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Chapter 25 浮生半日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5章 Chapter 25 浮生半日閑
晏綏遠遠望着, 看得好笑。
膽子小,臉皮薄,什麽都沾過了偏偏碰一下還是會吓得魂不守舍。
啧。
“行。”他自言自語, 随手撿了小瓶潤滑液扔進購物籃。“不去就別嫌。”
下樓結賬時虞晚意離他整整三米遠,眼睛盯着地面。他掏手機付了錢, 東西随手往塑料袋裏一丢。
亮藍色的包裝就大搖大擺地躺在袋子最上頭。
一出超市,就見門口的休息椅上坐着兩個小姑娘。
晏樂瑤一口氣吃了兩個麥芬三個冰淇淋,這會兒手裏還一邊抓一個,臉上沾奶油, 嘴巴邊一圈白。晏念予端坐旁邊, 顯然對妹妹的胡鬧已經無可奈何。
“晏樂瑤, 你今晚準備拉水是不是?”晏綏居高臨下。
“我在長身體!”理直氣壯。
“長哪了?橫着長。”
晏樂瑤鼓着腮幫子瞪他,很不服氣的模樣。
晏綏從她手裏拿走了一根冰激淩扔進垃圾桶。“夠了,回去再吃吐了沒人管你。”
“綏叔!”
晏綏不為所動:“再嚷嚷把你也扔了。”
正說着,晏樂瑤眼珠子滴溜溜一轉, 瞅見了那個塑料袋。
“綏叔,那個是什麽呀?”小手指着袋子最上頭。
“創可貼。”晏綏眼睛都沒眨。
“創可貼怎麽是這個顏色的盒子?我家的是白色的。”
“鎮上的不一樣。”
“那為什麽不一樣?”
“新款,因為鎮上的人手大。”
“手大要用大的創可貼嗎?”
“對。”
“為什麽要買兩盒?”
“你太爺爺手上有口子,多備着。”
“那這個小瓶子呢?”
“消毒水。”
“消毒水長這樣?”
“也是新款。”
“哦——”小姑娘沒再追問了, 被新到手的零食分散了注意力。
晏念予沒說話, 她安靜地看了晏綏一眼, 又看了看虞晚意。後者此刻正盯着超市門口的廣告牌, 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十二三歲的女孩什麽都沒問, 收回目光,牽着妹妹往車的方向走了。
回老宅的路上天色就陰下來。
方才鎮上還有一層悶白的日光,車開到半路,烏雲已從西邊整片壓來, 遠處田野和村莊一起沉進灰藍色裏。風卷着塵土打在車窗上,樹梢左右倒伏。
晏念予先看見天邊的閃。
“要下大雨了。”
話音剛落,第一道雷從雲層深處轟下來。
晏樂瑤被震得一縮,冰淇淋啪叽一聲砸在車裏了。
晏綏斜去一眼,單手扶住方向盤,另一只手把車載音樂關小些。
果然,傍晚吃飯時下了雨。
先是幾滴零星砸在院裏的石板上,砸出指甲蓋大小的濕印,劉嬸趕緊收了曬在院裏的豆角乾和辣椒。
入夜後雨勢陡然轉猛,天色黑透的一剎那悶雷又炸開,緊接着是大片大片的雨簾被風吹得歪斜着傾瀉下來。
老宅的瓦頂經不住這種暴雨,先是虞晚意房間靠窗那面牆角滲出一道水痕,接着天花板接縫處開始滴水,一滴,兩滴,成了線,正好砸在她床邊。
“漏了!”劉嬸在走廊喊了一嗓子。
院裏頓時全亂了。
晏樂瑤吓得哇哇大哭,劉嬸在隔壁慌手慌腳地哄。
趙聽瀾的腳步匆匆往老爺子房間去了。
晏峥的聲音從西頭傳來,不客氣地罵了一句:“年年說補屋頂,年年拖。上個月才說補,誰說等秋天再弄?”
