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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Chapter 73 耳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3章 Chapter 73 耳洞。




虞晚意在宿舍窩了好幾天。




室友們不知道她病了, 有人問起來,她就說沒事,謝謝, 不必。




外面一直在刮風。她買了盒退燒藥擱在床頭,從早躺到晚。有時候聽見室友開門, 走動,又出去,腳步聲從她耳邊隔過去,宿舍像一只被風吹鼓的塑料袋。她翻個身, 把被子拉過頭頂。




燒退了一點, 又爬起來去圖書館趕論文。




許嘉樹在群裏問進度, 她把致謝改了又改,最後回宿舍坐上床發呆。




有天傍晚,樓下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走到陽臺,冬霧蒙在梧桐枝頭, 底下站着一個男生,擡臉望上來。




是把她在圖書館撿到的校園卡送過來。他說等了兩回,總算見她下樓。




虞晚意裹着大衣,接了卡, 低頭道謝。




那男生看着她, 關切地笑了笑。





“你臉色太白了, 早點休息。”




她回到宿舍, 許茉薇随口問一句是什麽人, 虞晚意搖搖頭,說只是還卡。




對方剛入校不久,叫什麽名字她沒留意,國關系大一, 京市本地人,住附近。此後三天兩頭在食堂碰見,總殷勤地上來替她占座,送奶茶,又不知從哪裏打聽到她生理期。




那樣不知疲倦的熱忱,受了冷落也不肯立即退卻。她只裝不知道。




她再也沒等到晏綏的短信。




在夜裏燒醒,會摸到枕邊看一眼;去圖書館的路上遇見摩托車經過,也會停一步。歐洲與京市隔着時差,晏綏的航班落地,車隊應當有人接他去摩德納。新賽季在即,他每天要看成百上千組數據,沒空給她發消息原本很正常。




可晏綏說不管她,就真的不再過問。




沒有問她燒退了沒有,沒有問那張卡收沒收,也沒有一句落地報平安。後來馬爾科在社交平臺發出車隊工廠的合照,晏綏穿黑色隊服站在人群最後,手臂抱胸,眉骨沉沉壓着燈影。




照片拍攝于當地上午十點,他已經開始工作了。




虞晚意看完,退出頁面。




一月十五日,高中朋友忽然從廣州發來消息,說家裏收拾出一盒舊明信片,打算寄給當年互換過地址的幾個人做紀念。問她如今的收件地址是不是還同從前一樣。




她握着手機怔了片刻,這才想起自己生日也快到了。




歸鶴園記得這個日子,趙聽瀾會讓廚房添一碗長壽面,馮姐會替她收好同學寄來的包裹。晏峥偶爾在飯桌上問一句學業,晏停雲送的禮物總妥帖實用,每一樣都挑不出錯。




十八歲那年卻不同。




那年元旦,歸鶴園收到一只從意大利寄來的木箱。海關單上寫着日用品,拆開後卻是一大堆大小不一的禮盒,依次貼着一月一日至一月十八日的日期。




晏綏正在歐洲參加冬測。日程臨時延長,他抽不開身,在電話裏交代:“一天拆一個,提前拆了,剩下的全沒收。”




十八只盒子在地毯上,被她整整齊齊排成一列。




她問:“都是給我的?”




他反問:“難道我給晏停雲?”




虞晚意被他噎了一下:“為什麽要送十八個?”




電話那頭有人遠遠叫他,他回了一句,腳步聲穿過空曠的維修區。過了片刻,才重新開口。




“十八歲不是挺了不起嗎。”




他說得漫不經心。




第一只盒子裏是一支鋼筆,正好替掉她用了許多年的舊筆。第二只是薄荷綠的保溫杯,她總嫌學校飲水機的水有消毒劑味道。第三只是一條手鏈,細細的金鏈子墜着一顆很小的星星。第四只是一條羊絨圍巾,第五只是一捧舊銀幣,來自他某個跑完比賽的城市。




禮物并不都貴重或鄭重。例如有一盒随手裝了幾顆檸檬糖湊數,她嘗過後嫌酸,給他發消息抱怨。




晏綏回:「酸就對了,給你提提神。省得晚自習打瞌睡。」




第九天是一臺拍立得。第十一天是一只巴掌大的粗糙手縫毛絨兔子,醜得很有特色。第十五天是一盞威尼斯手工玻璃香薰燈,燈罩燒成半透明的奶油色,配一瓶鳶尾花調的安眠精油。說明書意英雙語,她翻來翻去研究了半個晚上。




那時距離高考還有一百五十多天。




虞晚意怕考不好,怕辜負栽培,怕自己在這座房子裏生活十年,最終交不出一份足夠體面的答卷。她從沒對任何人主動提過這些。




晏綏遠在數千公裏外,卻知道她夜裏失眠。




她在每個拆掉禮盒的清晨收到晏綏發來的短信。




“不要感冒。”




“多穿點。”




“離高個子遠點。”




“你早點睡。”




“生日快樂。”




一月十八日,最後一只盒子比其他禮物都輕。她拆開外層包裝,裏面是一把鑰匙。




歸鶴園東跨院的鑰匙。




她後來從沒用過。




少女時期的愛起于這些細處。




晏綏每每把新的鑰匙放進她掌心,理所當然得近乎傲慢。她曾經被這樣珍重地想起來過,而珍重本身也會過期。




如今她新的生日将近,卻不再有他的消息了。




朋友又發來一條消息。




“地址呢?還寄原來那裏嗎?”




