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6章 Chapter 76 洋桔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6章 Chapter 76 洋桔梗。
虞晚意回京那天剛好是元宵節, 北京下過一場雪。
半個月裏社交軟件全面關閉,她拖着箱子走在機場,打開的一剎那, 嗡嗡震個不停,像有什麽東西決堤一樣湧進來。
私信消息疊了一百多條。
馮姐發來的, 問她什麽時候回。
沈知曉問她,論文第二輪修訂截止前能不能交。
大學同學,高中朋友,許嘉樹, 連孟遙都給她發了消息, 問她去哪兒了, 怎麽聯系不上。
「晚意,你回家了嗎?新年快樂,不知道你現在怎麽樣了,希望你能好好的。」孟遙在消息末尾加了個抱抱的表情。
虞晚意感到愧疚, 為別人替她擔憂這件事。
于是一條一條認真回應,都說自己沒事,只是去散心了,抱歉讓大家擔心。她一邊走一邊回, 點進馮姐的對話框說忙完這段時間就回家。又打開學姐那邊, 說這幾天趕出來。
能回的都回了。
直到最後翻到晏停雲的消息。
「家裏不會因為你要出國就不要你。」
只這一條。
她看着那句話, 喉嚨微微發堵。
把對話框關掉, 沒回。
坐上出租, 報出清大。司機從後視鏡裏看她一眼,似乎想說小姑娘怎麽大過年一個人,終究沒說。
路過北三環,她下意識望了一眼, 那家便利店的摘牌遠遠挂着。她把視線挪開。
接下來一周,虞晚意把自己泡在圖書館整理材料。導師發來的文獻又堆了十幾頁,她看到一半,發現許嘉樹四月要去成都參會。猶豫再三,沒告訴他自己剛從成都方向回來。
寒假還沒結束,宿舍樓很安靜。她每天去食堂吃兩頓,路上有風鑽進領口。
她總把羊絨圍巾又繞緊一圈。
過完這個春天,秋天就要去倫敦了。
虞晚意一點一點數着日子。
三月底玉蘭開了,四月初海棠落盡,她每天去圖書館,路過那些樹時會擡頭看一眼。時間像溪水,流得很安靜。
四月中旬時,出了意外。
彼時虞晚意剛交完一份案例分析報告,回宿舍路上收到學院教務辦的郵件。要求她盡快去一趟辦公室。她心裏隐約不安,放下書包就去了。
教務辦劉老師見她來了,臉上神色有些為難。
“虞晚意同學,是這樣。”劉老師拿出一份打印材料,“學院之前關于你的學術誠信調查已經內部結案,但春節後我們收到一份補充舉報,裏面有新的證據。”
“什麽證據?”
“新的聊天記錄,收款記錄,還有疑似代寫和模型構建的源文件。”劉老師說,“材料比上次更詳細。校方決定重新啓動程序,暫緩出具你需要的學術誠信證明。”
她腦子裏嗡了一聲。
UCL的有條件錄取裏,學術誠信聲明是必須項。限定日期是四月二十五號。
等回到宿舍,虞晚意手指發抖地打開郵箱。
倫敦那邊發來催促郵件,要求她在截止日期前提交解釋說明和相關證明文件。她按要求一項項整理,材料發過去,等了四天,原本的推薦人之一,方組長介紹的那位副教授,發郵件撤回背書。
理由講,職務變動,不便再為任何私人申請背書。
虞晚意沒有立場怪誰。
推薦信本就是別人的成全,不是義務。
許嘉樹正遠在成都參加為期兩周的封閉式國家級學術峰會,遠水救不了近火。
“我收到了。”虞晚意那天打去電話,說。
許嘉樹沉默了幾秒:“你手頭有新的證據嗎?”
“沒有。”
“申訴程序呢?”
