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 Chapter 15 “意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章 Chapter 15 “意意。”
虞晚意臉瞬間燒起來。
此刻他輕輕一拽, 她跌坐在他腿上。
呼吸噴在她頸側,晏綏誘哄一般地問她:“虞晚意,你說你乖不乖?”
她咬着唇, 不敢應聲。
晏綏笑了,手指捏住她下巴強迫她看他:“不說話?”
虞晚意聲音抖得厲害:“我, 我乖。”
“乖就好。”他知曉她此刻的孱弱,知道她正處在生理期,她正被疲頓拖拽着,因此晏綏換了一種。
……
“還要我教你?”他斜睨着她, 眼見她沒半點膽子拿眼睛瞧他似的, 漸漸連眼圈也紅了一片。晏綏心中好笑。和兔子似的。
又瞧她終于慢下來, 甚至想往後退,他不耐煩地啧出一聲,将人壓回來。
“還是說手沒力氣?那就換一個。”
膝蓋最終還是軟軟地陷進了地毯裏,視線與他的腰腹平齊。
晏綏低低吸了口氣, 上身往後仰,手撫着她長發。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仍落在她臉上。
“看着我。”
她覺得自己在他的注視裏變成了一支蠟燭。慢慢融化, 燭淚滾燙, 燭芯傾斜。或者是暴風雨中的小船, 一整片沸騰的、粘稠的、暗粉色的海。
莎樂美在希律王前的七重紗舞一般, 能被他視線澆築成任何形狀。
第一層是矜持, 第二層是猶豫,第三層是眼淚。
眼睫垂着。
晏綏捏住她耳垂,慢慢揉了兩下,低着聲說:“我晚上是不是給足你面子了?”
她含着鼻音, 輕輕“嗯”了一聲。
“滬市也讓你去了。”
“嗯。”
“那你現在躲什麽?”
……
“虞晚意。意意。”
他手壓着她後頸,近乎缱绻地叫她。
*
虞晚意醒來時,喉嚨乾得發疼。
只有一線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在地毯上割出細長的白痕。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會兒,才慢慢回過神,想起自己在哪兒。
瑰麗酒店,二十六層,朝西的套房。
昨晚的衣服被疊放在床尾的單人沙發上,床頭櫃上擱着一瓶礦泉水,已經擰松瓶蓋,是晏綏的習慣。他走之前總會把這些瑣碎的事做好。
還好已經大三下期,真正要到教室上課的時候不多。上午是空白的。
她怔忡地出了會神,聽見套房外間的客廳裏有斷續的說話聲傳來。
除了晏綏,還有陌生男聲,濃重的法式口音。
虞晚意一瞬間便清醒了。
她擁被坐起,快速穿好衣服,在衛生間裏漱了口,用冷水拍了拍臉,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狼狽,這才輕手輕腳走向房門。
門留了道極窄的縫。
“你到底有沒有一點職業操守?摩納哥站!那是摩納哥!全年最受關注的街道賽!”
腳步聲走來走去,男人用力咆哮,“上周的模拟器測試你缺席,FIA的官方媒體預熱你放鴿子!你知道你給我留下多少爛攤子嗎?Lorenzo說如果你今天下午還不出現,他就讓Kai頂替你跑大獎賽!”
“讓他頂。”晏綏的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
玻璃杯重重擱在茶幾上。
“真讓他去跑,這站積分直接清零。Lorenzo也就是吓唬你。”晏綏全然沒把對方的暴怒放在眼裏。
“那贊助商呢?品牌方高層今天特意飛去蒙特卡洛就為了看你這張臉!結果你人還在京市!”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強壓着心梗的沖動,“晏,我求求你。我知道你讨厭應酬,但你不能每次心情不好就玩消失。你知不知道我為了替你找借口,甚至跟媒體暗示你舊傷複發去秘密複診了?”
