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6章 Chapter 96 “意意,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6章 Chapter 96 “意意,我
晏綏瞥了他一眼。
皖南。
兩年多前, 虞晚意在歸鶴園角門口被圍堵的那幾個表親,說話帶着濃重的徽州腔。
現在周秘書去了皖南。
其中關竅不必細想。晏停雲這幾年在雲南,周秘書是他最貼身的秘書, 不輕易外放。放出去,就是有要辦的事情。
“體檢報告拿到了?”晏綏問。
馬爾科把腿跷起來, 雙手搭着膝蓋,朝桌上文件袋擡了擡下巴。
“在這呢。”
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馬爾科斜着眼看他,“三年前在瑞金醫院的複診記錄, 還有去年在摩德納那家私人診所的心肺負荷報告, 翻箱倒櫃找出來的。你退役都退了, 突然要這幾年前的病歷乾什麽?打算去騙保?”
晏綏随手一掂,拉開抽屜扔進去,面不改色地合上抽屜。
“備用。”他毫無波瀾地吐出兩個字。
*
虞晚意刷卡進門時,前臺諾拉已經笑得意味深長。
“又來了。”諾拉沖她眨了眨眼, 揚了揚下巴。
轉過弧形接待臺,是重瓣的奧斯汀粉白玫瑰。蓬勃碩大的一捧,裹着手揉紙和緞帶,高調地霸占了最顯眼的圓幾。
堂而皇之, 招搖過市, 耀武揚威。
确保每一個進出、路過、等電梯的人都一定能瞧見。
卡片寥寥幾字:To E。
諾拉小聲說:“送花的人已經走啦。”
最初, 也是一束玫瑰。
一大束嬌豔的深紅色, 匿名, 被“送錯”了地方,端端正正擺在瑞安的辦公桌上。整層樓的人都探頭來看,起哄着問瑞安是不是有了新對象,瑞安一頭霧水地擺手, 直到有人抽出夾在花裏卡片念出上面那一行字,落款清清楚楚是給虞晚意的。
送錯了。
是“送錯了”。
第二天是全辦公室收到一份下午茶外賣,巧克力慕斯、檸檬塔、伯爵紅茶,精致得像米其林的甜品臺,附贈卡片上印“Evelyn請客”。
索菲娅興高采烈地拆了包裝,舉着檸檬塔向她遙遙致謝。
虞晚意對此一無所知。
她晚上回家,隐晦地同晏綏講,說自己是新人,實在不想這樣惹眼,想低調一些。晏綏叼着煙去露臺,當耳旁風。
花仍然準時地、雷打不動地、專挑所有人都在的上午十點送到。
第三天、第四天……久而久之整層樓都心照不宣,有個虞晚意的追求者,財大氣粗,臉皮很厚,身份成謎。
索菲娅私下猜是哪家基金的少東,諾拉猜是東歐的富商。
虞晚意一概否認。
她把花抱去工位,幾乎要被埋進花裏。
太大了。電腦被擠到角落,文件摞在鍵盤上方,茶杯無處落腳。那一大捧仍舊占據了大半張桌面,怎麽擺都要漏出一角來,招搖地探向過道。
于是接下來的一整天,便只能不間斷地承接路過工位的同事們或戲谑或探尋的目光。
有人善意地笑,有人意味深長地“哦——”,還有實習生小聲問她那是不是訂婚的意思。
虞晚意坐在花影裏,如坐針氈。
下午四點半,VP群發郵件:Kensford退回了Greenwich提交的關于WEC項目的交易架構設計方案,要求重新修訂。
臨近下班時,瑞安敲了敲她隔板,把文件放到花束旁僅存的一小塊空地上。
“今天能改完嗎?”她翻了翻,問。
瑞安看了看表。五點四十。
偏偏今晚不能留在公司。
物業早兩天就貼了通知,說今晚七點起,整棟樓要做計劃內的配電檢修,樓層将分區斷電,閑雜人等一律清場。
而項目改動迫在眉睫,明天又是周末,兩人無論如何得先把思路捋順。
兩人對視一眼。
瑞安說:“附近找個地方坐着改?”
