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Chapter 55 “我在想你

第55章 Chapter 55 “我在想你

兩人在外面随意吃了簡餐。

離開市區時, 車沿高架一路向西，道路兩側從密集樓宇換成河浜、苗圃與成片低矮民居。天色将暮，雨後的雲層正在裂開, 西邊壓着熾亮的晚霞，濕潤公路一直延伸到遠方。

虞晚意原以為他們要回家, 導航卻顯示目的地仍有四十多麽裏。她不禁問：“去哪裏？”

“到了就知道。”

“你的檢查報告還沒拿給車隊看。”

他漫不經心地啧了聲：“Marco會催。”

言下之意是不勞她操心。

她堅持：“醫生讓你休整。”

晏綏單手握着方向盤，偏頭看她，笑得散漫：“現在開始管我了？”

虞晚意不說話了。

駛離主路，又穿過一段窄而平整的鄉間公路, 天快黑時, 一片葡萄莊園出現在視野。

白牆建築立在坡地盡頭, 藤架沿地勢鋪開，大片葉片被雨洗得油亮，青紫色果實垂在架下，沉甸甸地壓低枝條。

莊園尚未正式營業, 只留了兩名管護人員。

晏綏刷開鐵門，虞晚意下車，先聞到泥土與葡萄葉混合的氣味。遠眺望不見高樓，視野一直伸展到暮色盡頭。風越過成排藤架, 葉片翻動, 莊園便有了連綿的聲息。

“這是哪兒？”虞晚意聲音不自覺放輕。

“我的。大學畢業那年買的。”

晏綏揣着手信步往裏走, 偶爾俯身查看藤葉上的病斑。

“當時還是片荒地, 原主人種過幾年葡萄, 經營不好，打包賣了。”他說，“我讓人重新修了排水，換過一批苗。”

她跟在他身後, 愈發不解。

“打算退役以後在這兒建個酒莊。”他說得很随意，“清靜，沒人認識我。”

他很少跟她提這些。

他的事業，他的未來，他對日後的規劃。那些東西仿佛隔着一層遙遠的她夠不到的距離，被他收在自己的世界裏，從不對外攤開。

她向來以為退役後的晏綏也會留在那些地方。做車隊股東，經營商業版圖，或者回到晏家安排好的位置的。

正出神時，聽見晏綏喊她過來。他站在一株葡萄藤下，拽住果實細小的枝條，輕輕一擰。拈着一串帶梗的紫玉，色澤鮮潤。

他遞給她。

虞晚意愣愣地接過來。

“嘗嘗。”他說，“這些年都是比利時人打理，品種不一樣了。”

虞晚意将一顆送進嘴裏，清甜，多汁。

遠處地平線是一望無際的橙紫色。

坡地中央預留了一片空地，地下酒窖完成了基礎結構。晏綏擡手指向西側。

“主樓二層能看見整片葡萄園，東邊做溫室，冬天也能養花。”

又指了指靠近圍牆的長坡。

“那裏種一牆薔薇，你前幾天說夏天開花的那種。”

虞晚意心頭百種情緒起伏，擡頭看他。

晏綏仍在講，語氣尋常，連停頓都沒有。

“靠水的地方種薄荷，省得你養一盆死一盆。後院可以留塊花田，你要是不種，就讓人改成草坪。狗房放遠一點，免得你整天怕。”

他三言兩語同她勾勒這幅畫景。

主樓，溫室，薔薇，薄荷，還有遠離她住處的狗房。全都預留了她的位置。

她卻不願意順着想下去。

承諾至少有具體字句，可以辨認真僞。可想象卻沒有邊界，一旦被允許長大，就會自己尋找陽光和水，最終爬滿原本清醒的生活。

晏綏說完一段，發現她久久沒有回應。

她站在藤葉投下的暗影裏，穿柔軟的白衫，發尾被風吹亂。她看他的目光安靜得過分。

晏綏不喜歡她這樣看人。

太遠了，似乎他永遠無法真正擁有她，似乎他正在緩慢失去一般。她明明就在幾步外。

他不喜歡她露出這種神情。

兩人隔着斑駁光影對視片刻，他忽然捉住她腕骨，用力将人拉到跟前。

“走神想誰？”他語氣不好。

虞晚意站定，細聲答他：“沒有。”

“剛才那個姓周的狗屁學長？”

“不是。”

“那就是陸思筠給你介紹的那個誰。”