門後的虞晚意聽得心驚肉跳。
外間的腳步聲停了下來。
“去把護照拿上。”男人下達最後通牒,“私人航線已經協調好了,我們必須立刻去機場,你原定的下午航班來不及了,現在就走。”
晏綏沒說話。
一陣布料摩擦的輕響過後,打火機清脆地磕了一聲。
“急什麽。”晏綏吐出一口薄煙,“我還有事沒交代完。”
“你還能有什麽——”
卧室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
虞晚意原本只是想退回去,卻不小心碰到了門把手。門開了一道稍寬的縫隙,她僵在原地,視線無可避免地和外間的人撞了個正着。
客廳中央站着一個身材高挑的外國男人。金棕色卷發,剪裁騷包的意大利高定西裝,襯衫領口風流地解開兩顆扣子,脖頸系着一條暗紅色的印花領巾。
晏綏的經紀人兼商務統籌,馬爾科·德洛姆。
馬爾科循聲望來,聲音戛然而止。
年輕女孩站在門縫的光影裏。
黑發,雪膚,細伶伶的小骨架。最要命是那雙眼睛,水光潋滟的一抹秾麗薄紅。仿佛再靠近一點,就能聞到她皮膚底下清甜的、微微發澀的香氣。
像宋瓷,像羊脂玉,像一碰即碎的琉璃盞。像定窯白瓷般的美。
難怪。
馬爾科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
難怪向來不服管教的瘋狗會冒着違約的風險,跨越半個地球也要跑回來。這要在中世紀,晏就是那種為了美人連城池都能不要的暴君。
馬爾科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法文髒話咽了回去。他理了理亂掉的衣領,換上的笑容風流又得體,正要打招呼。
晏綏已經先一步站起來,幾步跨到卧室門前,嚴嚴實實擋住了馬爾科的視線。
“怎麽不多睡會兒?”
他垂眸望向她,親昵地替人理好了衣領。
馬爾科挑了挑眉,用流利的中文試探:“晏,不介紹一下?”
晏綏回過頭,面不改色:“我妹妹。”
“妹妹?”馬爾科拖長了語調,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妹妹?
哪家好人帶妹妹開房?
“學校宿舍昨晚停電修檢,太吵。”晏綏連草稿都不用打,謊話張口就來,“帶她出來睡個安穩覺。”
虞晚意渾身僵硬,只能硬着頭皮朝馬爾科點頭:“您好。”
“你好,美麗的女孩。”馬爾科頗具紳士風度地欠了欠身,“我是Marco。很抱歉打擾了你的休息,但我必須把你的哥哥帶走了。”
晏綏充耳不聞,把虞晚意帶回卧室。
“進去換衣服。”
門在馬爾科面前合上。
晏綏俯身将她摁在椅子裏,掐了掐她的臉:“滬市那邊,要去就去。我不在的時候自己機靈點。”
虞晚意點頭。
“晏停雲的人情你随便用,項目敲定了發消息給我。聽懂了嗎?”
虞晚意繼續點頭。
“手機別關機,我查崗的時候接電話。”
虞晚意連連點頭。
晏綏這才滿意地吻了她額頭。
“乖女孩。”
下午五點,天色陰沉下來。
春末夏初的天氣總是變幻莫測,雨水澆在歸鶴園前庭的海棠樹上,打落一地殘紅。
虞晚意下課回來,老李把車停在角門,替她撐開黑色的長柄傘。
“小虞,慢點,地滑。”
她道了謝,踩着濕漉漉的青石板往中院走。
今日晏家夫婦都在家,晚飯照例擺在花廳。
晏綏不在,氣氛和諧許多。
趙聽瀾叮囑她多喝點湯,随後又問起晏綏。
“老二今天飛了?”
晏停雲嗯:“下午的航線,這會兒應該快到迪拜中轉了。”
趙聽瀾嘆了口氣:“他這脾氣想一出是一出。也就是家裏還能容他,外頭誰慣着。”
“他自己有分寸。”
晏停雲眼垂着,手上夾了一筷子白灼蝦,用公筷替她剝好放到盤子裏。像是不經意般又同虞晚意提起:“昨晚在同學家,怎麽發消息這麽晚?”
