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Chapter 64 像一場高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4章 Chapter 64 像一場高燒
孟遙等了她許久, 最終站起來,俯身撿起随手扔在床邊的書包,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
“算了。”她說, “說這些也沒意思。反正你不會有事的,對吧?不管出了什麽事, 你家裏人一個電話就能擺平。”
“虞晚意,我不後悔舉報你。但喬一澄的事真的跟我沒關系。你信不信随你。”
*
意大利,摩德納近郊。
馬爾科等在模拟器艙外,腳邊擱着兩杯濃縮咖啡, 人靠在鐵皮牆上刷手機。聽見艙門洩壓的聲響才擡起頭, 吹了聲口哨。
“晏, 我還以為你死在裏面了。”
晏綏沒理他,摘了頭套,頭發被汗浸得半濕,幾绺貼在額角。賽車服的拉鏈拉到腰腹, 露出裏面深色的功能T恤。
“又重跑巴庫那套數據?”馬爾科跟上去,把咖啡往他手裏一塞,“你真該聽聽隊醫怎麽說。”
“誰讓你來的?”晏綏拿眼睛斜他。
“我閑得慌,來廠區聞機油味。”馬爾科嗤笑, “Lorenzo八點鐘給我打電話, 說你從下午鎖在模拟器裏沒出來過。他還以為你在裏面腦溢血了, 叫我來收屍。”
晏綏懶得搭腔, 擰開咖啡灌了一口。
兩人沿鐵梯下行, 牆上挂着車隊最早的合影已經泛黃,洛倫佐年輕時留着難看的胡子,站在一輛車鼻歪斜的賽車旁邊。再往後是晏綏加入車隊的第一年,那時他二十一歲, 眉目很有少年人的桀骜和銳氣。此時樓下車間裏技師們倒還忙着,扳手和風炮的聲音不時傳來。
盧卡·貝內代蒂就在那排玻璃隔斷外頭,轉來轉去,已經踱了好幾個來回。
盧卡近來仍然見着他跟見着神差不多。
晏綏瞟了眼玻璃外頭,又收回目光,往牆邊一倚。
“有話說。”
馬爾科啧出一聲。
當然有話。深更半夜,在這充滿機油和橡膠味的破工廠裏喝冷咖啡,總不會是為了欣賞晏綏出艙。
“先看點讓你高興的。”
他把平板遞過去。
畫面來自一個國際青年學術交流項目的官方賬號。
鏡頭正中大燈雪亮,作報告的人着正裝,持稿,垂眼。距離近,像素清晰,能看見長睫上落着光。
“你妹妹很受歡迎啊。”馬爾科用法語腔的中文念出來,很顯得吊兒郎當,“在LinkedIn都轉發了幾百次,一個歐洲項目公開邀請她申請長期崗位。”
晏綏就着他手瞟去一眼。
馬爾科打量他表情:“就這反應?”
“你還想聽什麽?”
“譬如,我家甜心真漂亮,我願意為她飛過半個歐洲。”馬爾科換上誇張的詠嘆調,“或者,那個對她笑的男人是誰,十分鐘內把他的履歷放到我桌上。”
晏綏把平板丢還給他:“你最近很閑。”
“正相反,我忙得想死,你奪冠後的手背吻讓我們多接了二十七封采訪邀約。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你有一位妹妹,可惜我還知道一點全世界不知道的。”
很意味深長。
穿過一條堆滿輪胎和碳纖維碎片的窄廊,一樓的小休息室原先是個舊更衣室,後來因為離醫務室最近,被指定為賽後恢複間。
晏綏拆了手套,随手丢在腿邊。
“……或者我應該跟你聊聊更重要的。”馬爾科說,“Lorenzo的意思是,你賽季結束續約,沒問題。但車隊賬上沒什麽錢。盛恒那邊也有說法。”
“說。”
“盛恒要注資,條件是:你下賽季承擔更多亞洲商業活動,賽事背書、路演、品牌晚宴,一個都別想躲。另外,私人輿情的部分,車隊要提前審一遍。”
晏綏慢慢笑了。
“你直接說,讓我把嘴縫上就完了。”
“沒說縫你嘴。”馬爾科聳肩,“就是說別再搞出上海站那種事。奪冠采訪直接說回家陪家人,然後當着幾百個鏡頭去牽一個姑娘的手。Giulia那兩天電話都快被打爆了。晏,你知道我不管你私底下怎麽樣,可贊助商要的是乾淨、可控、能上正經版面的形象。”
“陸遠洲這老東西彎子繞得挺遠。”
馬爾科在心裏罵這條不服管教的瘋狗。嘴上倒和和氣氣,“你不是很會麽。演一個規規矩矩的亞洲車手給那些贊助商看。”他話鋒一轉,“你昨晚幾點睡的?”