“我試過。”她低低地說,“程序上他們不違規。只要學校不出證明,他們就可以不處理。”
“晚意,你給我兩天。我找法學院同事問問,這個流程有沒有可以操作的餘地。”
“不用了,老師。”虞晚意最終說。
她知道這些材料的效力。
又過了一周,UCL發來正式郵件。
開頭是:很遺憾地通知您……
虞晚意用了一個下午處理完後續。打開選課系統仔仔細細查了畢業所需學分,又去銀行查了一遍賬戶餘額。然後合上電腦,洗了件外套。
水房裏,晚風涼浸浸地貼在她小腿上。
洗完衣服,她出門去食堂吃了晚飯,芹菜炒肉,米飯,一碗紫菜蛋花湯。回宿舍時淩若溪問她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她說論文寫完了。洗澡時水有些涼,調了很久的溫度。吹乾頭發,看了兩集紀錄片,十一點關燈睡覺。
竟沒什麽難過的感覺。
如今,春招的大半崗位已經關了網申,虞晚意只能走社招。改簡歷,填網申,做測評,一輪一輪面試。有時一天排兩三場,上午在朝陽,下午在海澱,晚上回宿舍還要做筆試。答辯也在下月,批注密密麻麻,她逐條回複,逐條改,改完發給學姐幫忙校對格式。
這天,孟遙在走廊裏撞見她時,她剛從一場面試回來,正裝革履,手裏還拎着文件袋。
“你最近在找工作?”孟遙瞧見了,很有些驚訝。
“嗯。”
“你不是要去英國嗎?許老師那邊都說了。”
虞晚意說,出了點問題,不去了。
孟遙也不再問。她其實原是已經知道一些的。許老師如今也是她的畢設指導老師,學院裏藏不住。何況孟遙消息向來靈通。
她主動替虞晚意改簡歷,又教她大廠面試的幾輪套路。群面怎麽搶話,單面怎麽潤色自己的實習經歷,薪資期望怎麽談。
虞晚意一一認真記下來。
“對了,”孟遙說,“我考研調劑沒成,直接找工作了。前兩天剛簽了offer,字節的數據分析崗。”
“恭喜。”
“還行吧,”孟遙笑笑,“總算有着落了。”
她們此前一直處于不遠不近的尴尬距離。寒假回來後,孟遙每次在宿舍、走廊、水房、圖書館門口與她擦肩時總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只點點頭走開。
誰也沒再提那件事。
虞晚意原本懷疑過,這次會不會又是孟遙。可後來許嘉樹跟她講,這次的材料層級很高,走的是直通渠道,不經學院就能直達校務委員會。她料想孟遙一個應屆生,大抵沒這個能力。
就在這段時日裏,陳琳和程嶼徹底分了手。
這件事在圈子裏傳得沸沸揚揚。得從年後說起,程嶼陪陳琳去廣西談一個文化項目,當時程家正好有事指着他出面,結果兒子挑子一撂,撒手跑了。親爹氣得火冒三丈,把兒子一群狐朋狗友的電話打遍,揚言說以後誰再敢護着這個逆子,就別想在北京混。
據說許硯臨當時也接了電話。朋友爹在電話那頭吼,他在這頭陪笑,挂了電話轉頭就給程嶼通風報信。
程嶼那頭更是逆天。
陳琳去當地商務局對接項目細節,飯局上有個本地某局的兒子,姓莫,酒過三巡後動手動腳,言語間不太乾淨,問她“你男人一個月給你多少”。
陳琳當時強忍着應付過去,也沒跟程嶼說。
不知道程嶼從哪兒知道了這事。
第二天直接沖到對方常去的會所,當着一屋子人的面抄起酒瓶把人腦袋開了瓢。
事後,圈子裏津津樂道的版本是:“那天莫公子滿臉都是血,跪地上求饒,程嶼騎他身上又抽了七八個耳光。嚯!那罵的話簡直都不能聽。”
“程嶼瘋了吧?那可是莫家的獨子。”
“莫家在當地手眼通天,背後還有礦業和地産,這事兒能善了?”