虞晚意早有準備,對答如流地應付了過去:“昨天結束後才想起有小組作業,回學校做項目分析太晚了……”
“下次提前說一聲。”晏停雲語氣聽不出波瀾,“你趙姨還問起你。”
“知道了,大哥。”
晚飯後,趙聽瀾去插花,晏峥被部裏的電話叫去了書房。
虞晚意抱着書本準備回主樓,穿過回廊時,走在前面的晏停雲忽然停下腳步。
雨絲順着廊檐砸下來,彙成一道水簾,将幾株修剪得毫無瑕疵的黑松隔絕在水霧裏。
“晚意。”
晏停雲回身望她,聲音混在雨聲裏。
“來書房一趟,有些事要同你講。”
西跨院與主院僅一牆之隔,晏停雲的書房取名叫端方齋。
虞晚意從小怵這個地方。
晏停雲從不發火,甚至從未對她說過重話,但虞晚意覺得他有一雙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初一那年夏天,她放學路上沒忍住誘惑,偷偷買了一個路邊的廉價冰激淩。當晚便發了高燒上吐下瀉。半夜裏她燒得迷迷糊糊,睜開眼,晏停雲就坐在她床邊,手裏是一本厚重的全英文專業書。見她醒了,他倒來一杯溫水,語氣溫和地問:“草莓味的,好吃嗎?”
她吓得連水都端不穩。
後來高中時,晏綏每次帶她出去瘋玩回來,晏停雲也是這樣叫她來書房喝茶。他只會泡茶時不經意地問一句“今天去哪兒了”,或者“功課落下沒有”。
她總覺得他什麽都知道。
因此在晏停雲身邊時,她會不自覺地坐端站直。
今夜也一樣。
晏停雲從博山爐邊取了壺,水汽沿着壺嘴騰起來,在書房裏慢慢鋪開。書櫃高到頂,層層碼着法政、財經、外事相關的書,最上面還壓着幾本封皮泛舊的外文期刊,整齊得過分。
沸水注入紫砂壺,茶湯一蕩,屋裏便更安靜了些。
“昨天飯局上周副司提的兩個選項,考慮好了嗎?”
虞晚意愣一愣,說:“我,我還在想。”
“京市的那個在部委財政口,離家近,我和許教授都能照應你。”
茶湯被倒進公道杯,又分到兩只茶盞裏。其中一只到她面前。
晏停雲慢慢道,“滬市那個雖然平臺大,但你一個人在外頭,諸事不便。”
虞晚意捧起茶盞,杯壁燙得她手指發紅。
她知道晏停雲是在引導她選京市。
可晏綏已經松了口,甚至說會幫她對家裏交代。這是她第一次有機會離開歸鶴園,哪怕只有兩個月。
“我,我想去滬市那個。”
她說完這句話心跳得厲害,生怕晏停雲當場否決。
晏停雲輕輕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
“為什麽?”
“我,我想多看看。許老師說滬市那個項目接觸的都是實操層面的東西,對我以後申請研究生有幫助。”
虞晚意把這些話在心裏演練過無數遍,此刻說出來時盡量讓自己聽起來理由充分。
晏停雲放下茶盞,目光凝住她。
“你确定?”
“嗯。”
“那好。”他不再多勸,“明天我會跟家裏提,你自己把方案做紮實些。”
虞晚意松了口氣,垂着眼睫輕聲道謝。
書房又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雨聲和鐵壺裏水沸騰的細微響動。
虞晚意不知該不該現在離開,又不敢主動開口。她正猶豫着,晏停雲道:“你最近和晏綏走得很近。”
虞晚意手一抖,茶水差點灑出來。
“親近是應該的。”晏停雲說,“但他脾氣不好,你別被他帶壞了。”
虞晚意不敢接話。
對方卻只淡然收束了話,“你是聰明孩子,應該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行了,回去吧,早點休息。”
虞晚意如蒙大赦,剛走到門邊,身後又傳來晏停雲的聲音。
“晚意。”
她腳步一頓。
“脖子上是什麽?”