兵荒馬亂中,房間門轟一聲大開,晏綏照着手電筒進來。
他拎了塊油布蓋住她床,又把漏水最兇的那一片用盆接上,動作快而不亂。
“先別睡這邊,等停了再說。”
吩咐完又出去了。外頭幾個房間都有不同程度的滲漏,他挨個看了一遍,幫晏峥把堂屋那面牆的水引到院子裏排走。
雨聲鋪天蓋地。
虞晚意換了個位置坐到窗邊。
窗戶關着,雨點砸在玻璃上像碎豆子,道道水痕順着往下淌。遠處的山和田全看不見了,天地之間只剩一片灰白色的雨幕。
她把手肘擱在窗臺上,掌心托着下巴,看着雨。
她喜歡暴雨天。
這種偏好說不上從什麽時候開始。
也許是八歲之前在南方的某個夏天,臺風過境時她一個人躲在舊屋的閣樓上聽瓦片被風掀起來的聲響。
也許是後來,近幾年在歸鶴園的某個深夜,窗外暴雨如注,全世界的聲音都被壓成同一種白噪音,她終于不用豎着耳朵去分辨走廊盡頭是誰的腳步。
暴雨的好處在于,它太大聲了。大聲到所有的細枝末節都被淹沒。人說話聽不清,腳步聲聽不見,連呼吸都被吞沒在那片巨大的喧嚣裏。
極端的天氣裏,人反而顯得安靜。雨替她把世界隔開了。只剩下她自己和一扇窗。
窗外是混沌的,窗內也是。
虞晚意撐着下巴看了很久,看到雨勢慢慢從傾瀉變成綿密,又從綿密變成細碎的沙沙聲。
院子裏的動靜也漸漸平息了。
她想,今晚上這麽雞飛狗跳的,他總不會再來了。
剛要坐上床去,門又被推開。
晏綏頭發濕了大半,衣服也潮的。大約是剛從外頭進來,肩上和手臂上還沾着水。
他靠着門框站定,瞧了她一眼。
“不打算謝我?”
虞晚意愣了一愣,不由問:“謝你什麽?”
“幫你補了漏。幫你換了盆。幫你鋪了油布。”他一條條數,語氣懶得很,“做牛做馬一場,連杯水都沒有。”
虞晚意抿了抿唇,下意識站起來想給他倒水。他已經自己走過去了,拉開桌上的礦泉水擰了蓋子灌了兩口。
然後他坐在她床對面那把舊藤椅上,胳膊擱在扶手上,長腿伸出去,整個人松弛地往後靠。閉了閉眼。
沒有要碰她的意思。
虞晚意在窗臺邊坐回去,這才慢慢把懸着的那口氣放下來。
雨聲像一層紗幕,把兩人隔在同一個空間裏,卻給了彼此一種奇異的距離感。
他閉着眼,眉心微蹙。
虞晚意看了一會。白天那吊兒郎當沒個正形的勁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太常見的倦。
她在歸鶴園偶爾見過他這種神情。通常是賽季中段,密集排位賽結束之後,或者和車隊發生過不愉快之後。
她小聲問:“怎麽了?”
“沒什麽。”
沉默了好一會。
外面的雨又密了一陣,打在屋頂上噼裏啪啦像碎石子。
他不想說的事,虞晚意從來不敢多問。
但今晚上——不知道是雨聲的緣故,還是他确實沒什麽精力——日常繃在兩人之間随時可能繃斷的弦竟松了一些。
他坐在藤椅上,她坐在窗臺邊,中間隔着一張小方桌和一只接水的搪瓷盆。雨從天花板滲下來滴進盆裏,滴答、滴答,均勻而催眠。
晏綏偶爾說一兩句話,關于前幾年來,鎮上超市的花生醬味道不對,關于晏樂瑤那個鐵胃保準要遭殃,關于這間屋瓦片得全揭了換才行,關于他爹年輕時也怕打雷,只是死不承認。
虞晚意嗯嗯地應着,偶爾也回一兩句,有一搭沒一搭的,被雨聲兜着。
她忽然恍惚生出一種錯覺。如果一直這樣就好了。只是坐着,說些不着緊的話,誰也不壓迫誰,誰也不害怕誰。
偷得浮生半日閑。
旋即又覺得荒唐,她和晏綏之間哪有什麽浮生可偷,也從來不曾真正的閑。不過是今天雨太大,外面太亂,大概他又恰好累了,才有了這片刻的停戰。
但此刻她确實不怕他。
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她靠着窗臺邊的牆壁開始打盹,半夢半醒之間聽見他起身走過來,然後她被橫着撈起來放回床上。油布已經撤了,漏水的那頭用盆接着,她被安置在乾爽的另一側。
蚊帳放下來,燈滅了。
恍惚還記得身子往裏縮了縮,把半邊被子讓出來。
晏綏側躺在她身後,一只手搭在她側腰上,慢慢一下一下地拍着。
很輕,很慢。
很像哄孩子。
夜裏不知幾點,外面忽然又亂起來。
先是有人匆匆跑過回廊,拖鞋拍在地上的啪嗒聲一路往東。緊接着傳來晏樂瑤哭喊,“媽媽——肚子疼!”,夾雜着劉嬸慌張的“哎喲喲這孩子吐了一床,太太!太太!”,趙聽瀾的“快拿體溫計”,還有盆碗碰撞得噼裏啪啦。
虞晚意一下驚醒。
屋裏昏暗,窗外雷聲翻滾。
身邊的人也動了,晏綏一個翻身坐起來,眉頭皺着。
外面燈亮着,人影交錯。
有人喊:“老二呢?叫老二過來,他開車送去衛生院。”
有人跑去後頭敲晏綏的房間。
敲了幾下,沒人應。
“人不在?”
