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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Chapter 79 晶瑩的,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9章 Chapter 79 晶瑩的,溫
飛機落地首都機場時, 北京剛過上午十點。
虞晚意連行李都沒有收拾。
她昨晚挂了電話,立刻給導師發去郵件請假說家裏有急事。十一個小時的航程她幾乎沒合眼,一路盯着舷窗外的雲層發愣。
時差沒倒, 她也沒回歸鶴園,出了機場直奔三〇一醫院。
對晏峥, 她說不上有多親近。畢竟晏峥常年忙于公務,見面也少。她不敢說自己與他有多少情分,可直到二十多歲,大多記憶都與晏這個字有關。那些東西安靜矗立着, 如同晏家的根紮在土裏。
晏峥是于她有恩的。
馮姐電話裏的聲音還在耳邊打轉, 低低的, 哽咽着說:“晏先生是把你當親孩子看的。”
虞晚意有些怔忡,喉頭像被什麽堵住了。
軍區總醫院戒備森嚴,門崗站着兩個持槍警衛,樓前停了幾輛挂特殊牌照的黑色轎車, 她掏出身份證,在門崗登記了好一會兒才被放行。
又在導診臺問了半天,護士告訴她重症監護在內科樓,但具體樓層和病房號不能透露。她給馮姐發了消息, 沒有回複。趙聽瀾怕是更忙, 她不好打擾, 只好又跑去住院部, 挨着樓層問上去。
走到七樓拐角時, 有人叫住她。
“虞小姐。”
很有一些公事公辦的客氣。
虞晚意轉過頭。
那裏站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三十出頭,架着眼鏡,面容肅穆。
她愣了一下, 認出來了。
晏停雲的秘書,姓周,全名記不清了。她以前見過他幾次,每次對方都是這副不茍言笑的樣子。
自從畢業前那一次在車裏不歡而散,她再沒給晏停雲發過消息。
後來聽趙聽瀾提過一嘴,說晏峥讓晏停雲參加年輕乾部基層歷練項目,赴雲南某邊境挂職兩年。虞晚意當時有些不解。晏停雲自畢業後長期在財政部工作,穩步上升,又是晏家長子,程家那邊也明顯有意撮合他跟程宜寧的事,怎麽突然就外放了。
但她随即又感到輕松。
總之他去了地方,能離她更遠些。
此刻看見周秘書,虞晚意的心驟然一緊。
她下意識地想,晏停雲回來了。
可或許只是晏停雲抽不開身,讓秘書來替他盡孝。她抱着這僥幸心理,勉強穩住呼吸。
“周秘書。”她輕聲打招呼。
周秘書點點頭,面色沉靜:“您來了,跟我來吧。”
沉默着。
“晏叔叔情況怎麽樣?”虞晚意問。
“老先生已經做了開顱手術。”周秘書惜字如金一般,“目前還在觀察。”
“趙姨呢?”
“太太一直守在外面,早上剛被勸回去休息了。先生昨晚從昆明飛回來,到現在沒合眼。”
虞晚意不敢再問。
拐過一道彎,前方出現一扇玻璃門。透過玻璃,她看見走廊盡頭站着個人。
高大,筆挺,側影如刀削。
她腳步一頓。
晏停雲。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裝,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手腕上的表。頭微微低着,似乎在看手機,眉目沉靜,沒有一絲疲态。
虞晚意的呼吸幾乎停滞。想轉身就走,可周秘書已經推開了玻璃門。
晏停雲似有所覺,視線掃來,瞧見她風塵仆仆,略點了點頭。
然後繞過她,徑直朝電梯方向走了。
她掌心已經攥了滿手的汗。
虞晚意又去同醫生反複确認了病情。
穿白大褂的主任醫師眉頭始終緊皺着。他翻開病歷,對着CT片子指給她看:“患者腦內出血量較大,我們已經做了開顱減壓手術。目前生命體征穩定,算是脫離了危險期,但後續情況很難說。”
“什麽意思?”虞晚意問。
“有可能醒來後出現偏癱,也可能語言功能受損。這個年紀,又是突發性腦溢血,恢複起來會很慢。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她想再問什麽,主任已經被護士叫走了。
虞晚意在走廊裏站了很久。
後來從馮姐那裏,她陸陸續續拼湊出當時的情形。晏峥那天晚上在部裏開會,會開到一半,他忽然捂住額頭說頭疼,身邊的人還以為他只是太累,勸他休息一下。結果沒過兩分鐘,人直接倒在了會議桌上。
