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Chapter 17 “白水。”

第17章 Chapter 17 “白水。”

晏綏是圍場裏唯一的華人車手。

從卡丁車到F3, 從F2殺進F1，一路上沒有人為他鋪路，沒有家族資本托底, 沒有廠隊青訓營的光環加持。

他卻不取英文名。

在一個連解說員都懶得正确發音、習慣性把所有非西方車手簡化成字母縮寫的圍場裏，他堅持讓所有人叫他Yan。

車手的名字就是他最核心的品牌資産。

虞晚意沒有說話, 只垂下眼睫。

講臺上教授已經開始抽點名，孟遙卻激動得差點喊出聲。

“也對，現在哪個看賽車的不瘋晏神。他那張臉去混娛樂圈都能殺穿，偏偏要在賽道上玩命。他之前在伊莫拉那個雨戰切內線簡直帥到沒朋友, 你看過嗎？”

虞晚意不知該怎麽回答。

“我一直以為你對這些不感興趣呢。你平時看起來特別文靜, 不像會看賽車的人。”

孟遙絮絮說着, 等到再側目望向端坐的人，忽然又覺出一些不可思議來。

虞晚意。

晚來的情意，或是遲來的決意。孟遙分不清，只覺得這三個字念出來, 舌尖帶一點涼。

虞晚意在大多數人眼裏确實是那種溫吞不沾煙火氣的女孩。

她連說話都像江南水鄉裏煨過一遍，常年穿淺色系的裙子或針織衫，像一片薄薄的影子來去不帶聲響。

上課永遠坐前排，筆記做得一絲不茍, 從不主動跟男生單獨說話。宿舍裏幾個女孩約着去唱歌喝酒, 她總說有事婉拒。

久而久之, 大家覺得她乖巧溫和, 卻也隐約覺得她難以親近。

有次宿舍夜談, 熄了燈。

室友許茉薇忽然提起她：“你們班那個虞晚意，好奇怪。”

孟遙翻了個身：“哪裏怪。”

室友咋舌，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細一想，沒人能想得起她情緒失控的樣子。

她不抱怨, 不八卦，不發脾氣。像一杯白水無味微涼，你以為她寡淡，實則靜水流深，看不清底。

孟遙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窺見了對方真實生活的一角。

原來她也會做這種偷偷摸摸的事。

原來她也有不為人知的喜好。

“你看，”孟遙探身過來，指着她手機屏幕屏幕壓低聲音，“過游泳池彎了。”

17號賽車幾乎是貼着防護欄飛馳而過，速度快得連鏡頭都快要捕捉不到。

教授在講臺上扶了扶眼鏡。

“都把手機收起來。”

教室裏頓時響起一片嘩啦啦的聲音。

“這節課我們繼續講上次提到的國際貨物運輸法”

聲音如潮水般退去，虞晚意努力豎起耳朵去捕捉教授念ppt上的字。

耳機裏，解說員激情四溢。

“衆所周知，在過去的幾年裏，紅牛和法拉利一直你追我趕……”

“紅牛隊的Andrea Sorrentino是賽車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憑借着今年冬測的出色表現，很多人已經将他看做是……”

“各位，請把目光分一點給Asteria車隊！目前車隊積分榜上他們雖屈居第六，可17號車組在這個周末的策略相當激進。老天，看他過Mirabeau彎的角度”

孟遙在旁邊用手肘碰了碰虞晚意，壓着嗓子念叨：“Asteria這小破車隊真是撿到寶，晏綏今年太猛了，但他那個跑法真是讓人心髒病發作。昨天我還在論壇上跟人對線，那些黑子非說他早晚要撞牆，我看他們就是嫉妒。”

她說着就來了興致，滔滔不絕道：“你知道他十幾歲就頂着積分榜第一的成績從卡丁車賽道殺進F3吧？據說他瞞着家裏自己跑去簽了職業合同，他爸跟他決裂，一分錢都不給他，他就自己簽贊助，自己打工攢車和燃料錢。”