虞晚意腦子裏轟地一聲炸開。
她下意識擡手去捂,卻在半空中生生頓住,強迫自己鎮定地轉過身。
“可能是,是過敏了。”
晏停雲坐在茶席後,隔着氤氲的水汽望向她。輕描淡寫。
“春夏蚊蟲多,回頭讓馮姐給你找點藥膏。”說完便低頭繼續翻閱案上的文件。
虞晚意勉強應了聲“好”,推門出去。
*
摩納哥,蒙特卡洛。
地中海畔的富人樂園,全年最受矚目的街道賽舉辦地。
賽道沿着港口蜿蜒而上,從Casino廣場一路盤旋至費爾蒙發夾彎,再俯沖向海濱大道。78圈,3.337公裏,260公裏的時速在狹窄街道間穿梭,稍有不慎便是車毀人亡。
F1日歷上最危險、最性感、也最難征服的一站。
晏綏所屬的意大利車隊Asteria的維修區位于港口一側。
不大的車庫裏堆滿了輪胎、工具箱和數據監控設備,空氣悶得像要燃起來。
晏綏剛從私人航線落地,連時差都沒倒,直接被馬爾科拖進了車庫。
角落裏的音響放着意大利老搖滾,機械組長恩佐叼着煙靠在工作臺邊,見他進來也沒好臉色,破口大罵道:“媽的,你還知道回來?”
晏綏把行李扔在一邊,走到賽車前蹲下,摸了摸前懸挂。
“Lorenzo呢?”
“樓上辦公室,正罵你呢。”恩佐啐了口唾沫,“你最好祈禱他心情好,不然這站真讓Kai頂你。”
晏綏起身往樓梯走。
二樓辦公室的門虛掩着,裏面傳出洛倫佐的咆哮聲。
晏綏推門進去。
車隊老板背對着門站在窗前,手裏煙灰已經燒得很長。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連連冷笑。
“你他媽還有臉回來?”
“回來了。”晏綏挑着沙發坐了,翹着二郎腿從桌上拿了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洛倫佐被他這副欠揍的模樣氣得想抄起煙灰缸砸他。
“你知不知道Marco為了給你擦屁股快瘋了?品牌方高層明天要來車隊,你最好給我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知道了。”
“知道個屁!”洛倫佐指着他,“晏,我警告你,你再這樣搞,我真的會把你踢出車隊!”
晏綏望着他,桃花眼裏一點笑意都沒有。
“那你踢啊。”
洛倫佐被噎得說不出話。
踢?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髒話咽回去。
整個圍場誰不知道,Asteria車隊能有今天,全靠眼前這個混賬。
洛倫佐至今記得四年前第一次在賽道上看見晏綏的場景。
那時候這小子還在F2墊底的作坊車隊裏打轉,資方背景不乾淨,車隊氛圍更是一團亂麻。他開得兇,圈速漂亮,卻總被車隊用各種理由壓着。最差的機械班底,最舊的底盤,連輪胎策略都被工程師故意排在二號位,後來連練習賽的圈數都開始克扣。
洛倫佐去看臺觀賽時正好目睹那場雨戰。
當時賽道積水嚴重,安全車出動了兩次,大部分車手都選擇保守策略進站避險。只有一輛紅白塗裝的賽車硬是在濕地裏踩到了極限,剎車點晚得像在賭命,每個彎道都貼着護欄的邊緣切過去。
那是晏綏。
賽後他從駕駛艙裏爬出來,頭盔還沒摘就被車隊經理攔在外頭訓了一通,說他不聽指令擅自超車,差點毀了隊友的成績。
洛倫佐在圍場抽煙,看他摘下頭盔,滿臉雨水和汗,眼神卻冷得像冰碴子。連辯解都懶得辯解,直接轉身走了。
洛倫佐當晚就托人要了晏綏的數據。
他看完所有圈速分析、車載鏡頭回放和輪胎磨損報告後,把煙掐滅,給馬爾科打了個電話。
“去把那個華人小子挖過來。”
馬爾科當時還覺得他瘋了。Asteria那時正處于資金鏈斷裂的邊緣,車隊在F2積分榜上排名倒數,哪有閑錢養一個毫無商業價值的東方車手?