送到醫院時已經昏迷不醒。
虞晚意聽完,後怕得手指都在發抖。
趙聽瀾短暫休息後仍然整日守在醫院,臉色憔悴,卻仍要在來探望的親友面前強撐出鎮定。她見虞晚意風塵仆仆趕回來,紅着眼眶握住她的手,低聲說:“你還讀書呢,別耽誤太久。你叔要是清醒着,也不會願意你為他誤事。”
虞晚意鼻子一酸,只點頭。
趙聽瀾又問她倫敦的課上得怎麽樣,教授什麽人,天氣怎麽樣。又說:“停雲那邊,過幾天還得回雲南,他在昆明挂職,本來年底才能回。”
虞晚意沒接話。
“這一次回來,是上面準了假的。你叔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家裏的事都要停雲扛。”
虞晚意嗯了一聲。
趙聽瀾沒再說什麽,讓她回去歇着。
主院二樓裏,她的卧室是周周都打掃的。
“床品是新換的。”馮姐領她上樓時說,“太太吩咐過,說小虞總歸要回來的,房間不能空着。”
虞晚意原本想說去外面住酒店,可再一想,這話說出來難免太生分。她剛回來,晏峥還在監護室,這時候提搬出去,像要當真立刻同晏家劃清界限。
于是把話咽了回去。
只說:“謝謝馮姐,您去忙吧,我自己收拾。”
“成。廚房留着粥,餓了下來吃。”
房門合上後,她掃眼打量。書桌潔淨,書架上少了她帶走的書,其餘的一切都維持着原樣。一塵不染,連枕頭的位置都同她離開那天相差無幾。薄荷盆還在窗臺上,土壤濕潤,顯見有人澆過水。
只是如今再站在這間房間,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明明才幾個月而已。
她想起攝像頭,心有餘悸,下意識擡頭往天花板角落看了一眼。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晏綏大概确實讓人拆了。
她蜷在床上,時差還沒倒過來,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半夜兩點,醫院來了電話,說晏峥短暫睜過一次眼,對疼痛刺激有反應。雖然不足以判斷意識恢複,卻總算是個好消息。
虞晚意正要過去,被馮姐攔在樓下。
“太太說了,您倒時差,先睡。有新消息會打電話。”
馮姐替她披上一件外套,又端來半碗粥。
“先生出事,外頭盯着的人多。門口要是有不認識的人,不要搭話。”
當時虞晚意只當這是尋常戒備。
第三天下午,她才知道馮姐為什麽特意提醒。
從醫院回來的路上堵得厲害,老李把車停在巷口,說前方臨時管制,車開不進去。歸鶴園角門距離這裏不過幾百米,虞晚意便自己下車步行。
那時候,天色已經很暗了。巷子兩邊灰牆森嚴,樹枝已經禿了,電線橫在頭頂。
她快走到角門時,看見門前站着三個女人。
年紀最大的女人穿一件棗紅色棉服,燙着卷發,臉盤寬闊,眼角往下耷拉着。旁邊是個面頰瘦長的中年女人,最年輕的抱着一個兩歲左右的孩子,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虞晚意起初沒認出來。
棗紅棉服的女人卻往前邁了幾步,叫了一聲:“晚意。”
有着很重的鄉音。
“……表姨?”虞晚意盯着那張臉看,怔然,不确定地開口。
早在許多年前,虞晚意的母親也過世後,最先照顧她的是外公外婆,而外公後來病了,治了幾年,家裏的錢花光,再之後是表姨把她接去的。
那時候表姨家的日子本來還過得去,表姨夫做點小生意,虞晚意管他叫姨父,是個個頭不高、說話帶笑的男人。後來生意折了本,表姨夫沾了賭,欠了債,動了她父親的撫恤金,對多養一個孩子極為不滿,常常争吵。
後來表姨夫跟表姨離了婚,人一走就再沒回來。表姨要再嫁,新的人家不肯要個拖油瓶。
她就被送到縣福利院。
名義上是臨時安置。誰都知道,再沒接回去過。
事情轉到晏峥手裏是隔了半年多。縣裏民政清理舊檔案,翻出一份烈士遺屬的記錄,往上一查,查到原部隊。消息遞到北京,晏峥念着當年虞正則替他擋的那一下,親自跑了一趟,把八歲的虞晚意接了出來。
這些年來,井水不犯河水,是從沒再有過交集的。
“您怎麽找到這裏的?”虞晚意心中已然有不好的預感。
“我給你們學校打電話,學校說你畢業了。我又去到處問,折騰多少天才打聽到。”表姨急急說道,“家裏出事了,你得救救你哥。”
“誰出事了?”
