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2章 Chapter 62 口欲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2章 Chapter 62 口欲期。
一周不到, 這件事便有了結果。
那日許嘉樹把她叫到辦公室。他剛從開會地方回來,案頭擱着一疊文件夾,桌角的盆栽文竹被風吹歪了半邊。他讓她坐下, 倒了杯熱水給她。
“調查結果出來了。”他告訴她,“現有證據不足以認定代寫或數據造假, 算是學術輔助服務,邊界不清楚,學院給個書面提醒,不作紀律處分, 不影響訪學和申請資格。”
虞晚意攥着的手松開了。
許嘉樹沉默地打量她, 從奶白色絞花毛衣到用抓夾松松绾着的長發。她的臉盤很小, 皮膚薄得透出顴骨下細細的血管。眼尾天生微微下垂,看人時總顯出幾分溫馴的可憐。
他帶她三年,從大一的基礎課到後來的課題項目,算得上知根知底。
起先許嘉樹覺得她像一株溫室裏移出來的細竹, 清瘦,安靜,經不起什麽風。後來才發現她韌性極強,給多少任務都接得住, 學得又快, 又能扛事。
可越是能扛, 越讓老師心裏不是滋味。
許多人聰明是外露的, 鋒芒畢現。虞晚意卻不然。她聰明得安靜, 安靜到讓人以為她什麽都不争。
此刻她坐在他對面,神情恭敬,眼神卻有些躲閃。
許嘉樹在心裏嘆了口氣。
“這件事到此為止。”他說,“但我提醒你一句。有償學術服務, 不管叫什麽名目,在高校圈子裏本身就是灰色地帶。今天證據不足,明天呢?你以後的學術聲譽,經得起幾次這樣的核查?”
虞晚意低聲說:“我知道了,謝謝許老師。”
“不用謝我。”
許嘉樹沉思良久,終于下定決心般,“這一次,你大哥是知情的,也過問了。”
虞晚意倏地擡頭。
“學院調查組原本要擴大核查範圍,追溯你大二大三的所有項目記錄。後來上頭有人打了招呼,這才收窄到近半年。否則光材料核實就要再拖一兩周,你的訪學和面試還趕不趕得上?”
他說得隐晦,點到為止。
“我不是說你該謝他,是說你該明白,有些事不能老指望別人給你收拾。”
許嘉樹抽出一張文件,在桌上推過去。
“簽字。回去好好準備訪學,這件事就這樣了。”
虞晚意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從辦公室走出來的。
回去的路上起了風,槐花落得到處都是,踩一腳便碎成黏糊糊一團。她沿着學院北路走了很遠才停下來,後知後覺感到冷。
晏停雲知道了。
他什麽都沒問過她,連一條消息都沒有。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心口發堵。這些年他關照她的一切,她的學業、她的實習、她每一個像樣的決定。如今連這樣不體面的事,也被他無聲收尾。
同上次一模一樣。
這件事算是過了,她僥幸全身而退,只是三學年的獎學金受了影響,拿的是三等社會捐贈獎學金。以前是綜合二等,而且前兩年一次不落。與她而言,三千八百和兩千五百,其實差別算不得多大。
并不如何放在心上。
她那GPA在保研線附近,要拿獎學金原本就要看綜測。如今被舉報攪了一回,還能拿個三等,大概已經是學院看在晏停雲的面子上留了體面。
比起損失的獎學金,她更擔心晏綏知道這件事,從而知道她有償接私活的來龍去脈,再生出什麽事來。
可那幾天過得極安靜,他一點動靜都沒有。
周三夜裏,虞晚意正趴在床上給沈知曉修改材料附件,宿舍燈已全滅,只有床頭夾着一盞小臺燈。孟遙從外回來,裹着浴巾在櫃前翻東西。虞晚意和她對視一瞬,随即垂眸,假裝繼續看屏幕。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晏綏來了視頻通話。
虞晚意握着手機猶豫片刻,拉緊床簾,又戴上耳機,輕手輕腳接起來。
“睡了?”
“還沒。”
他那邊屏幕比這裏亮堂,背後大約是寬敞的酒店套房窗戶。落地玻璃外整片的天光,橘色帶金邊,再向遠些是老舊街區的紅瓦屋頂。他脫了賽車服,頭發有些長了,濕漉漉地往後攏,露出整張鋒利的臉。
虞晚意不敢出聲,許茉薇和淩若溪這晚上都早早睡了。她把亮度調到最低,在黑暗裏睜着一雙眼望他。
晏綏看清她這邊黑漆漆一片,便知道她在宿舍,反而低低笑了。
“想聽你講話。”
虞晚意立刻搖頭。
幾乎是立刻的,他在那頭輕輕哼笑了一聲,低而沉,像貼在耳邊。
“這麽老實。”
她不知道該怎麽答,埋着頭不吭聲,聽到手機裏傳出打火機點火的聲音。
晏綏在抽煙。
風聲更響了些,他開門去了露臺。煙霧漫起來時,他眯起眼睛,目光始終停留在她臉上。許久後,他吐出一口氣:“乖,把領子拉低點。”
虞晚意臉頰更紅,猶疑半晌才順從地把領口往下拉。
白瓷般的鎖骨現出來,還有隐在皮肉下淺青色的一小點吻痕。上周時是淡紫色。
“都看不見了。下次重新印。”那頭傳來懶散的抱怨。
虞晚意把領子攏上去,不知如何回應,只垂着眼睛。
晏綏氣笑了,抽了口煙:“虞晚意,你能不能有點反應?”