虞晚意點了點頭。
他既是同事,也曾是她訪學時的師兄。向來把帶她這件事當成分內的責任。
兩人最後去了離公司不遠的The Ivy,一家藏在巷子裏的餐廳。包廂訂滿了,兩人在大堂靠窗落座。
算是開闊、敞亮。
她點了一份意面和氣泡水。瑞安要了一杯Negroni,大約是默認今晚收工無望。
虞晚意暗自松了口氣。
她忐忑了一路。大一時和學長在咖啡館做調研報告那次鬧得實在太難看,至今心有餘悸。
因此落座之後掏出手機,對着桌面拍了張照,兩杯清水,一盞壁燈。發給晏綏。附一句:「在這邊加班改方案,要不要順路幫你帶晚飯?」
發完就覺得好笑。
家裏有私廚,現在已經将近七點,怎麽想也沒這個必要。
好像為了顯得乖覺而主動報備似的。
沒有回複。
早在意料之中。
她收起手機,對面的瑞安已經攤開電腦和文件,在餐前面包旁邊鋪了一桌的批注稿,開始逐條過修改意見,從架構選型講到稅負測算,一處一處細細同她講。
瑞安頓了頓,“……不過甲方那邊,主席換屆之後,風格明顯更強硬了,方案要經得起他們法務的反複捶打。”
等到正事講得差不多,氣氛松弛下來。瑞安卻幾度欲言又止。
倫敦金融城裏,出手闊綽的富家公子哥并不算稀奇,可這一位,從日日的鮮花到下午茶,追求得如此高調,姿态卻又如此隐匿。張揚又不真誠,簡直是那些浮浪闊少慣用的做派。一時興起,把追逐當作游戲,把人當作戰利品陳列。
他忍不住,隐晦地開了口:“Eve,最近辦公室那些花”
再瞧她沉默,因而字斟句酌:“我不是要打聽你的私事。只是,如果有人給你帶來了困擾,或者有什麽不方便處理的人,你不必要忍受。英國對于騷擾界定很明确,不管是報警還是通過工會介入——”
獨自求學,在異國他鄉,經歷過漫長的水土不服和語言适應期。這樣努力的姑娘,不該卷入浪子的游戲之中。
虞晚意心事重重,哪裏敢同他細講。她低下頭,掩住眼裏慌亂,含糊道:“沒有的事。謝謝你。”
瑞安觑着她神色,篤定更添三分。正要再勸,一道聲音自頭頂落下。
“聊什麽呢,這麽投入。”
虞晚意渾身一僵。
晏綏不知何時立在桌邊。深色西褲,半敞開襯衫領口,手插在褲袋裏,眉眼間漫不經心到近乎慵懶的神氣。從她照片定位一路尋來,端着一副尋常路過的模樣,眼底卻結着薄薄的一層霜。
涼浸浸掃過一桌文件。
他連招呼都懶得打,徑直拉開她身旁空椅坐下去,姿态閑散得像是這張桌子本就為他而留。
幾方怪異地沉默了片刻。
他并不立即發難,只好整以暇撐着手肘,另一只手悠悠轉着打火機。虞晚意不知他來意,生怕下一句便又是撕破臉的興師問罪。她在這難捱的緘默下坐立難安,終于忍無可忍,硬着頭皮小聲開口,替兩人相互引見。
“這是……Kensford的晏先生。這位是我同事,Ryan。我們一起負責WEC版權項目。”
連一個合适的稱謂都拿捏不定。叫哥哥不合時宜,叫晏先生又心虛。
瑞安已經認出了他。
雖說那晚酒會并不直接打過照面,但Kensford亞太主席換屆的新聞通告附了照片。更早之前,這張臉在F1賽事轉播裏出現過無數次。
瑞安很快回過神,伸出手:“晏先生,久仰。”
晏綏與他虛虛一握,立刻抽回手去。笑得竟很客氣,慢條斯理地講:“Greenwich Capital,都是這樣加班到這個點的?辛苦。”
瑞安神色鎮定:“分內的事,項目要緊。”
“哦,要緊。”晏綏恍然大悟一般,再一瞧虞晚意一副如臨大敵的神态,不明不白地淡笑,“要緊到快八點還得兩個人湊在一塊兒改。”
虞晚意後背一涼。
她太過于了解他。
陰晴不定,易生事端。可當着外人的面又常常作另一種姿态。
晏綏微擡眼梢,笑得不動聲色。
“說起來,Greenwich這邊的工時安排,一直這樣?我記得英國的雇傭法裏,強制加班是要出問題的。”
瑞安說:“是我們主動留下來趕進度。公司沒有強制。”
晏綏贊許一般點頭:“行,年輕人肯拼是好事。不過顧問方的人力成本,最後都是要攤進服務費裏的。我這個付錢的,看着自家的賬單為你們的加班埋單,總歸要多問一句合不合規。”
他這樣隐隐帶了夾槍帶棒的暗示,瑞安便明白了這場會面的目的。