“志鵬。”
旁邊的中年女人忍不住插話:“還能有誰?你表哥讓人扣了,說他做假材料,套項目款。那都是領導讓他簽的字,他一個辦事的能知道裏面有什麽?”
虞晚意記得她叫邱桂芬,是她表姨的妹妹,那時候在縣城開糧油店,很有些刻薄的尖利。
“我們聽說晏家大兒子在當官,管財政的。”邱桂芬嚷道,“這事歸他管吧?你帶我們進去,叫他遞句話。志鵬就是個跑腿的,上頭的人跑了,憑什麽抓他?”
虞晚意說:“他要是在接受調查,家屬應該找律師。”
邱桂芬拔高聲音:“律師有個屁用!裏面要沒人,說破天也沒人聽。你在晏家養這麽大,這點事辦不了?”
年輕女人懷裏的孩子被她吓了一跳,扁嘴哭起來。女人不言不語,低頭哄着。
表姨趕緊打圓場:“桂芬,你少說兩句。晚意,你別怪她,她就是着急。志鵬已經在裏面七天了,家裏見不到人。你幫表姨一次,帶我見見你大哥。只說一句話就行,肯定不讓你為難。”
邱桂芳瞧她沉默,連連冷笑着譏她:“你沒看人家不肯幫忙嗎?也是人家現在是晏家的小姐,哪還記得咱們這些窮親戚。”
表嬸回頭瞪她:“你別亂說。”
邱桂芳叉着腰:“我亂說?當年要不是你把孩子送福利院,晏家能找到她?她現在吃香的喝辣的,咱們呢?你兒子要坐牢了你知道嗎!”
虞晚意極力平靜道:“表姨,邱姨,我幫不了,晏叔叔現在病重,家裏一團亂。再說了,這種事不是我能管的。”
“你怎麽幫不了!”邱桂芳跳腳,手幾乎要指到她臉上,“他病了不還有兩個兒子?你不是喊他們哥?他們還敢不聽你的?你爸當年救了晏峥,晏家欠你們家一條命!你如今過得這麽好,憑什麽不幫我們?”
說着說着,她嗓門越來越高,連“晏家搶烈士遺孤”這種話都拿出來嚷,巷子兩頭本來冷清,聽見動靜陸續有人駐足,探身來看。
附近住了幾十年的這些鄰居,多是退休老同志,對各家各戶底細一清二楚。
竊竊私語飄進耳朵裏。
“這不是晏家那個小姑娘嗎?怎麽跟人在門口吵?”
“聽着像讨債的。”
“唉,在人家門口大呼小叫,窮親戚最難纏。”
也有人替虞晚意說話:“人家小姑娘才多大,你們這樣逼她像什麽話。”
邱桂芳扯着嗓門嚷:“逼她?她爸救了晏家人的命,她住晏家的房吃晏家的飯,一句話的事都不肯幫,這叫什麽?”
虞晚意臉燒的通紅。
她眼下還浮着時差留下的青影,後腦像被人拿棉絮堵住,悶沉沉的,耳邊這些話和那些圍觀的目光全都擠進來,她一句多的話都聽不下去了。
吵的吵,哭的哭,表姨抹着眼淚,年輕女人懷裏的孩子哇哇叫,邱桂芬一手叉腰一手點着她鼻尖,嘴皮子翻得飛快。
虞晚意只想把這場面立刻結束。
“表姨,”她低低地說,“我手裏有點錢,你給志鵬哥請個好點的律師,要先做會見、調卷宗。他那個手續問題,如果是被人利用的,應該沒什麽大問題。”
表姨哭聲一頓。
邱桂芬立刻警覺:“多少?”
她算了算自己的餘額,抿唇:“一萬八。”
“你打發要飯呢?”邱桂芳尖聲,“你哥要坐牢了!坐牢懂嗎?你給一萬八讓我們怎麽辦?你自己不敢打,手機拿來我幫你打!”
表姨在一旁慌了神,上來不知是拉架還是幫忙,手忙腳亂抓住虞晚意的胳膊:“晚意,就打個電話,就打一個!”