但洛倫佐不聽勸。
他力排衆議把晏綏從試車名單裏一路推到了主車位,甚至為此跟幾個老股東翻了臉。有人說他賭瘋了,有人說他被那小子的臉迷昏了頭。
結果第一個賽季,晏綏拿了四個分站冠軍。
第二個賽季,Asteria起死回生,贊助商主動找上門。
第三個賽季,晏綏從F2殺進F1,帶着Asteria這支舊歐洲私人車隊在頂級賽事裏殺出一條血路。
這個年輕人的天賦驚才絕豔。
但态度吊兒郎當得讓他們這群自認為自由散漫的意大利人都自愧不如。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裏。
“算了,懶得跟你吵。明天早上七點準時到車間,Matteo要跟你過一遍摩納哥的調校數據。下午三點品牌方的人會來,你給我打起精神,別搞砸了。”
“嗯。”
洛倫佐擺擺手讓他滾。
晏綏出了辦公室,在樓梯口點了根煙。
車間裏恩佐罵罵咧咧地擰螺絲,音響裏換了首更吵的歌。
他靠着牆抽完整根煙,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京市時間淩晨五點。
虞晚意應該還在睡。
他無表情地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沒發消息,把手機塞回兜裏,下樓去了。
第二天清晨,車間裏已經擠滿了人。
馬泰奧·裏納爾迪站在一臺筆記本電腦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數據和賽道模拟圖,神色嚴肅。
晏綏走過去時,這位首席工程師連頭都沒擡。
“遲到十分鐘。”
“堵車。”
“扯淡。”馬泰奧敲了敲鍵盤,“過來看,你錯過了最重要的模拟器測試,我現在只能拿車隊基于氣象和新護欄位置跑出的理論模型給你看。賽會今年把Mirabeau彎外側的護欄往裏推了半米。理論上,你的剎車點必須提前零點二秒。”
“第一節練習賽你最好給我保守點找感覺,別一上來就逼極限。但Sainte-Dévote出彎你又得更激進,不然Casino彎之前追不上前車。”
“那你應該給我換一個更激進的底盤。”晏綏挑起眉道。
馬泰奧毫不留情地拒絕了這項提議。
旁邊的車隊經理朱莉娅·費雷蒂跟洛倫佐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怎麽看?”
“說實話嗎?”
“當然。”
洛倫佐道:“他知道自己在乾什麽,有野心,而且這幾年始終在挑戰自己的極限。”
朱莉娅皺了皺眉:“但還是太瘋了,我不喜歡這種壓線過彎的打法。F1不是美式直線加速賽,每一毫秒的遲疑都可能導致車毀人亡。”
洛倫佐哼笑:“只要他有本事拿冠軍,我就喜歡他這種風格。”
朱莉娅不置可否。
晏綏站垂眸看向屏幕上的路線模拟。
摩納哥的賽道設計如同上帝的寵兒,幾乎将完美诠釋為“狹窄”。
賽道窄,護欄近,容錯率低,稍有不慎就是撞牆退賽。
“後軸呢?”晏綏問。
“還是你喜歡的活躍設定。”馬泰奧推了推眼鏡,“但我警告你,摩納哥不是蒙紮,你別想着玩彎道漂移。”
“還有一點,摩納哥賽道窄且多彎,對輪胎磨損嚴重,你要留出足夠的換胎窗口,千萬別在那種級別的比賽裏嘗試省胎,不然你會被罰時的。”
晏綏笑了一聲:“知道了。”
旁邊有人端着咖啡走過,左右張望,随口提了一句:“Javier人呢?怎麽還沒見他來對數據?”