虞晚意渾身的血涼了。她紅着眼倉促地扭頭看向晏綏:“如果她發現你不在你房間”
晏綏已經起來了,把T恤下擺拽平整。很鎮定。甚至還有餘裕把她散在肩上的頭發撥到背後去。
“別出來。”
說完拉開門就走了。
門合上的一刻,走廊的燈光切進來又消失。
虞晚意坐在黑暗裏,手指攥着被角,指節冰涼。
腳步聲亂成一片。劉嬸在喊熱水,趙聽瀾在催拿毛巾,晏樂瑤的哭嚎一陣高過一陣。
她聽見晏綏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隔着雨聲和人聲,聽不真切說了什麽,然後是晏峥的一句“你開車”。
再然後有人往這頭跑了幾步,經過她門口。
虞晚意屏住呼吸,心慌意亂。
如果被看見了。
如果有人注意到他從這間屋子出來。
如果趙聽瀾看見了。如果晏峥看見了。如果任何一個人在慌亂中回過頭——
老爺子疼她是一回事。趙聽瀾待她和善是一回事。馮姐多給她添一碗湯、劉嬸替她多備一床薄被,是一回事。
但那都是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的:她是故人之後,是烈士遺孤,是晏家照顧的女兒,是規矩的、安分的、值得憐惜的。
不是和晏家次子攪在一起的人。
寄人籬下十二年。她比誰都清楚“被養大”三個字意味着什麽樣的恩情和什麽樣的身份。程宜寧那樣的人可以理直氣壯地站在晏家客廳裏喝茶、和趙聽瀾聊首飾。她們是門當戶對的,是擺在同一層級臺面上的。
而她虞晚意,不是。
她連被挑選的資格都沒有。
如果被知道了——寄養在家多年的孤女和主人家的親生兒子有了首尾。
虞晚意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外面的動靜漸漸定下來,哭聲遠了,腳步聲也散了。她聽見車子發動的聲響從院外傳來,引擎轟了兩下,碾過水窪濺起什麽響動,漸漸遠了。
他送晏樂瑤去衛生院了。
她松了一口氣,又覺得喘不上來。最終還是沒忍住,匆匆套上外衫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裏燈還亮着,趙聽瀾正從老爺子那邊折回來,見她披着衣服站在門口,臉色白得紙一樣。
“晚意怎麽起來了?”
“我聽見瑤瑤哭,想看看”
“沒事沒事,吃壞了肚子,你二哥送去醫院了。你體質弱別折騰,快回去睡。”趙聽瀾走上來,順手替她攏了攏領口,“臉色這麽差,着涼了?”
“沒有,我就是被吵醒了。”
趙聽瀾拍拍她肩:“回去吧,明早再說。”
告別了趙聽瀾,虞晚意退回房間關了門,靠着門板站了好一會,心跳才慢下來。
沒有人多看她一眼。沒有人多問一句。
晏綏淩晨三點多才回來,虞晚意沒能睡着,聽見院門響,又聽見他和劉嬸低低說了兩句話。
晏樂瑤是急性腸胃炎,挂了水,人已經不吐了。留在衛生院觀察到天亮,劉嬸明早再去接。
此後院子安靜下來。
雨也停了。
後來回了京,大約是那周的周三傍晚。
趙聽瀾在聽雪榭見完客,花廳裏殘茶未撤,她換了雙軟底繡花鞋歪在榻上歇着。馮姐端了新泡的白牡丹進來,順手把下午的茶盞收走,口中問:“太太今兒見的是哪家?”
“程家那邊的媳婦,聊了聊秋天那個慈善晚宴的事。”趙聽瀾接過茶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笑了,“對了,跟你說個事。”
便閑聊起涞源那晚的事。
“樂瑤那孩子也是,大半夜折騰那一出。”
馮姐問怎麽了,趙聽瀾便一五一十講了。“後來找老二,他不在自己屋裏,我當時還吓了一跳。”
馮姐又問:“那二公子去哪了?”
“說是下大雨打雷,後院那條路又黑又滑,你知道老宅廁所離得遠,中間還隔着那段沒有頂的泥路。晚意膽子小,不敢一個人摸黑去,就去敲了老二的門讓他陪着走一趟。老二剛把人送回去,還沒回自己屋呢,這邊就鬧起來了。”
馮姐笑了:“那倒是巧了。”
“可不是。”趙聽瀾放下茶盞,語氣裏有些感慨,“這倆關系這些年倒真是好了不少。你不記得小時候了,老二那個混世魔王,看見晚意就逗、就惹。那會兒晚意才多大,小丫頭片子被他弄哭了不知道多少回。有一年中秋他把人家藏的月餅全給拿走了,晚意在廊下哭得一抽一抽的,我氣得罰他跪了一炷香。”
馮姐也笑:“小孩子嘛,大了就懂事了。”
“是啊,後來确實好了。到底是一起長大的,多少有點兄妹情分在。”趙聽瀾端起茶又飲了一口,窗外紫藤架上花穗垂垂,風一搖便簌簌落下幾瓣。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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