“也不是。”

見她不說，他更不耐煩：“那就是那個誰了？”

虞晚意叫他別再亂猜了。

晏綏根本不聽，只是盯着她，目光沉沉，眸底情緒翻湧。

他将人合進懷裏，低下頭，鼻尖幾乎碰到她。藤架壓住最後的天光，成熟葡萄就在他們肩側，空氣裏有果實發酵前的甜，濃得發悶。

驟然松開手。

“算了。”

他轉身朝坡頂那棟白牆建築走去，仿佛方才發難只是随口逗弄。虞晚意站了數秒，跟上去時，掌心已經出了汗。

屋內尚未正式裝修，只整理出一間能休息的小廳與開放式廚房。

落地窗正對葡萄園，這裏一張長木桌，幾把藤椅，角落裏一臺冷藏櫃嗡嗡地響。

她坐在藤椅裏，看他從櫃裏取出一籃剛摘的葡萄。

正是成熟的季節，還沒到能釀酒的年份，鮮果卻已經很好。顆粒飽滿，表皮覆着一層薄薄的白霜。

沖洗過後剝皮去籽，放進玻璃杯搗碎。晏綏嘴裏點了根煙，跟她遠遠隔着一張桌子。煙霧被穿堂風扯淡了，絲絲縷縷地飄向窗外。

“你要做冷飲？”

“看不出來？”他一邊往杯裏加冰塊按比例兌蘇打水，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酒？還是純果汁？”

“都行。”她抱膝坐着，出神地望着窗外，又問，“你……”

“怎麽？”

“沒什麽。”将話咽回去了。

冰飲調好遞給她，杯壁凝着水霧，裏面淺紫色液體深淺不一地疊着，冰塊浮在最上面。

入口，清新的果香先壓住酒味，薄荷涼意停在舌尖，咽下去後才有熱度從胃裏升起來。她覺得味道很好，可三口下去臉就開始發燙了，連帶目光也有些失焦。

“一點點。”晏綏瞧出她控訴的眼神，含着笑，把自己那杯純果汁推過來，“喝不了就換這杯。”

虞晚意疑心他是故意的。

他一定故意多放了酒。

入夜後，月亮升上葡萄園。

今天是超級月亮，社交平臺從傍晚起便鋪滿了照片。外灘上空的月亮，陸家嘴高樓之間的月亮，航班舷窗外懸着的月亮，有人扛着長焦鏡頭趕去郊野公園只為拍到中秋之前最大的一輪滿月。

莊園沒有城市燈火，月色因此格外明亮。

兩人坐在藤架下。木桌上放着半籃葡萄與冰桶，遠處建築只亮着門廊燈，一點昏黃。

虞晚意喝了酒，話比平時多。

她說小時候總覺得月亮會跟着車走。小學時坐老李開的車回歸鶴園，從學校到家要經過好幾個路口，不論車往哪邊拐，月亮都在同一個位置。

晏綏聽她慢慢講，從月亮說到甜品。

她提到小時候吃過一次的藍莓卷，接着是夏天，她最喜歡的夏天。蟬鳴，冰西瓜，被曬得發燙的柏油路，傍晚忽然落下來的一場雷陣雨。

喝過酒的嗓音比平時軟，光聽着就甜得發黏。那些話從她嘴裏說出來，又被他聽進耳裏，就成了最纏人的情藥。

她若是再說一遍，他現在就要吻她。

晏綏定了定心神，靠着藤椅，不疾不徐地剝葡萄，“還是現在知道得太多，沒小時候好騙。”

“在摩德納也能看到這麽大的月亮嗎？”

“差不多。”他回答，“冬天比夏天清楚。旁邊有一片橄榄園，收工之後我有時會在那邊坐一會兒。”

虞晚意想象那個畫面。異國的橄榄園，冬夜，一輪同樣的月亮。他一個人坐在那裏，四下無人。

“那時候你會想什麽？”她問得有些含糊。

他凝望着她。

凝望着她的臉頰泛着淺淺的粉色，酒醉的痕跡。一雙眼在月光下亮得剔透，濕淋淋地望着他。好一派爛漫的天真。

晏綏拈走她嘴角一滴果汁。

指腹停留一瞬，再接着俯下身，是落下的吻。

她的唇色被酒液染得深紅，含住時微微地、主動地張開嘴，用舌尖抿着他。好乖。清透的酒味和薄荷的涼，還有葡萄的甜，在兩人之間交換、融化。她不肯閉眼，透過那道縫隙偷偷看他。