哈維爾·巴雷拉是去年剛加入車隊的二號車手。這位出身西班牙老牌賽車家族的富家子弟從少年組起步便一路被鮮花與鏡頭簇擁着長大,不僅帶資進組,還精準學到了晏綏這位前輩散漫不羁的做派,常常讓管理層頭疼不已。
“西班牙小少爺去游艇上參加贊助商早餐會了。”機械組長恩佐從車底下滑出來,擦了把滿手機油,粗聲粗氣地接話。
“Javier不在,這不還有晏神在嗎。”
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插了進來。
說話的人抛了手裏廢棄的螺母,上身靠在門邊的工具櫃上。二十出頭的年紀,一頭金棕色短發,深褐色的眼睛裏光芒閃爍。
替補車手,凱·羅斯伯格。
所有人都知道凱在陰陽怪氣什麽。
他從前被晏綏壓制得太狠,好不容易熬到嶄露頭角,卻被哈維爾這個空降兵搶了原本屬于他的二號車手席位。
所以這兩年凱一直鉚足了勁跟這兩位較勁,幾人明面上沒什麽沖突,私底下常常被媒體抓到場外對峙的場面,火藥味十足。
凱揚唇笑道:“不過聽說晏神連夜飛回亞洲處理私事,缺席了最重要的模拟器測試。摩納哥的賽道可是每年都在變,晏神靠着以前的肌肉記憶去跑,萬一在哪個彎道切大了……底盤報廢事小,積分清零的話,Lorenzo恐怕要殺人。”
“你想上位想瘋了?”晏綏冷冷扯了一下唇角,“盯着我的失誤沒用,你得祈禱我出大事故,最好手腳全斷再也握不住方向盤。不然,你這輩子也只能當個負責給人遞礦泉水的廢物。”
“你!”
凱的臉色驟變。
晏綏冷笑道:“你喜歡跟在我後面撿垃圾嗎?”
“晏!”
一旁的洛倫佐喝止。
凱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晏綏一眼,轉身摔門走了。
到了下午,車隊的Paddock(圍場圍區)迎來了大批身着高定制服的品牌方高層,以及端着香槟的各路名流。
作為車隊如今的絕對核心,晏綏被死死按在商務會客廳裏,黑色車隊襯衫的紐扣一絲不茍地扣到最上面一顆,他收斂起早晨在車間裏的渾不吝,對着鏡頭和贊助商露出溫和有禮的微笑。
晏綏對外人設一向完美。
桀骜、神秘、玩世不恭,再加上能讓無數女人心甘情願淪陷的臉,他是圍場裏當之無愧的流量漩渦。
“晏先生,我們非常看好你今年在東亞市場的號召力。”某瑞士腕表品牌的高層舉起香槟,“這次摩納哥站,我們為你準備了專屬的定制塗裝頭盔。”
“謝謝,這是我的榮幸。”晏綏笑容滴水不漏。
一旁洛倫佐端着酒靠近馬爾科,臉色綠得像剛生吞了一只苦瓜。
“看見那邊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德國佬了嗎?”他咬牙切齒地說,“梅賽德斯的人。媽的,他們又來撬老子牆角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
自從去年晏綏在幾場雨戰中憑借不要命的跑法殺出重圍、大放異彩後,頂級大廠車隊的橄榄枝就沒斷過。
洛倫佐至今記得去年秋天。無意中撞見法拉利的人在通道裏給晏綏遞合同後,這位滿頭灰發的老煙槍當場暴跳如雷,把對方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
等把人罵走,洛倫佐又忐忑不安地把晏綏拉進辦公室。
他害怕。
Asteria只是個私人獨立車隊,資金非頂尖,全靠機械班底老辣和劍走偏鋒的激進策略撐着。他們給不了晏綏大廠那樣的天價年薪,也提供不了風洞吹出來的完美火星車。