“……你想要什麽反應。”
“要什麽你不知道?”
虞晚意頭低得更深,不說話了。
那頭就也不再出聲。過了不知多久,虞晚意才慢慢擡眼,屏幕裏他仍倚在露臺,夾着煙的手指抵着額角。
過了會兒他才開口:“過來。”
虞晚意挨近了些。
那時,對面大約傍晚六七點,橘光燒得滿是餘晖。他披在那團光裏。見他把煙頭摁滅在旁邊的鐵欄上,指腹在鏡頭上方輕觸了一下。屏幕一黑一白。隔着冰涼的玻璃屏幕,他吻她。
輕而淺。
嘴唇在鏡頭前停滞一瞬,像真的落在她額頭上。
此後沉默很長一陣。
他回了房間,手機随意擱在床頭,鏡頭朝天花板。虞晚意聽見他起身去浴室洗漱,水聲嘩嘩響了很久。
晏綏在情迷時最鐘意吻她。
接吻不夠,她每一處都被他吻過。吮吻不夠,情濃時幾乎算得上咬。
虞晚意大二那年因興趣選修過一門心理學通識課,弗洛伊德的口欲期理論,說零到一歲半的嬰兒用嘴唇認識世界,滿足與安全感都來自口腔。
而成年後某些難以戒斷的上瘾行為,抽煙、暴食、接吻,是早期未被滿足的某種代償。
虞晚意到晏家那年,晏綏十三歲。她沒參與過在那之前他的人生,他幾乎也不同她提起。卻不難看出他從小同家人的關系就隔着障壁。晏峥是典型的嚴父,趙聽瀾溫和體面卻親近不足,晏停雲又太周全正确,正确到襯得旁人都是錯誤。他小時候大約挨過不少訓,也闖過不少禍,家裏對他的期待一度只剩“別丢臉”。
賽車後來成了他給自己掙來的位置,屬于晏綏本人的位置。
他表達親密的方式便只有這樣一種。要确認每一處都屬于他。
那晚她因為不出聲,主要是晏綏在說話。他說恩佐今天和哈維爾吵了一架,兩人用意大利語和西班牙語對罵,誰也聽不懂誰。說下周飛一趟米蘭,有個贊助商非見他不可。說隊裏有個技師脾氣暴躁被開除,說今天練了兩小時頸椎疼得要命,說隔壁車隊的人故意在發布會上搞事情。
她就那樣躺着聽,聽他嗓子啞下去,又在喊她的名字時驀地變軟。
她記得最後,晏綏隔着屏幕用口型說了句什麽。她看不明白。
他又放慢,再說一遍。
她終于認出來。他說,我想你。
虞晚意總是懷着某種告別的心情。
她在申請離開他的地方。明年此時,她會在倫敦,在冷雨和鐘塔下,在滿街的鴿子和地鐵裏,離這裏幾千公裏之外。
他在吻她時,她也在心裏道別。她記他垂下的眼睫,記他手掌的形狀,記那雙好看的手如何圈在她腰側。
像臨走前拼命收拾行李一般。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舍,情緒細細的,涼涼的,像一張很薄的綢子從身體裏抽出來,纏在手上,又疼又滑。
明明那樣怕他,明明即将開始新的生活,是應該如釋重負的。
*
月中,推免資格公示名單下來了。
孟遙排在候補名單第一位。
那天晚上宿舍裏圍了一圈人。經管院的女生都和她處得不錯,提着奶茶水果零食過來,來安慰的、來打聽的,擠得走廊裏都是聲音。
“你比那個人差哪了,就零點幾分,真是離譜。”
“別難過了遙遙,名額還能順延呢!”
“等着吧,保研線外第一就是命,我們陪你等。”
孟遙卻顯得很輕松,笑着說早就猜到了,沒有難過,早做好考研或是去工作的打算。
“其實也挺好,保研掙得少,不如去拿offer。”
有人說:“晚意,你也不來安慰安慰孟遙啊?”
被點到的虞晚意正坐在桌前,背對着衆人。電腦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份全英文的面試材料。她摘下一只耳機,回過頭。
“名單定了嗎?”她問。
“定了。”孟遙笑得無所謂,“我啊,就等着別人出國騰名額呢。”
旁邊的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說一定有機會。虞晚意也跟着笑了笑,重新戴上耳機,神色卻很淡。
後面一群人接着七嘴八舌地說話,談笑聲像一尾魚,從滿室的喧鬧裏溜出來,從她耳後滑過去。
孟遙倒是隔空問她:“晚意,你最近準備什麽面試呢?這幾天都見你在弄材料。”
“嗯。”她說。
“加油呀。”孟遙說,“你這麽努力,一定行。”
便轉回去,繼續和別人說話了。
*
轉眼到了十月下旬,一切準備工作都已妥當。晏停雲的電話在晚上八點打來。
“都收拾好了?”