虞晚意在輸入框裏打下歸鶴園,停了片刻,逐字删去,換成清大宿舍的地址。




她回完消息就擱了手機,仰着望向圖書館天花板,漫無邊際地想着。




想着比如有人曾經在她耳邊說過,怕什麽,疼一下就過去了。




那年夏天的謝師宴上,幾個同學喝得半醉,舉着酒杯敲桌子說來日方長,男孩女孩互相在紀念簿上寫字,寫去天南海北,寫此去經年。




虞晚意的志願很早就定了,清大,就在北京。




下午散場,方文婧挽着她不撒手,說:“晚意,我要去打耳洞,你陪我去。”




方文婧是她同桌,比她活潑得多。畢業旅行沒去成,因為家裏不讓。但耳洞總能打。




“你都十八了,”方文婧說,“總不能一輩子當個沒耳洞的人吧。”




虞晚意說:“當沒耳洞的人不好嗎?”




“也不是不好。”對方笑笑,“只是十八歲能做的事,拖到十九歲就不一樣了。你明白嗎?”




虞晚意其實沒明白,但還是跟去了。




服裝批發市場後頭一條窄巷,窄到兩個人要側身。有一家美甲店兼職打耳洞,門口貼滿各色美甲,半邊燈管一閃一閃。方文婧說這家便宜,學姐講手法還好,不痛。




又說大學要換發型,要學化妝,要交很多新朋友,還要在開學第一天就認識一個能陪她吃夜宵給她彈吉他的人。說成年後的世界應該比高中精彩,沒人再管她幾點回家,也沒人檢查她書包裏有沒有手機。




“你喜歡校門口那個人吧?”方文婧忽然問。




虞晚意低頭看路:“哪個人。”




“別裝。就那個,老開着車等你的。我以前還以為哪個明星,後來你不是說是你哥麽,問你要聯系方式你還不給。”




“不是親的。”虞晚意重複。




“那多好。”方文婧拍手,“不是親的就可以喜歡啊。”




虞晚意沒吭聲。




“那你快追。你這麽漂亮,他肯定也喜歡你。”




她紅着臉,叫方文婧別胡說。




方文婧還要說:“那你一會兒打耳洞,就當為他打的。以後他看見你耳朵上多個洞肯定要問,你就能跟他說,因為你啊。”




邊說邊作了個鬼臉。




虞晚意說不過她。




等坐到高腳凳上,店員小姐将消毒棉按在耳垂,涼得她一縮。要穿了,銀針抵着肉。她忽然說:“我不打了。”




方文婧大驚:“都到這份上了你跑?你完了,你以後遇到喜歡的人肯定也不會說。”




“我還要回家吃飯,被看見了要說的。”




“那就說是我拉你來的。”




“那也……”虞晚意左思右想,趁方文婧轉頭選款式,悄悄拎包走了。




晏綏知道這件事後,笑了她一頓。




“打個耳洞把你吓成什麽。”他懶洋洋地靠在陽臺門邊,手裏玩着車鑰匙,“還以後遇到喜歡的人也不會說?”




“方文婧她亂講的。”她耳朵通紅。




晏綏嗤笑:“是不是亂講,你自己心裏清楚。”




他第二天就開車帶她去了東三環一家穿刺工作室。




店面不臨街,藏在一棟公寓樓的二層。玻璃櫃裏陳列着各種顏色的钛鋼釘,牆上貼滿穿孔師和客人的合照,她記得那時候的氣味。苦橙味的香薰。幾個年輕人圍在櫃臺前看打唇釘,捂着嘴嘶氣。




虞晚意站在消毒臺前又腿軟了。




“好痛吧。”她看旁邊架子上貼着的護理說明書,越看臉越白。




“不痛。”晏綏說。




“真的?”虞晚意将信将疑。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她後來想,他明明是全世界最會騙她的人。




晏綏高中沒畢業就瞞着家裏打了一臉釘子,眉骨兩枚,耳骨三枚,舌釘也有過。後來大多數摘了,只剩耳骨一小粒銀光。為這個晏峥動了家法,用那麽粗那麽長的藤條抽他,他跪在書房裏一聲不吭。虞晚意站在廊下,遠遠看見窗子裏人影晃過,吓得眼淚啪嗒往下掉。




晏停雲停在她身邊,低眸瞥她一眼:“別看了,進去吧。爸媽是為他好。”




他那時說:“你這輩子可別學他。哥哥會擔心。”




此刻,穿刺師拿着穿刺針,她僵硬地坐着像是被釘在椅子上。




晏綏摸了摸她頭發:“放松。不疼,就像被蚊子叮。”




她明明很怕,卻又想在他面前顯得勇敢,于是咬着唇點頭:“好。”




冰涼的記號筆在耳垂上點了個小點,她就直直盯着鏡子裏自己的耳朵看。看見他的手從自己耳畔穿過,掌心貼着後頸。而後他驟然彎下腰,熱氣拂來。




她立刻被吓得閉上眼,幾乎是同一瞬間,涼意從耳垂傳來。她在驟然的疼痛和酸麻裏失語。




“好了。”穿刺師把鏡子轉過來。




耳垂上多了枚小小的銀釘,溫順地貼着皮膚。




晏綏說:“挺漂亮。”




她這才回神。




第一次照鏡子看見一個與往常稍有不同的自己,穿刺處微微發脹。她覺得陌生,又覺出一種奇異的充實。




疼痛穿過她,貫穿她又放過她,留下這樣明目張膽的痕跡。




穿刺師摘了手套,轉而和櫃臺邊的年輕人聊起樓下奇醜無比的流浪狗,虞晚意仍然直直盯着鏡子裏看,在這種疼痛的餘韻之中。




晏綏嗤了一聲:“打都打完了,沒出息那樣。”




她小聲說:“不是。”




他不信,碰了碰她耳釘。擦過耳垂,她抖了一下。




“以後就是有記號的人了。”他說。




一種好似能與他稍作連接的東西。




是什麽呢。




他早就帶她打完耳洞走了,她的耳朵還在發燙。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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