他破天荒地顯得有些局促,乾巴巴地承諾只要晏綏留下,車隊所有的資源、升級套件、一號車手的絕對地位,哪怕是把整個技術團隊的作息時間全按晏綏的習慣改,他都答應。
晏綏對此笑眯眯地照單全收。
歷史似乎又要重演。
來自斯圖加特大廠的德國總監端着酒杯,笑容滿面地朝他們走來。
“晏,休息得好嗎?聽說你連模拟器都沒跑就趕過來了。這種草臺班子的作坊車隊,管理總是這麽松散。如果你在我們的體系裏,絕不會讓你受這種來回奔波的委屈。我們有最好的模拟器,最龐大的數據分析團隊,以及……一臺能讓你穩定拿世界冠軍的車。”
這幾乎是圍場裏所有車手夢寐以求的許諾。
洛倫佐的手心已經開始出汗。
“松散點好。”
晏綏笑了笑,“我這人脾氣差,受不了大廠那些每天早上八點必須打卡的規矩。”
總監還想再勸:“晏,天賦是會被爛車耗乾的——”
晏綏坦然喝盡香槟,朝他舉杯,“抱歉,先生。我們老板看過來了。他脾氣比我還差,我勸你離我遠點。”
洛倫佐遠遠望着,終于忍不住爆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
外面蒙特卡洛港口波光粼粼。
大廠總監讪讪離去,晏綏在想別的事。
此時的京市,應該是夜裏了。
*
京市,歸鶴園。
虞晚意的房間反鎖着,只開了一盞臺燈。
電腦上微信聊天框停在一條剛發送出去的消息上。
「下周五之前交稿,模型我可以幫你跑,但數據你得自己整理。我只能保證質量,不保證後續答辯風險。」
對方秒回。
「成交,錢不是問題。定金先轉你一半。」
收款繞過兩層,到賬提醒跳出來。一萬五。
虞晚意呼出一口氣,将聊天記錄置頂。
這個客戶是許嘉樹隔壁組老師帶的研一學生。
虞晚意上周去辦公室找許嘉樹時還在走廊撞見過,對方正跟同門大聲抱怨導師給的數據太雜任務太多,連正眼都沒落在這個溫吞不顯眼的本科生身上。
她本來不想接這單。
距離現實生活太近不說,而且對方要求她直接代寫初稿并跑完全部模型,這幾乎等同于替他完成整篇論文的核心部分。
風險太高,一旦被查到,她這兩年積攢的口碑和隐秘身份都會徹底曝光。
可對方給的實在太多了。
她默默在心裏盤算了一下UCL公共碩士的申請周期和需要的資金缺口,按照現在的接單頻率,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年底前能湊夠。
交易達成。
她關閉頁面,來到妝鏡前。
有半開的窗棂透進來一點冷雨後的稀薄月色。
吻痕已經淡了許多,但光下仔細瞧仍然能看見。她輕輕按了按,皮膚還有些發燙。
前晚晏停雲在書房裏問她的那句話又浮上心頭。
“脖子上是什麽?”
她幾乎以為自己要被當場拆穿。
是過敏嗎。
春夏蚊蟲多。
回頭讓馮姐找點藥膏。
虞晚意想着想着,覺得後背泛了涼。彎身從抽屜裏翻出一瓶遮瑕膏,對着鏡子仔細塗抹。
她加了周勉行的聯系方式,原本打算今天找個機會跟他提推薦信的事的,可昨晚晏停雲模棱兩可的态度讓她心裏發毛。
再一想來,周勉行和晏停雲顯然私交頗深,許嘉樹能答應她不主動告訴家裏人,可周勉行她實在說不準。
虞晚意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把遮瑕膏蓋上。正要回到書桌前繼續處理論文,手機忽然震起來。
國際長途。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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