接吻，喘氣，她在他轉身續冰的間隙偷偷又貪了好幾口。

晏綏回頭見了，心覺好笑。她也吃吃地盯着他笑。

他就低聲問她笑什麽。

她糯糯地說：“你教過的，接吻的時候不可以流眼淚。”

很久以前的事。她第一次被他吻的時候邊哭邊抖，像一只被拎起來的小貓。他捏着她的下巴說吻你又不是打你。後來她學會了閉眼，學會了仰起臉，學會了在他靠近時屏住呼吸等着。學了很久，才學會張開嘴回應他。

此刻她用一種醉後才有的坦然望着他。月光落在她眼睫上，每一根都是銀色的。

“那你呢？”他問。

“我啊？”她眨眨眼，“我想你。”

說這話的時候，她正被他抱起放在腿上。整個上半身都趴在他肩上，歪着頭。葡萄藤擋住了多半月光，她的眼裏卻仍盛滿了月亮。她摟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撫他的眉骨，輕輕嘆了口氣：“我在想你。”

不自覺地用了兩倍的時間才勉強理解這幾個字。于是晏綏克制住自己，吻她。

月亮爬到了最高處。那時她已經半阖着眼，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呼吸變得綿長。

虞晚意醉後實在太乖。

一雙盈盈的眼也像水中的月亮。一漾，就是好多時日。足夠他後來在漫長的日子裏反複回想。

＊

八月快過完時，歸鶴園的電話追到了滬市。

趙聽瀾的語氣比平日輕快些，說晏峥升了副部，恰逢下月初生日，想請幾門親戚回來聚一聚。又說你晏叔的原話是“晏綏回不回随他”。

晏綏那時正在陽臺同馬爾科視頻，聽見虞晚意轉達，隔着屏幕罵了句什麽，馬爾科在那頭大笑。

挂了電話他才回過頭來，看她一眼。

“收拾東西吧。”

歸鶴園裏，離開時還是盛夏最烈時，回來時院牆根的爬山虎就已經紅了半面。海棠葉片開始發黃，風一過便抖落兩三片，貼着青石地面打着旋滾遠。

高鐵從虹橋出發，四個半小時抵京。老李在南站接人，後備箱塞滿行李。

虞晚意望着窗外從陌生的南方城市切換回熟悉的北方街道，寬闊的環路、灰牆紅瓦、槐樹濃蔭覆頂。手機上孟遙發來消息問她什麽時候到學校，圖書館剛一開學就人擠人。

她回了“快了”，鎖上屏幕。

晏綏那邊比她早一天回京，走的是車隊專機。據說落地後直接去了趟晏峥書房，出來時臉色不太好看。趙聽瀾在聽雪榭喝茶，遠遠瞧見他穿過回廊，叫了聲，他應了，腳步沒停。

虞晚意是從馮姐嘴裏聽來的這些。

＊

晏峥的生日宴設在九月第一個周末。

歸鶴園難得熱鬧，正廳的圓桌加了兩張，趙聽瀾提前三天就開始同馮姐核對菜單、桌簽、伴手禮。花廳裏多了幾盆應季的桂花，甜膩的香氣漫過回廊。

來的都是至親。

晏家這一輩人丁不算旺，晏峥有個兄長晏崇，早年做生意，如今退居二線含饴弄孫。晏崇的兒媳鄭蕙蘭是個嘴碎的婦人，生了兩個女兒，大的便是晏念予，小的是晏樂瑤。另有晏峥一個堂弟晏柏遠，在地方上做實業，妻子姓吳，性格爽利些，帶着十六歲的兒子來京玩幾天。

席間還有趙聽瀾娘家的兩位表姊妹，一位嫁了學者，一位喪夫多年獨居，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人。

虞晚意到得早，幫着馮姐在花廳擺果盤。趙聽瀾見她穿了身藕粉色連衣裙，細看了兩眼，說瘦了。她笑着應，趙姨您氣色好。趙聽瀾嗔她一句貧嘴，便催她去廳裏坐着。

正廳的客人陸續到了。

幾盞水晶燈把滿堂人影照得明晃晃，虞晚意被鄭蕙蘭拉着坐在偏席。

兩個侄女，大的晏念予穩坐在廳角看手機，小的晏樂瑤黏在大人懷裏。鄭蕙蘭歪着身子同她說話，很親昵地，“晚意可真有本事，聽說在滬市實習還上了那個什麽，研究中心挂名文件啦。我們念予和瑤瑤要是将來有你一半長進，我也不愁了。”

