些:“你今天的字練完了?”
晏綏便沒了聲。
後來她才知道,晏綏小時候被罰練字是常事。當年晏峥專門請了京大書法研究院的陳教授,老先生與晏峥有幾十年私交,退休後仍收着兩三個學生,肯來晏家教課全是看面子。
陳老教了幾回,竟不嫌他頑劣,還誇他的字“骨力在,鋒不藏,很有脾性”。
只是後半句大意是,字如其人,鋒太利,心氣又浮,落筆處處都要争先,這是要吃大苦頭的,傷人傷己。
讓他練字,本是想壓一壓他的性子。
結果晏綏哪裏肯坐得住,寫兩行就煩,摔了硯臺罰了跪第二天照樣翻牆出去打架,回來時膝蓋上淤青還沒消,臉上倒添了新傷。
趙聽瀾看出了名堂,不再逼他練字了。
她對晏綏的管教方式和對晏停雲截然兩樣,對長子精雕細琢,對次子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虞晚意後來也見過他的字,覺得很像是随時要從紙上站起來同人乾一場。
她總悵悵的。
像隔着起霧的玻璃去望一個人的輪廓,字是他的,鐵畫銀鈎地橫在紙上,哪哪兒都是他,可又哪哪兒都看不真切。
那些古早的往事,趙聽瀾現在不怎麽提。她只對虞晚意說:“該玩玩,該歇歇,別總想着事情。你大哥同我講,這陣子你看着累得很。”
她說着,已經擺弄起下一瓶。
大凡這種時刻,趙聽瀾總會說一些家常。她說起程宜寧昨天來坐,帶了雲南的菌子,還幫着給佛堂換了供花。
“程家那孩子很會做人。周末放假還隔三差五往部裏跑,回回給全辦公室帶點心和咖啡。前陣子你大哥辦公室那盞臺燈壞了,她都記着讓人來修。你說這樣的姑娘真是太會照料人。”
可這樁事到底全看晏停雲的心思,當媽的再滿意也急不得。至于另一個,她從不指望他叫人省心。
她點到即止,再問:“你近來在學校怎麽樣?”
虞晚意說:“開學後課題組事情多,要忙着畢設,訪學剛回來,許老師那邊也布置了幾份材料。”
“別太累着自己。”趙聽瀾說,“和你大哥一樣,忙起來就顧不上身體。”
虞晚意原本可以說下去。說自己在日內瓦見了教授,說最近都在忙申請的事。在喉嚨裏滾了滾,始終沒有出口。
晏家這些年待她不薄,吃穿用度從沒短過她的,念書這事,夫妻二人也一向不如何擔心。晏峥從不過問細節,趙聽瀾問起來也就是三兩句讓注意身體。他們眼裏,她的路早被安排好了。
國內的推免,京市的單位,或者跟着晏停雲看過的那些機會,都還算體面。如今她竟已經走到了面試這一步。
她卻說不出口。
有些事說不出口時,想久了就成了心底一團棉花,濕着,重着,悶聲不響。
“趙姨。”她放下碗,“我給您帶了日內瓦的榛子糖。有個老店,很多人排隊。”
趙聽瀾一愣,笑着搖頭:“你這孩子。”
回去時,天已經沉下來。月亮薄薄地挂在花房頂上,幾棵銀杏落了滿徑枯黃。路過中院,馮姐遇上她,順口說了句大公子有份資料放在書房,讓她去取。
西跨院此時靜着。
虞晚意熟門熟路進了書房,滿屋子清冽的檀木與紙墨氣味,像入了古寺。
晏停雲還沒回來。
一整面牆的法學典籍,案上端硯和筆架都擺得一絲不茍。
她走了一圈,在沙發上坐下了,手端端正正擺在膝上,像初次來晏家時那樣端端正正。書房外是一整面高窗,外頭有風把黑松的葉子掀着。
腰背挺直會累,不挺又覺得哪裏都不對。又看了一遍手機。又看了一遍。
她東想西想,如果大哥問起保研的事,她就說還在看,還沒定。如果問起學院的事,她得先喝水。喉嚨不至于發乾時,比較能維持體面。
可他會不會知道了面試的事?
知道她已橫了心要往外走。
虞晚意把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縫裏很快生了汗。
心思全亂着,目光卻落在茶幾上。電腦合着,指示燈微微的藍光一明一滅在呼吸。她想自己真是瘋了,又怕成這樣,竟然盼着他遲些回來。這樣下去,不如先走。
她抿起唇,低頭看自己的手。
又過了幾分鐘。直到站起身再轉了一圈,倒了茶,端着杯子坐回去。
藍光一直在閃。
是消息提示,有什麽軟件在推送通知。
虞晚意知道這很不禮貌。她知道翻看別人的電腦是越界的行為,尤其是晏停雲的電腦。
可心中奇異地,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湧動。
像潘多拉捧着盒子的手,已經扣住了鎖扣。
虞晚意屏住呼吸。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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