“不記得。”
“隊醫說靜息心率最近都在過山車。你換擋動作有偏差,肩袖。”馬爾科拍了拍他手臂,“就是不承認。”
晏綏沒說話。
他當然清楚。那套數據反反複複跑,晚上獨自重跑,圈速差在零點零幾,卻再沒找回感覺。換擋時肩抵着車體,力道像被抽走小半。
總出現一個極細微的偏差。
零點零幾秒,在賽道上是一個身位,是冠軍和亞軍,是站上領獎臺還是被人踩在腳下。
自摩納哥站後,這種感覺愈發清楚。
隊醫進來時,晏綏正仰在沙發上。醫生是車隊的老意大利人,說話慢吞吞的。檢查完,脫下手套,只說一句:“一個月。一個月不上車,不做模拟器,不碰方向盤。”
“你不如殺了我。”晏綏說。
“我不會殺你,晏。”老隊醫拍拍他,“我只想讓你繼續贏。你下個月再來找我一次。”
盧卡就是這個時候進來的。
晏綏本來已經看見他跟過來繞了五六分鐘,這會兒終于舍得把人叫進來。盧卡眼睛還很亮,像揣着一肚子話,又不敢先開口。晏綏挑挑眉:“說。”
“我……就是想問,明天能不能跟您的數據分析組一起看錄像?”盧卡的話說得又快又亂,“巴庫那套濕地的數據我看了錄像,您出彎的角度和我的直覺不一樣。我想學那個。”
晏綏看了他一會兒。
那孩子直挺挺地站着,像等主人扔球的獵犬。
讓他又想起米卡。
“明天有什麽安排。”晏綏問。
“他明天休整,沒有。”馬爾科懶洋洋地替盧卡答了,“Lorenzo準他旁聽。”
“行。”晏綏收回視線,漫不經心說,“看完錄像寫個一千字感想,發我郵箱。”
盧卡嘿嘿地笑像領了獎,鞠了個躬,小跑着出去了。
臨走前,馬爾科在門口又回頭,狀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對了,你在維也納不是有個車展走不開嗎。不過我幫你查了,日內瓦那個研讨會下周閉幕。你要真想過去,擠個兩天也不是不行。”
“不用。”晏綏說。
“真不要?”
“她不喜歡我在她做正事的地方出現。”
馬爾科高高挑起眉,露出一副見了鬼的樣子。過會兒才認真問:“晏,你這句話,我沒聽錯吧?”
真少見,竟然會尊重人了。頗為稀奇一般的。
晏綏看也沒看他:“你最好沒聽錯。”
天将亮時,他回到酒店。
長廊厚而靜,每一扇門都緊緊關閉着。他進房後,把外套脫了,從冰箱取了一瓶水。只擰亮吧臺角的射燈,房間旋即被切成一明一暗的兩半。他陷進沙發。手機擺在一旁,不亮。
這樣的靜很陌生。
日內瓦與意大利沒有時差,虞晚意或許還睡着。她醒來後第一件事通常是把昨夜沒回的消息處理掉,再用冷水洗臉,去趕早課。她刷牙總刷很久。她穿鞋時會回頭再确認一遍有沒有忘帶東西。
她會不會正好站在酒店的陽臺上,她會踩着一雙淺口的棉拖,半個身子探出去,在晨光裏裹着一件舊毛衣。樓下的玉蘭早謝了,幾片葉子落在石板地。她呼吸一下,冷氣就進了胸口。
她又會把肩縮起來。
他想得太具體了。
煙霧從唇間溢出來,寥寥地向天花板漫去。他有時候會想,自己到底在等什麽。一路從摩德納回到酒店,手機有三個未接來電,兩個來自馬爾科,一個來自車隊。他都沒回。
他垂在一側的手慢慢收攏,指骨抵着掌心,仿佛正圈着一截細窄的腰。虎口貼上去,指腹會蹭過溫熱的皮膚,到腰眼那一小片凹陷時,正合适。
呼吸變得重了。
她在他掌心裏弓起來的弧度,那麽細,那麽軟,一握就不敢再用力。再往下一點,再往深一點,她就會叫他的名字。那種快要碎掉一般的聲音。
他想她。
想得渾身發澀,想得像一場高燒。
她被風吹着,被教授誇着,被那些陌生的機會誘着。她離他越來越遠。
他真想她。他想她想到骨頭縫裏發癢,想到胃裏翻出一種近乎惡心的饑餓。
上一通電話是三天前。
虞晚意那時在外頭,背景裏是風,還有一片浩大的水聲。鏡頭晃了一下,只照見她下巴和耳垂,聲音被風吹得零零碎碎。她說了什麽他記不那麽清,卻記得她叫他別抽太多煙。
他那時笑了,吊兒郎當地應了聲。
“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她說。
他“嗯”了一聲,沒再逗她。