虞晚意笑一笑：“大嫂過獎了，就是跟着導師做點雜活。”

“年輕人就是謙虛。”鄭蕙蘭笑道，“不過我瞧着你也太辛苦了，暑假都不着家。女孩子家，又是這個年紀，成天泡在文檔堆裏，累出黑眼圈，你趙姨要心疼的。”

對面吳姨接過話來。晏柏遠這位太太常年随着丈夫在江蘇料理廠子，生了副熱絡面孔，嗓門也敞亮些，只顧低頭給孩子夾菜：“那是。我們那邊的姑娘，像晚意這麽大的，家裏早早就安排起來了。書讀到二十歲，再往後，讀多了也沒太大用，趕緊找個知冷知熱的才是正理。”

她兒子晏航正悶頭吃菜，聞言皺眉：“媽，吃飯呢。”

“吃你的。”吳姨拍他一下，又沖虞晚意笑，“不過晚意長得這麽标致，将來肯定不用愁。你趙姨安排的人，那還能差了嗎？”

鄭蕙蘭拿茶杯碰碰嘴唇，向虞晚意補道：“沈姨說話我服氣，不過我這當嫂子的是替你操心。住家裏這麽多年，家裏哪個不拿你當自家孩子看？要我說你畢業就留在京市，單位你大哥準能替你看着。一個人跑去滬市那麽遠，家裏人多不放心呀。”

晏峥坐在主位，手裏的酒杯擱下了。他向來不喜女人間這些夾纏，皺了皺眉，到底沒作聲。

虞晚意仍挂着軟和的笑，偶爾應和。她早年在這種場合常坐立難安，不知道如何接話，也不知道沉默是否失禮。如今也能勉強陪着說幾句。

趙聽瀾出去招呼新到的客人時，鄭蕙蘭那廂又低聲同吳姨耳語起來，目光有意無意落在虞晚意身上，嘴型看得出在說什麽“到底不是親生的”“聽說停雲那邊”之類。

虞晚意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垂下眼簾。

正廳門簾忽然一蕩。

晏綏從外頭進來，身上還是件黑襯衫，袖子折到小臂，沒系領扣，頭發像剛睡醒似地亂着。

“都在呢。”他笑一聲，眼尾朝主位掃去，又掠過大半桌人，漫不經心點了個頭，權當把禮數走完。

鄭蕙蘭笑說：“阿綏來了。快坐下，就等你開席了。”

“你們先吃，我帶她出去透口氣。”他兩步走到虞晚意身後，撐着椅背，越過她去拿桌面那玻璃壺，自己倒了半杯冷茶仰頭灌了。嘴角仍勾着，眼裏卻是沉的。接着便摘了她膝上疊放的餐巾，随手一撂。

“走。”晏綏說。

虞晚意心下一驚，先看晏峥。

主位那位面色已經沉下來。“你是越來越沒規矩。一屋子長輩，你進來招呼也不打，拉個人就走？”

“我招呼打了。”晏綏語氣散淡，“您沒聽見是您的事。”

滿桌暗潮般靜下來，連晏航都停了筷子。晏樂瑤在鄭蕙蘭懷裏喊了聲綏叔，被鄭蕙蘭捂住嘴。

晏峥額角跳了跳，到底顧忌着席面，壓着火：“要走你自己走，她在這陪長輩說話，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她自己說的想透氣，不信您問。”晏綏已将虞晚意後領輕輕一提，力道不輕不重地帶着她站起，笑得混賬，“你們先吃，一會兒我親自把她送回來。保證不缺胳膊少腿。”

虞晚意到底還是跟着他出來了。

跨出門檻，夜風撲面，桂花香淡去，剩一點炭火氣還粘在衣角。一直走到假山石後面那條僻靜的小徑上。

他從褲袋摸出煙盒，挑出一根點上。

“這學期搬去學校住。”吐出一口煙，說得漫不經心。

她怔了一下。“什麽？”

“宿舍。”他重複，“搬回去。”

作者有話說：

寫這篇時剛好耳機裏随機到《葡萄成熟時》好像命運的安排終會來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