于是果真就沒善了。
對方怎麽可能咽得下這口氣,莫家從欽州起家,黑的灰的白的老底子深厚。當天晚上就有人把電話打到了北京,客客氣氣地講:程少爺要是明天還在廣西,那這事就沒完。
親爹只能提着重禮,求爺爺告奶奶地到處托關系平事。最後實在沒辦法,彎彎繞繞求到了晏家這邊。晏峥原是不管這種爛事的,是晏停雲出面做了個局,擺了一桌賠罪酒。
這些事,虞晚意隐約聽趙聽瀾在電話裏提過一嘴。
程嶼這樣一個在京圈裏人人喊打的二世祖,吃喝玩樂樣樣精通,正經事一件不乾,竟為了個女人差點抛家舍業。大多人說真是走火入魔了。也有人說他真他媽帥。
說來說去也沒人太在乎始末,只在乎程家這回落了多大面子,程嶼這少爺還能不能這麽狂。
虞晚意問過陳琳。有天夜裏,陳琳給她打電話,說想找人說話。
“程嶼他媽媽找過我。”她說。
“怎麽說?”
“很客氣的。”陳琳笑了笑,“問我對将來有什麽打算,說程嶼現在這樣,家裏已經很難了,打算送他去新加坡待幾年,讓我勸勸他。”
她頓了下:“第一次同他見面時,我覺得他輕浮。但,我跟他嘛,早晚的事。”
虞晚意握着電話,沒出聲。
陳琳又說:“晚意,我也要出國了。去英國。去皇家芭蕾的系統裏進修編舞。我十五歲那年就許了個願,要跳到五十歲。”
“恭喜,什麽時候走?”
“下個月,以後我去倫敦找你。哦,我忘了,你也要走了。那正好,我們還可以做鄰居。”
虞晚意停了一會,慢慢說:“我不去了。”
電話那端也安靜了。
陳琳到底沒問為什麽,只是半天後才說:“哦。”
那時候,虞晚意坐在桌前,夜風從宿舍半開的窗縫裏鑽進來,吹得窗簾鼓了一下。
北京城裏有柳絮,一團團浮在半空,沾在窗上像未化的雪。
挂電話前,陳琳還跟她說起喬言心,喬言心如今已經在波士頓,據說頭一回租房便碰上暖氣故障。又講起自己前些日子替陸思筠跑項目,在酒會上認錯了一位品牌高管,談了半小時合作臨走才知道對方只是借了朋友的胸牌。項目因此又多折騰了好長時間。
“陸小姐知道以後,罰我替她看了好幾天合同。她太記仇了。”陳琳笑着說。
都是些瑣碎的閑事。
虞晚意靜靜地聽着,偶爾應一聲。
說到最後,陳琳忽然說:“晚意。”
“嗯。”
“我以後可能真的不回來了。”
陳琳輕輕地說。
片刻後,聽筒那頭有極低的抽氣聲。接着是一聲悶響,像手機掉在了枕頭上。
電話就此斷了。
*
五月中旬,答辯完的那天,窗外的槐樹已經綠得很濃。
下午,虞晚意去了八寶山革命公墓。
每年都是這個時候。老李在前面開車,知道規矩,從不多言。
碑前已經有一束新花了。
洋桔梗嬌豔欲滴地安放在碑前,像剛落過一場小而潔白的雪。花瓣上沾着水汽,細密地凝在舒展的瓣緣,風一過,水珠兒就顫悠悠地動,亮得像誰剛剛洗淨了眼睛。
她蹲下身,掃去階前的落葉,把帶來的青團和酒一樣樣擺好。又将自己買的那束花放在旁邊,靜靜靠在一處。
再捧起那束洋桔梗,抽出一枝,湊近看時,鼻尖先觸到一種極清極淡的香,涼絲絲的,像初夏夜裏轉瞬即逝、若有若無的月光。
它白得有些固執而涼薄了。
只有風過松頂的響動,一聲長,一聲短。遙遙的,山下車流聲像隔着一層薄薄的水。
下山時,天落起細雨。
“回去吃個飯吧,太太念叨你好幾回了。”老李從後視鏡裏看她一眼。
虞晚意微微遲疑,還是應了。
趙聽瀾叫人把飯擺在了花廳。
這一年的春天都過得快,聽雪榭外面晚櫻早已落盡,新換的幾盆栀子正抽花苞。馮姐引她進去,替她拉了椅子。晏峥坐在上首翻一份內參,晏停雲來得稍遲些,進門先脫了西裝,手表摘了擱在茶臺邊上。
趙聽瀾絮絮地說着話。說五月裏天燥,叫廚房換了些清熱的東西,說前些日子花房的蘭花鬧了蟲,換了一批新土,又說馮姐去南城看外孫,帶回來兩罐槐花蜜,讓她帶一罐到學校去。
“學業要緊,可人不能太瘦。”趙聽瀾給她夾菜,“我聽馮姐講,你上次走的時候,那條裙子腰又寬了。”
虞晚意說最近在忙答辯,吃飯不太規律。
“答辯完就好。”晏停雲在旁喝了口茶,接口道,“你導師去成都還沒回來吧?”