“後來他又一路升組沖到F1……”

“他真挺強的，而且人也帥。雖然他以前吧，是有點那種意思，但也沒辦法，賽車這碗飯太苦了。”

“說起來，你知道他以前的外號是什麽嗎？”孟遙忍不住邊笑邊說，“顏皇。”

虞晚意陪着笑臉頻頻點頭，截圖屏幕，點開微信發過去。

講臺上教授敲了敲黑板：“後面那幾個看手機的同學，看什麽呢笑得那麽開心？上來做一下這道案例分析。”

孟遙吓得一哆嗦，趕緊把平板立起來。

虞晚意不動聲色地将耳機摘下，手機倒扣，站起身來。

兩節課在孟遙的膽戰心驚中結束。

下課鈴一響，孟遙拉着虞晚意往外走：“吓死我了，還好沒點我的名。為了感謝你不拆穿我，我請你喝奶茶。”

“我不能喝冰的。”虞晚意輕聲道。

“那就喝熱的！”

兩人剛走出大門，迎面見到一輛白色帕拉梅拉停在臺階下。

車窗降下，一張明豔精致的臉露出來。

陸思筠摘下墨鏡，沖着臺階上的虞晚意彎唇。

“晚意，好巧啊。”

虞晚意腳步一頓。

經管學院離校門隔着大半個校區，陸思筠這樣的校外人員開車進來，顯然是不知從哪摸準了她的課表專門來堵人的。

孟遙有些茫然地看看陸思筠，又看看虞晚意：“你朋友？”

“陸小姐。”虞晚意走下臺階，客氣地打了個招呼。

陸思筠嫣然一笑：“這幾天給你發消息總是說忙，我剛好路過你們學校，就順道來看看你。”

目光落向虞晚意身邊孟遙，笑道，“走吧，請你吃個晚飯。同學你也一起？剛好盛恒在那邊有個場子，我帶你們去認認人。以後找實習也方便。”

孟遙受寵若驚，對美女好感頓生，悄悄用手肘撞了撞虞晚意腰側。

虞晚意抿唇笑道：“陸小姐，實在不巧，我晚上還要回家一趟，大哥讓我帶幾份資料回去。”

陸思筠微微揚眉，聽出這又是油鹽不進的拒絕。

晏停雲的名字，在京市的圈子裏是有足夠分量的。

她笑意不減：“那真是太可惜了。不過也沒關系，下次記得一定要來。對了，七月有個青年創業者論壇，你哥哥同盛恒合作，你應該也會對這方面感興趣，到時候我讓秘書給你發邀請函。”

“謝謝陸小姐。”

“別這麽見外，叫我思筠就好。”

白色帕梅車燈一閃，轉眼便消失在校道盡頭。

孟遙還站在原地意猶未盡，忍不住感嘆：“氣場好強，你交往的都是這種白富美朋友麽？”

虞晚意只說：“不太熟。”

“不熟人家能專門開車來堵你？還邀請你去什麽論壇？”孟遙啧啧兩聲，“晚意你藏得可真深。平時看着不聲不響，原來背地裏人脈這麽廣。”