像許多個夜裏一樣。他等她說點什麽,再随便說點什麽。
她說:“我現在在湖邊,水鳥正從我頭頂飛過去。灰色的翅膀,很細的脖子。”又問,“你很忙嗎。”
“不忙。”他其實是在車裏,車正往老城區外開。他搖下車窗,把手機對向高速公路盡頭。天已經暗了,幾盞燈虛虛地浮着。
她壓低聲音,說孟遙過來了,晚上再說。
晏綏那時本想說,你別和她走太近。
最後沒說。她那麽大的人,有自己交朋友的分寸。他說多了,她又會怕。
她好不容易才親近他一些。好不容易才肯在風很大的湖邊,多和他說幾句話。
現在他把那些話從記憶裏提起來,拆開,又合上。像在夜裏反複翻同一個口袋,什麽也沒找着,只有自己的手指。
想她在。想他開門進來的聲音能不能先驚動她,想她會不會在裏間坐着,聽見動靜也不先出聲,只停一停,光着腳走出來。她披件太長的外套,頭發睡得亂蓬蓬的。她走到他面前,用那種半夢半醒、軟的像水一樣的聲音。
“晏綏。”
晏綏。
他就抱她。他抱她時常感覺自己像一座剛剛散了火的窯,哪哪兒都塌下來,只有她是可靠的、可以整個嵌進去的縫隙。
他忽然想,如果她真在,他就不會開那盞燈。他要在黑暗裏親吻她的眼睛。親她容易薄紅挂露的眼尾。他會親吻她的嘴唇,直到她喘不過氣。
親到她渾身發軟只能攥着他的手往下墜。然後他松開一點,只一點。
他掌心握着自己,沙啞地呼了口氣。
想象着是她的手,是她蹭過來,是她顫着聲問他疼不疼。
空洞的、潮濕的、不顧一切的饑餓。咬得太深了就舔,舔完了又繼續咬。咬爛了嚼碎了吞進去。
*
孟遙不再與她形影不離。
專題講座、模拟談判、聯合國駐地參訪,碰面只相對點一點頭,心照不宣地維持着體面。
虞晚意忙得很,少有空閑去反複咀嚼這件事。
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除了訪學安排之外,倫敦大學學院有位研究國際經濟學的教授恰好正客座于日內瓦大學。
這類事被虞晚意知曉完全出于偶然。
訪學第二日,她在一樓公告欄看見一張客座講座海報,邊角被雨傘碰濕,卷起窄窄的一道。直到身後有人催着借過,才拍下照片離開。而這位教授,克裏斯托弗·哈裏斯,正是她計劃中可能的面試官之一。
對虞晚意而言,能提前見上一面,簡直是憑空掉下的一根繩索。
郵件寫了幾百次,她從沒這樣輾轉反側過。
包括和晏綏在一起。
包括這些年如履薄冰的日日夜夜。
那些讓她焦慮、恐懼、心慌,卻從來不需要伸手去夠什麽。可這一次,她在主動要求。她在說,請看見我,請給我一個機會。
删删改改,最後發出去的只有短短幾行。介紹自己,表達冒昧,附上成績單和申請時的個人陳述。
兩天後,回信來了。那樣短的一封回信,哈裏斯教授寫:我很樂意,周五午後有空。
那天出了太陽,日光白得像透明的冰箔,冷是不消說的。萊芒湖光很烈。風從阿爾卑斯方向一路吹來,把水鳥都刮得斜了。教授到得晚些,他從頭翻她的簡歷,又問了幾個常規問題。為何選這個項目,研究方向是什麽,閱讀範圍如何。
最後問她:“請用一個詞來描述你本科四年正在做的事。”
那一刻的答案,虞晚意直到很多年後仍然記得。
她說:“Mapping.”
繪制地圖。
她在試圖學習規則的紋理。國際貿易的規則,法律沖突的規則,制裁與合規、稅收與協議、人員流動與産業鏈遷移。
許多人都說這行業是趨勢與利益,她卻看見一張不斷重畫的地圖,無數隐形的邊界在移動。
于是她又想,覺得自己也不是不熱愛的。
真正定下方向是一堂選修課之後。下課時天色已經黑透,她騎車路過白桦路,一片很大的葉子擦着車筐掉下去。當時她想,她應該去那裏。從十字路口轉彎時她這樣決定了。
離開那天,日內瓦又落了雨。她一個人拖着箱子去機場。值機時亞航窗口排着很長的隊,空氣裏有咖啡和濕傘的氣息。
京市,天已經是深秋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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