一個手握項目的資本家,仗着甲方的權勢,堂而皇之地追到飯桌上來施壓。
瑞安的火氣一點點頂上來。他挺直了背,直視對方:“晏先生,加班是我們雙方溝通後的自願安排。Eve是這個項目最出色的associate,她的專業能力,甲方應該比我更清楚。至于加班這件事,如果Kensford對我們的服務時間有異議,走正式渠道反饋就好,不必特地跑一趟餐廳。”
晏綏輕笑。
一個剛從象牙塔裏走出來的熱血青年,自以為是替女孩反抗強權。
而虞晚意惴惴不安,擔憂他會因瑞安的出言不遜而當場發作。
他漫不經心松了松袖扣。
掃過瑞安時,神色懶倦卻又意味深長。
“行。”
他慢悠悠地說:“我們公私分明,不會因私廢公。”
服務生剛好引着酒水過來,晏綏接過,與瑞安手邊威士忌一碰,“談事,先碰個杯。祝你在Greenwich Capital步步高升,合作愉快。”
說罷起身,從她身側離開。
來勢洶洶,風卷殘雲。來時引動千鈞之勢,走時卻只剩一場空寂。
瑞安顯見難以預料,目瞪口呆。
虞晚意後知後覺回過神,在那片死寂的空檔裏,向瑞安匆匆道了句:“我也先回去了。”
手忙腳亂收拾東西,幾步跑出門。
店在二層,下樓要坐電梯。
門開時,晏綏已經走出去了。回頭見她怔怔站在轎廂裏,動也不動,按捺着火氣走回來,一把牽住她手,拽着她往外走。
倫敦正是長晝,将近八點,天色還是一整片洗舊的藍。細雨斜織噼啪作響,落在柏油路,是一整層油亮的水光。
街角酒館,三三兩兩的人端着啤酒站在檐外。談天說笑。
“晏綏。”
虞晚意小聲叫他。
手指悄悄反扣他的袖口,輕輕扯了扯。
晏綏沒理她,依舊沉着臉往前走。
虞晚意心中七上八下地懸着,只覺得他大概憋着火。
按幾年前的脾氣,他早該當場發難,翻了臉,讓她在同事面前無地自容了。
如今幾年之後,開誠布公推心置腹地促膝長談過,她仍然難以捉摸他的脾氣。
愈發忐忑。
“二哥。”
她叫了一聲,又覺得不對,改口:“晏綏。”
低軟的嗓音,短短兩個字,又添了一點親昵的濕漉漉的哄。
像是一瓢冷水,當頭澆下來。
他沉下臉,扭頭看她。
“叫我什麽?”
她在細雨裏瑟縮着,攏緊單薄的外套,好容易才擡起頭看他:“你別不理我。”
“……你還在生氣嗎?”她軟軟地說。
晏綏面無表情地松開她的手。
虞晚意心中一緊,見他眼裏積了層幽深晦暗的霾,一時吓得不敢吱聲,愣愣站着不敢動。他一手撐開傘挪到她頭頂,另一只手擡起來,拇指按在她臉上,使勁抹她頰邊的水痕。抹了兩下不夠,又抹,一路抹到那一小塊皮肉發紅。
她被弄得歪了腦袋,也不敢躲。
傘骨上的雨水順着邊沿連成一線,淅淅瀝瀝地淌着。
“前同事,後師兄,飯桌上碰一杯酒。你管這叫什麽關系。”他低眸問她,“你跟他什麽關系?”
虞晚意咬了咬唇,小聲:“我跟他沒關系,我也沒有和他喝酒……”
晏綏忽然俯身,一把将她攬進懷裏。
他在她耳畔,面無表情地低着聲說:“虞晚意,那我是你的什麽關系?”
“我是你的性伴侶嗎?”
虞晚意一愣,僵在他懷裏。
“Kensford的晏先生。”他咬着牙,重複她在餐廳裏的介紹,“連個熟人都算不上,是嗎?”
為什麽不告訴別人我是你男朋友。
為什麽在別人面前要裝作跟我劃清界限。
“他是我同事。”她辯解得毫無底氣,“工作場合,我我怕給你添麻煩,怕人多嘴。”
“怕給我添麻煩。”他把這幾個字含在舌尖碾了碾,琢磨着。末了,低低笑出聲,“虞晚意,你好周到。”
他抱着她沒有松開。雨噼啪地敲在傘面,一方逼仄的只留有兩人呼吸的天地,在這一片細雨之中。他埋在她頸窩,長久緘默過後,聲音悶悶地陷進她的頭發裏。
“意意。”驟然,晏綏改了稱呼,“我改好了。”
“我沒當着他的面跟你翻臉。”他一字一句,溫柔缱绻地講,“沒摔杯子,沒讓你在同事面前下不來臺,還敬了那小子一杯酒,祝他步步高升。你說,我是不是特別懂事?”
你看,我改好了。
他命令:“誇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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