她的嘴閑不住，話題很快又繞回了剛才課上看了一半的賽車轉播上，興致勃勃地開始給虞晚意科普蒙特卡洛賽道的發卡彎有多難開，又說起排位賽的重要性。

虞晚意聽着，偶爾附和兩句。

＊

周六一早，蒙特卡洛港上空陰雲低壓。

維修區裏燈火通明，第三次練習賽開始前四十分鐘，二號車手哈維爾經紀人的電話打到了車隊經理朱莉娅這裏。

沒有人知道電話那頭究竟說了什麽。

只知道挂斷電話時，朱莉娅的臉色已經難看到像是下一秒就要把手機捏碎。她一言不發上了二樓洛倫佐的辦公室，五分鐘後，憤怒的車隊老板用意大利語将哈維爾的家族問候了一遍。

哈維爾缺席本次大獎賽。

家裏有事，不得不走，私人原因，不便透露。像個不懂輕重的大少爺在酒醒後的随口通知。

備用執照，賽事備案，座艙調整，耳麥頻道重新分配，所有流程被臨時打亂。好在頂級賽事裏從來不缺應急預案。

替補車手凱·羅斯伯格被推上了二號位，坐進了18號賽車的座艙。

下午排位賽結束。

晏綏狀态極佳地拿下杆位（排位賽第一），将紅牛車隊的競争對手壓在零點零八秒之外。令人意外的是，臨危受命的凱竟然跑出了第七的成績。甚至超過了哈維爾本賽季的平均排位。

晚上的技術總結會議在拖車後方的簡易會議室裏進行。

馬泰奧盯着數據屏幕皺眉。

“先說結論，摩納哥很難超車，發車位置決定七成結果。Kai，你第二段的剎車點太晚了。Mirabeau那個彎你差點撞牆。”

凱靠在椅背，雙臂抱胸：“但我沒撞。”

“你不是Javier和晏。”朱莉娅語氣嚴厲，“你沒有在摩納哥跑正賽的經驗。明天的策略你必須聽從車隊指令，我們需要你跟晏打配合，守住第七的位置，壓住法拉利的三號車，給晏創造進站窗口。聽懂了嗎？”

凱哼笑一聲，眼望向一側晏綏，卻見對方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懶散樣子。

甚至有點閑地嚼了一口巧克力。

凱的下颌咬緊，腮幫處的肌肉鼓起又平複。

最後笑道。

“當然。”

＊

京市的雨在入夜後又下了起來。

周日晚十點。

虞晚意洗過澡，換上長睡裙，将卧室門反鎖後來到書桌前。

摩納哥大獎賽轉播此刻正占據着整個屏幕。

蒙特卡洛賽道，發車格。

二十輛賽車依次停穩，尾管噴吐着高溫熱浪，周圍的空氣因高溫而扭曲變形。

17號賽車停在最前方杆位。

男人戴着碳纖維頭盔，只露出護目鏡下一雙沉在暗處的眼睛。鏡頭給到特寫時，他漫不經心地活動了一下手腕。

發車前一分鐘，車隊耳麥頻道同時接通，馬泰奧一一确認：“離合器咬合點确認，溫度正常。”

“收到。”

五盞紅燈依次亮起。

滴，滴，滴。

同時熄滅。

晏綏的起步反應時間僅有零點一八秒。

車隊維修區（P房）內。

屏幕上17號車率先搶入一號彎Sainte-Dévote，車身死死封住了後方紅牛賽車的超車線路，乾脆利落。洛倫佐拿下嘴裏煙鬥，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好小子，起步真漂亮。”

朱莉娅雙手抱臂站在他身後，目光緊盯着分屏上另一組數據。

“Kai的起步慢了，被法拉利壓了一下，現在掉到第八位了。”

馬泰奧面無表情地按住通訊鍵：“Kai，保持節奏，不要在前面幾個彎硬拼，這裏超不了車，把輪胎留到第一輪進站之後。”

18號賽車座艙，凱雙手死死攥住方向盤，呼吸粗重。

第一圈的纏鬥中，他被前車揚起的尾流掃中，被迫點了一腳剎車。這一腳讓他損失了一個位置。

他透過護目鏡看向前方。

視野盡頭的連續彎道處，晏綏的17號賽車早已拉開距離，連車尾燈都看不見。

二十五圈時比賽進入中段，策略開始顯形。

一停窗口打開後，前面幾支車隊陸續進站。17號按預案完成換胎，停站過程順利得近乎完美，從維修區出來後位置有所回落，但仍在領獎臺争奪範圍內。

此時凱排在第五位，輪胎表面已經出現明顯的顆粒化，抓地力急劇下降。

“Kai，box，按計劃進站。”馬泰奧發布指令。

無線電裏沒有回應。

18號賽車轟鳴着掠過維修區入口，直接沖過發車大直道，帶起一陣狂風。

車隊指揮臺一片嘩然，馬泰奧眉頭一皺，高聲喊道：“Kai！你在乾什麽？輪胎磨損已經到了臨界值！”