虞晚意護着包,胳膊被擰得發疼。邱桂芳一把扯開她的包,手伸進去翻找。錢包、鑰匙、充電寶掉了一地,不知被誰踩了一腳,充電寶的外殼裂開了。
圍觀的人群裏有人喊:“你們這樣不行,光天化日搶東西了!”
也有人勸:“算了算了,有話好好說。”
沒人上前拉架。
不知被誰趁亂搡得她摔了一跤,背脊撞在角門門框上,肩胛磕得骨頭鈍響了一下。
周圍議論聲小了,聽到有人叫了一聲“那不是他家……”
有人正穿過人群而來。
她眼前發黑。
煙草,皮革,還有些冷冽的風。
不用回頭就認出來了。
他站在她幾米開外,活生生,真實的,近在咫尺。
而她此刻在這條灰牆窄巷裏像被人剝開來攤在人前,狼狽不堪,羞恥感像潮水,幾乎想立刻站起來扭頭走人。
腦漿沸騰着,忽冷忽熱。
“搶什麽呢?”
那樣漫不經心的語氣,料峭春寒一般的不耐。
“你誰啊?你乾什麽?”邱桂芳手腕驟然被攥住,扭頭喝道,“松開!”
晏綏收了手,一腳踹在她膝蓋窩,邱桂芳猝不及防,一個趔趄跪在了地上。
“好,好啊,這是法治社會你知不知道?”
他沒理會邱桂芳的叫嚣,彎腰撿起她落在地上的包,連帶着将那些零碎也慢慢收撿回去,随手遞給一旁抄着手吊兒郎當的人。
“報警。”他說。
馬爾科一愣:“晏?”
“尋釁滋事,敲詐勒索。”晏綏擡眼看向邱桂芬,“順便給她們老家的經偵打個電話,該怎麽查怎麽查,把牢底坐穿。”
虞晚意撐着膝蓋起身,不知道是不是跌坐得久了,腳踝抽了筋。才站起來就倒抽一口冷氣,險些又栽回去。
晏綏撈住她,将她往身後一帶。
他冷聲:“你們以為鬧到晏家門口就能逼她就範?行,那就鬧大點。報完警再給區裏打電話,就說有人聚衆鬧事。”
見他身邊那穿花襯衫的男人果然開始撥號,表姨慌了:“我們不是,我們就是想見晏先生,求他幫忙說句話。”
“幫忙?”晏綏哂笑,“你兒子做假材料,套項目款,這叫幫忙?你是讓我家幫他脫罪還是幫他把罪坐實了?”
“我們不知道,我們真的不知道。”表姨哭起來,“志鵬就是個辦事的,他什麽都不懂。”
“不懂?簽字的時候怎麽沒見他不懂?拿錢的時候怎麽沒見他不懂?出事了就說不懂?”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你們以為抓着她就能威脅晏家?行,那我今天就告訴你們,她跟晏家什麽關系都沒有。你們愛鬧鬧去,看誰理你們。”
虞晚意渾身顫栗,發着抖,靠着他手臂的地方熱的像燒着了。
她愣愣望着他的背影。
晏綏早就知道了。
他說的那些話,他早就知道這些人來北京找她。
邱桂芬扶着膝蓋站直身來,色厲內荏:“你算什麽東西!晏家搶了別人家烈士的孩子,還敢報警抓人?!”
她一邊嚷一邊去拽表姨:“姐,咱們走,不在這丢人!”
表姨被邱桂芬一拉,踉跄了兩步。年輕女人抱着孩子也跟了過來,臉埋在圍巾裏。
三個人縮着頭急急忙忙順着巷子走了,走了老遠還能聽見邱桂芬罵罵咧咧的聲音。
圍觀的人群見沒有熱鬧可看,紛紛散了。
馬爾科去了邊上抽煙,晏綏将她拉到身前,慢慢地,從頭到腳地打量。她瘦了一圈,臉尖尖的,裹着有些寬的白色大衣,先前遠遠望着,像只發了蔫的小鴿子。
他盯着她。
她皮膚也白,臉紅起來是顯眼的。眼睫低低垂着,顫得厲害,她不肯看他,也不肯說話。
“還挺狼狽。”
虞晚意抿着唇。
晏綏愈發覺得不順眼,冷冷一嗤:“丢人丢到家門口來,有出息。”
虞晚意終于擡起眼。
視線對上的一剎那,晏綏呼吸一滞。
她眼角也是紅的。
眼淚無聲滾落。
晶瑩的、溫熱的眼淚,一滴接一滴,打在他心髒。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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