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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Chapter 30 潮濕的粉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0章 Chapter 30 潮濕的粉色




虞晚意又塞了一口進嘴裏, 嚼着嚼着覺得腮幫子都酸了,每吞一口都要費一番力氣才能咽下喉嚨。叉子戳在盤子裏的牛排上遲遲不動,她偷偷往對面瞄了一眼。




晏綏還是那個姿勢。




單手撐着側臉, 蘇打水擱在手邊一口沒喝,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忙又埋下臉去。




面條已經涼了, 裹着醬油的面條滑過舌面時幾乎嘗不出味道,只有一種物理性的飽脹感從胃底頂上來。




再咽一口都要命了。




可她更怕停下來之後那個人說一句什麽。




眼淚就那麽掉下來了。




一顆落在盤子沿上,無聲無息。





她趕緊垂着頭去擦,手背蹭了蹭眼角還是來不及。又一顆滾下來。




晏綏本是冷眼看她表演, 這會兒見人真哭了, 動作一頓。




“怎麽?”他扯了下唇角, 語調閑閑地曲解她的意思,“好吃哭了?”




虞晚意還在抹眼淚,沒聽清。




晏綏已經慢悠悠站起來。“行,看來是真喜歡。廚房裏還有雞蛋和培根, 我再給你煎一份。”




話音剛落,衣角就傳來一股極細微的拉力。




他低下頭。




好小一只手。




攥着他衣服不放,眼睛裏蓄着滿滿一包淚朝他看來,一整層潮濕的粉。




哭得慘兮兮的。




晏綏眸色暗了暗。




膽子比芝麻大不了多少, 偏偏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事。




“不, 不用了。”她終于憋出聲音來, “吃完了, 真的吃完了。”




“吃完了?”他挑眉, 語氣慢悠悠地拖着,“碗裏還有湯沒喝呢。”




虞晚意整張臉都皺起來了。




“吃個飯跟上刑一樣。”他轉過身來重新坐下去,順便把她攥着他衣服的手掰開,拇指漫不經心地擦掉她臉上的一滴淚, “行了,誰讓你悶頭硬吃的,我拿刀架你脖子上了?”




她委屈地看着他。




這不比拿刀還吓人麽。




鼻子還在抽,呼吸一聳一聳的。




晏綏把她面前的碗碟往旁邊一推,起身收拾竈臺。水龍頭嘩地打開。




“去刷牙睡覺。”他頭也沒回地說。




深夜裏,窗外竹林沙沙響着,夏蟲的聲浪隔一陣就起來一層。




虞晚意翻來覆去。




胃頂得難受,撐得發漲,側過去不行仰着也不行,食物堵在胃和食管之間悶悶地脹。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蜷起來,過了幾分鐘又覺得壓着胃更難受了,悄悄翻回去。




身旁的人呼吸一直很平穩。




她以為他睡着了。




又翻了一次身的時候一條腿忽然壓過來,重重地擱在她大腿上,膝蓋卡着她的腿彎把她固定住。




手從背後伸過來覆在她胃部,順時針慢慢地揉。




“再翻一下試試。”




虞晚意從他語氣裏聽出一點薄怒,瞬間不敢再動。




他那條腿壓着她動彈不得,手掌的力道卻意外地輕緩,沿着她胃部輪廓一圈一圈打轉。揉了一會兒,脹氣往下走了些,胸口松快了一點。虞晚意咬着嘴唇忍住一聲嘆氣,身體漸漸松弛下來,貼着他的胸膛,不再動了。




後半夜才真正睡着。




*




天很早就亮了。




六月份,光線很薄地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窄長的白。




虞晚意睜開眼時,旁邊已經空了。




腦子還有些發沉。




瞟了一眼手機,五點十七分。馮姐通常六點左右起來巡一圈院子。再不走的話,今天就解釋不清。




換衣服,理頭發,悄悄拉開門下樓。




晨光裏東跨院的一切比夜間看起來溫馴許多,院子裏雜草貼着磚縫長,舊輪胎和啞鈴堆在角落裏。




虞晚意剛轉過回廊拐角,就看見了廊下的人。




男人上半身箍着件灰色背心,運動長褲松垮地挂在腰身,半蹲在一只德牧旁邊,一只手搭在狗腦袋上。




虞晚意一看見狗,本能就想繞道走。




可對方背後似乎長了鈎子,沒回頭也察覺到了動靜。他轉過頭來,視線越過花圃精準地釘在她身上。




夾着煙的手指朝她的方向勾了兩下。




過來。




虞晚意頭皮一陣發麻,硬着頭皮磨蹭過去,在離一人一狗還有三米遠的地方死活不肯再往前邁步了。




“躲什麽,它今天沒力氣咬你。”晏綏撣了撣煙灰,沒好氣地睨她一眼。




她小聲:“我沒躲。”