無線電裏只傳來凱的喘息和呼嘯的風噪。

“輪胎還能跑。”

洛倫佐驟然意識到不對，一把扯過麥克風破口大罵：“滾回來換胎！你想毀了整場比賽嗎！”

“誰允許你自作主張？”

依舊無回應。

“Kai Rothberg！！”

凱的回應是兩腳重油，手上直接切斷無線電的接收頻道。

從青訓營到替補席，從試車到漫長的等待，他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男人一路沖進更高的位置。

媒體追着晏綏拍，頂級品牌圍着晏綏捧，洛倫佐把最好的資源和升級套件都往他跟前堆。

甚至連圍場裏那些最難搞的老工程師提起晏綏時，也會在字裏行間的嫌棄中藏着一絲心服口服。

像一座立在前面的山。

可山憑什麽不能被撞開？

凱咬緊牙關。

晏綏現在排在第三，前面還有兩輛慢車阻擋。

解說驚呼：“天吶，我們看到18號車沒有選擇進站！他錯過了最佳窗口！”

“遙測數據顯示他開啓了最高引擎模式！他速度太快了，我的天。”

“是的，沒有人敢在摩納哥三十圈前不進站換胎。但是這很危險，他的輪胎已經磨損到極限了，随時可能爆胎。”

“輪胎磨損到極限，輪胎磨損到極限！”

“你們看，18號的右前胎已經開始冒煙了！”

“這太危險了，他沒有進站，他想乾什麽？他想拿第一嗎？！”

“他在堅持。”馬泰奧喉嚨乾澀，“他想超過晏。”

洛倫佐摘下帽子，狠狠往桌上一掼：“那他還不如現在就退賽！”

“這是大直道，他還在加速。”

“輪胎已經瀕臨極限了，看到沒有，紅色的火星，那是輪胎磨損到極限的标志！”

“極限，極限。”

“他到底要乾什麽？！”

晏綏被前方的慢車壓住了走線，輪胎溫度無法達到最佳工作區間。後視鏡裏，18號賽車已經死死咬了上來。

“晏。”無線電，馬泰奧聽起來已經無法保持冷靜，“Kai在你身後。他的車速和走線都不正常，多跟他拉開一點。”

晏綏瞥去一眼，冷冷扯了一下唇角。

賽車進入全場最狹窄的Mirabeau彎角，緊接是著名的發卡彎。

晏綏占據防守內線，走線嚴絲合縫。

按照常理，同隊車手在此刻絕不會選擇強行超車，更何況這是摩納哥賽道上最容易發生碰撞的低速彎，稍有不慎就是雙車退賽。

解說員大聲疾呼。

“難以置信！Asteria的替補車手對自己的隊友發起了致命攻擊！”

引擎轟鳴，紅色尾燈閃爍。

在賽道最狹窄的位置，18號賽車忽然猛地提速，賽車機蓋冒出白煙，顯然胎溫已經超過臨界點。

尖銳氣浪裏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解說驚駭失聲：“18號賽車！他在彎道中以極高的速度強硬超車！但是他翻車了！他翻車了！”

“這太恐怖了，引擎已經失效，起火了，車身還在旋轉！快來人！趕緊滅火！”

作者有話說：

真是一眼看不到我們車隊的未來……bb們這本書4號上夾，想保一下位置所以四號改到晚十一點更，從五號開始穩定晚六點更新～評論區掉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