“快了,就這兩天。”
“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
虞晚意應了聲好。
飯桌上一時無話。
隔着一道回廊,後園蛙聲已經起來了。趙聽瀾慢慢擱了筷子,瞧一眼虞晚意,忽然說起了晏綏。
“你二哥這半年,連個電話都稀罕打。”趙聽瀾嘆氣,語氣倦倦的,“網上那些烏煙瘴氣的新聞,什麽圍場模特,什麽花邊緋聞,我和他爸起初也不當回事,他自己的事,家裏插不進去手。可鬧得太難看了。連商務部那邊都有人來問,說你們家二小子是不是在外面真這麽荒唐。”
晏峥合上內參,丢在一邊,臉色不大好。
“他自己不回來解決,團隊也不兜底。”晏峥沉聲道,“把晏家的名字挂在花邊上,很好看?”
晏停雲添了茶,淡聲:“只要他別再公開挑釁媒體,事情總有轉圜。”
趙聽瀾瞧一眼桌上兩個男人,忽而笑了一聲:“小時候也是這樣。一個闖禍,一個善後。晏綏剛出生時比普通孩子輕不少,醫生說要放保溫箱。那時候他爸還在外地,我一個人在醫院守着,半夜總醒。”
人追憶起往昔,總有許多話。
她說晏綏四歲時從院牆摔下來,額頭縫了六針,醒來第一句問他哥是不是告狀了。
她說晏綏七歲那年肺炎高燒,晏峥連夜從蘇州往回趕,車在路上抛了錨,硬是走回來的。嘴上嫌棄,人在醫院外頭抽了多少煙。
說着,她又自言自語:“老幺嘛,這孩子打小就不安分。名聲這種東西,丢了就撿不回來。”
晏綏對這個家有多重要。
他背負了多少期待。
他不是随便哪個人都能拉着一起任性的。
虞晚意靜默地聽着,捧着碗,那碗底燙燙地壓着掌心,她便一直捧着。
趙聽瀾又轉向她,語氣已然恢複尋常:“晚意,出國的日子定下了?該置辦的都置辦起來,別總是拖。英國那邊雨天冷,厚的衣裳要早早備着。你哥以前就說你,天涼了也不知道多穿。”
“嗯,在準備了。”
早在一月,她左思右想,終于抽了時間坐到趙聽瀾面前,把自己要去倫敦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
說學校已經給了錄取,想早點過去看看,留學的事她可以自己擔一部分費用。
趙聽瀾聽完了,好一會兒沒說話。最後只問了簽證辦沒辦,錢夠不夠,到了那邊住哪裏。
“你們一個一個的,都要往外飛。”她嘆,“飛吧。”
可如今,offer被取消了。
虞晚意還沒想好怎麽同家裏說。說推薦人撤回背書,說有個匿名人往校務委員會遞了補充材料,說UCL發來郵件,她被取消資格了。
說她自己,因為學術誠信問題被取消了麽?
飯後,晏峥回書房接電話。晏停雲陪父親過去,趙聽瀾留虞晚意喝了半盞消食茶,又讓馮姐取來一只首飾盒。
裏面是一對珍珠耳釘。
“畢業禮物。”趙聽瀾說,“別嫌老氣。”
她搖頭:“不會,很漂亮。”
“下個月畢業典禮,我有空就去。你叔叔未必抽得開身,讓停雲陪你。”
虞晚意合上盒蓋,道了謝。
晚上九點,她借口學校還有事,提出回宿舍。趙聽瀾吩咐老李送她,她站在門廊下等車,雨已經停了。
黑車緩緩駛來,在她面前停住。
卻不是老李常開那輛紅旗。
她拉開後座車門,愣了一瞬。
前頭駕駛座上,坐着晏停雲。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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