“嗯。”他似笑非笑,“腿別抖就更像了。”




虞晚意咬了咬下唇,不吭聲。




德牧在地上換了個姿勢,鼻尖拱了拱前爪,一邊耳朵耷拉着,精神恹恹的。




“這兩天一直這樣。”晏綏摸着狗耳朵自言自語,“也不吃東西,昨天晚上又叫了幾聲。”




“生病了?”虞晚意問。




“不像啊。”他掰開狗嘴看了看牙龈和舌頭,“沒發燒,鼻子也是濕的。可能是天熱了,換毛期不舒服,也可能腸胃出了點問題。或者是上回出去讓別的狗追着跑了半天累着了,回來就這副蔫吧樣。回頭讓人帶去看看。”




平日裏那樣桀骜的人,俯首碰一只大狗時,竟有些難得的耐性。




虞晚意順口接了句:“那要多注意休息,別老讓她跑了。”




晏綏扭頭望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站起身來。




“說誰呢?”




虞晚意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曲解她的話,耳朵唰一下就紅了。“說狗。”




“哦,”他把字音拖得又輕又長,“我還以為在自我檢讨,被人追着跑完了回來蔫吧的。”




“我——”




“昨晚翻了多少個身?嗯?”他半笑不笑,“折騰半宿不睡覺還好意思說狗,你比她精神還差。”




“我、我回去了。”




她辯不出來,急着要跑。




“跑什麽。”晏綏輕而易舉勾住她的後衣領,拎小貓一樣把人拉回來。




惡劣地捏了一把她紅透的耳垂。




“你——”




“行了,回吧。”見人真要惱了,他才松開手,嗤笑一聲,“看路,別一頭撞樹上。”




她飛快走了。




*




過程文件已經打包好了。




時間戳、原始建模記錄、投稿确認郵件、審閱批注,一份一份整理得條理清楚,動動手指發出去便是鐵證。




可文件一旦遞交,學術委員會啓動正式調查程序,整件事就再收不回去了。




調查意味着什麽?意味着論文的創作過程被逐幀回溯。許嘉樹會把材料遞交學院學術委員會,委員會介入核查,聯系期刊編輯部比對投稿時間與內容。一旦程序走起來,所有相關人員都要接受問詢。




包括她自己。




代寫的事一旦暴露,怎麽解釋?




找晏停雲幫忙?他在體制內最忌諱的就是“灰色地帶”四個字。找晏綏?他連她房間電腦都要查,斂財這件事如何張口?




一想到晏綏知道的那一瞬間會是什麽表情,虞晚意的後背就發涼。




上午十點,虞晚意抱着一份裝訂好的文獻綜述去許嘉樹辦公室交期中材料。樓道裏有人搬着儀器推車經過,她側身讓了讓,走到盡頭那扇半掩的門前正要敲門。




聲音先傳出來了。




“許老師,真不是我在這兒空口白牙護着誰。”




蔣淮安的聲音分外耳熟,且中氣很足。




“那個林宸熙是個什麽貨色,您去院裏打聽打聽就知道了。上學期那個跨境電商的數據模型,我在他大組上,好家夥,這哥們兒從頭到尾就在群裏發過兩個表情包,最後答辯前一天把另外幾個同學熬夜跑出來的數據直接複制粘貼,改了個格式就說是他彙總的。這種人現在說別人偷他成果?他怎麽有臉的啊?”




“蔣同學,學術委員會講究的是證據鏈,不是你個人的道德評判。”許嘉樹有些無奈。




“當然,當然,我就是給您提供一個參考。”蔣淮安說,“虞同學什麽人我太清楚了,大二那會兒的大創項目,全組七個人就她一個從頭做到尾,答辯時候老師追問細節只有她能答得上。這種人去偷別人的東西?許老師您信嗎?”




“蔣同學,你一大早趕過來就為說這些?”