“嗯,下午的航班。”虞晚意把手機夾在耳邊,空出的手正在電腦上核對接機信息。
“日內瓦比京市冷不少,記得帶厚外套。”他稍作停頓,又問她,“老師那邊第二筆經費到位沒有?”
“上午剛收到。”
“最近單位在籌備年底審計,我這陣實在走不開,沒法去送你。”
“沒關系的大哥。”
她說得很輕松。
這樣簡短的通話持續了一星期。這陣子部裏正逢年度預算與專項審計,晏停雲忙得腳不沾地,有幾次虞晚意回去吃飯,直到離開也沒見他人影。趙聽瀾止不住地嘆氣,說兒子近來乾脆直接住在單位旁邊的公寓裏,連換洗衣服都讓秘書來取。
她反而松了口氣。
學術不端四個字在高校裏是要上會讨論的事,在部委機關裏則意味着檔案與信用。她做過的事算不得體面,他替她壓下去,半句話也不同她提。
她後來想,總是應當說些什麽的,又不知從何說起。
總不能在電話裏講,大哥,你都知道了。
所以每每回家,她都有些提心吊膽。終于至終沒聽到他只言片語的試問,才在心裏落下去。
出發日內瓦的頭兩天,虞晚意趁太陽沒落山回了歸鶴園。席間趙聽瀾問了幾句日內瓦的行程安排,又叮囑她在外頭別太省,該花的錢花,回來報給馮姐走賬。
“知道了,謝謝趙姨。”
“去多久?”
“大概兩周。”
“兩周。”趙聽瀾重複了一遍,筷子停在半空,像是要說什麽,最終只是笑了笑,“早點回來。”
飯後還要回宿舍收拾證件和材料,她沒多坐,同趙聽瀾講了幾句話便出來。
桂花已經落盡了。廊下只餘幾株晚開的木芙蓉,花瓣在暮色裏泛着水洗過的粉白。竹林甬道兩側的燈火稀稀落落,夾在竹影深處,暈黃黃的光像從水底浮上來的。
她沿着甬道慢慢走。
這條路通往東跨院。
晏綏的院子。
遠遠望去,院門禁閉。門縫裏沒漏出一線燈。
這座院子空了快四個月。
至于幾時回來,則從來從沒個準數。這些年都是。夜裏有時會悄沒聲息地到家,第二天一早又只留下開着的門和沒喝完的酒。
虞晚意站在甬道盡頭,隔着一叢修剪齊整的南天竹望着那扇門,手揣在風衣口袋裏,站了很久。
夜風穿過竹梢,簌簌地響。已經有涼意了,秋分過完,白天已經很短。十月底的京市入夜後氣溫驟降,呼出的氣帶着一層薄薄的白霧。
至于夏天在滬市老法租界的小獨棟洋房。花園的繡球和薔薇,浴室裏他随手扔的濕毛巾,清晨廚房煎蛋的油煙味。
近得好像昨天一般。
正在出神,小角門那邊亮起一束圓形的光。是遛狗的幫傭從外頭回來,牽的正是塞納。
德國黑背老狗的年紀比晏樂瑤還大。米卡走的那陣,據說也仿佛心有靈犀般,塞納在歸鶴園也蔫了好幾天,如今養得還算精神,套着防沖繩,步伐十足穩健,走兩步便停下來嗅一下磚縫。
幫傭沒瞧見這邊,低頭看了會兒手機,領着狗進去了。
虞晚意站在花木後頭,拿出手機遠遠拍了一張。塞納的尾巴剛從門邊一擺,只照見半個後背。
她這角度不太敞亮,前面幾枝南天竹斜過來,擋着些,但點開看了看,心覺還算清楚,就給晏綏發了過去。
對面回了消息。
「偷拍?」
她打字:「路過看見的。」
「你路過我院子乾什麽。」
虞晚意不知怎麽回。風把頭發吹到臉上,她騰出一只手別到耳後,拇指在屏幕上懸着。
最終只回了一個句號。
晏綏那邊大概正忙,隔了好一陣才又發來:「明天幾點的飛機?」
「下午兩點。」
「到了告訴我。」
又過了一會兒,一張照片發過來。
兩只小狗窩在柔軟的灰色墊子上。阿布把腦袋擱在苔絲肚子上,四腳朝天睡得毫無形象,苔絲的小短腿蹬着,鼻尖埋進阿布的頸毛裏。還有酒店房間的地毯邊角,能看見一截深色西褲的褲腳和半只黑皮鞋。
「你男人在加班,你男人養的狗在睡覺。」
一派漫不經心的散漫。
遠處前廳方向傳來老李發動引擎的聲音,大約是在催她了。
虞晚意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把那張照片存進了相冊。
存完之後覺得實在很有些傻氣。
作者有話說:
為了文章時間故事線考慮,這裏的推免時間流程是一些私設,比現實晚了一個月的樣子先給大家滑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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