蔣淮安卻很坦然道:“我覺得就該說,這事在年級群裏已經有人傳了,我怕傳歪了對她不公平。”




虞晚意在門口站了幾秒,深吸一口氣,敲了門。




“進來。”許嘉樹擡頭,見是她,招了招手,正好,過來坐。”




辦公室裏三個人。許嘉樹坐在辦公桌後面,沈知曉靠在窗臺旁翻着一份文件,蔣淮安坐在訪客椅上,翹着二郎腿。




蔣淮安看見她,表情閃過一絲不自然,又很快恢複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朝她擡了下巴算打招呼。




月初校門口那出戲之後兩人在學校沒再碰過面。虞晚意也知道他被晏綏當場壓制,大約面子挂不住,本以為他會記恨。




此刻心底不由五味雜陳。




她把材料遞給許嘉樹,嘴唇動了動,什麽也沒說。




許嘉樹接過去翻了兩頁,又看她一眼:“東西整理好了?”




虞晚意知道他問的是過程文件,含糊地點了點頭:“還在核對幾個時間節點。”




許嘉樹沒追問,只深深看了她一眼:“盡快。”




蔣淮安被許嘉樹客客氣氣打發走了,虞晚意跟沈知曉說了兩句話也出來了。




走廊裏,蔣淮安靠在消防栓旁邊玩手機,見她出來,收起手機跟上來。




“喂。”




虞晚意停下腳步。




蔣淮安跟她并排走着,一時也沒說什麽正經的,先東拉西扯:“你知道吧,我回去冰敷了三天。”




虞晚意垂着眼,不知該擺出什麽表情:“對不起。”




“跟你有什麽關系。”蔣淮安擺手,“我又不是找你算賬來的。就是跟你說一聲,還有林宸熙那個事,我就是看不慣他那種陰陽怪氣的孫子。”




再瞧見她蒼白的臉色,煩躁啧了一聲,“幾天沒見怎麽魂都沒了,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那姓林的是不是私底下威脅你了”




虞晚意截斷他話,反問道:“你怎麽知道這事的?”




“經管大樓六層那幫研一的,有個跟我打籃球的哥們兒。他說林宸熙前兩天在他們辦公室大放厥詞說什麽‘抄襲的證據已經交了就等着處分通知吧’。我一聽名字是你,我就想這不是扯呢麽。”




他沒個正形,嘴裏哔哔叭叭地說,“你那個哥上次不是挺能耐的嗎?他那麽橫,怎麽這會兒不出來替你擺平了?我看他就是個只會窩裏橫的……”




“蔣同學。”虞晚意猛地打斷他。




蔣淮安被她驟然大聲給吓了一跳。“行了行了你趕緊忙去吧,有什麽消息我給你通風報信。對了,你微信還是那個號吧?我發你啊。”




“嗯。謝謝。”




虞晚意沒等電梯,順着樓梯跑了。




*




周末。




虞晚意對着屏幕坐了一整個下午,光标在“發送”鍵上移來移去。




六點四十二分,她點了發送。




發完的瞬間胃裏翻了個個兒,她猛的坐直,手指已經飛快地點了撤回。




“消息已撤回。”




心髒跳得又沉又快。




虞晚意雙手捂住臉,坐了很久。




一整晚,她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




如果主動撤稿呢?




如果去找林宸熙私了呢?




那個人最初拿到稿子之後舍不得退款又想白嫖成果,逐利,投機,如果她開出一個足夠有吸引力的條件,比如讓渡署名權、比如一筆封口費,換對方撤回那封舉報呢?




哪怕吞一口惡氣,只要能把這場風波壓下去——




可一想到要去和那樣的人談,她又覺得胸口發悶。




*




周一早上七點四十,手機響了。




許嘉樹。




「今天的碰頭會取消了。你不用過來了。」




虞晚意呆呆地看着那行字。




不用過來了。




這是什麽意思?是院裏已經直接定性了?是林宸熙交了什麽僞造的鐵證,讓委員會覺得連讓她當面質詢的必要都沒有了?




還是說學校已經決定直接下達處分通報?




許嘉樹沒解釋,她也不好追着問。




整個上午,心神像被架在火上焦灼地烘着,烘到最後反而有些麻木了。




午後太陽最盛的時候,她接到晏綏的電話。




“下午四點,去東棠胡同那家會所,松竹會館。”




他報了個包廂號。




“到了給我發消息。”




虞晚意握着手機,愣了兩秒,“我——”




“別遲到。”他說完就挂了。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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