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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Chapter 46 淺輕的橙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6章 Chapter 46 淺輕的橙花
晏樂瑤被這一聲吓得整個僵住。
平日裏晏綏再嘴壞, 再逗她兇她,也從沒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過話。
男人面上沒什麽表情,一雙眼眸暗沉沉地, 像染了層霜雪。
“挂了。”他說。
小姑娘慌忙對着手表咕哝了一句“我先挂啦”,摁滅了屏幕, 捧着表小心翼翼地看他,眼圈一下紅了。
“把剛才那句話,重新說一遍。”
晏樂瑤咬着嘴唇,眼裏已經蓄了淚:“綏叔”
“說不出口了?”他冷笑, “背着人說得挺順。”
虞晚意也愣了。他對家裏小輩算是有求必應, 沒料想到會突然發這麽大脾氣。
孩子的話本就是随口一說, 說者無心。她剛要打圓場,晏綏已經站起身,手揣在兜裏。
“跟晚意姐姐道歉。”
小姑娘茫然極了。她只是轉述媽媽說過的話呀,她只是把媽媽說過的話講給同學聽了, 她覺得她是在誇晚意姐姐好,說晚意姐姐沒有爸爸媽媽還那麽乖那麽厲害那麽溫柔。
可綏叔的臉色告訴她,她做錯了。錯得很嚴重。
委屈和恐懼一齊湧來,嘴一癟。
“對, 對不起晚意姐姐。”她哽咽着, 淚珠子啪嗒往下掉, “我不知道, 可是綏叔生氣了……我肯定是錯了。對不起。”
“沒關系的。”虞晚意心都軟了, 忙蹲下去把孩子摟進懷裏,替她拍背擦眼淚,“姐姐沒生氣,真的沒生氣。”
晏綏眉心攏起, 一把将人從她懷裏扯出來,冷聲命令:“站好。”
晏樂瑤一哆嗦,吸着鼻涕努力把背挺直了。小手絞着衣角,淚汪汪地不敢吭聲。
“晏樂瑤,你記住。”晏綏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晚意是你姐姐。不是你同學,不是你朋友,不是你能在電話裏随随便便拿出來嚼舌頭的談資。她比你大,比你懂事,她照顧你,是因為她喜歡你,不是她的本分。”
“別人怎麽嚼舌根是別人的事,你不許學。別人的家事,哪怕是你媽說的,你也管不着往外講。”
“你回去跟你媽說,就說是我說的。她要是覺得我說得不對,讓她随時來找我。”
一字一句,冷硬得像鐵。
晏樂瑤哭得一抽一抽,用力點頭:“知、知道了。”說完哇地一聲,轉身跑進洗手間,砰地把門摔上。
一時只剩電視裏咿咿呀呀的動畫配音。
虞晚意猶豫再三:“其實沒必要”
“慣的。”晏綏打斷她,重新在沙發上坐下,抄起遙控器,“她媽那張嘴我早想說了。”
虞晚意沒再接話。
在某些事上,晏綏脾氣壞得不講道理。
小時候有一年冬天,歸鶴園辦年夜飯,親戚多。席間有位遠房的嬸子端着酒杯過來逗她,笑說,“晚意這孩子養得多好啊,趙姐真是好心。”
飯後在回廊遇見晏綏,他攔住她,捏着她下巴左右看過幾眼,皺眉問:“哭了?”
她抿住嘴搖頭。
晏綏松開手,回頭朝飯廳方向望去一眼,嗤了一聲。
後來她聽馮姐說,那天晏綏跟那位遠房嬸子的兒子打了一架,趙聽瀾罰他在院子裏站了半個小時。
罰站的時候也沒什麽表情。趙聽瀾問他為什麽打人,他說,“看不順眼。”
那時候,他鼻梁和唇角沾了白,周身籠着一層煙霧,倒顯得挺拔的身形多了幾分迷離的寒涼。
她出神地想着,像突然蒙了層毛茸茸的軟墊子,輕輕落在心口,很有種隐秘的震顫。
洗手間的門關了得有十來分鐘,裏頭沒了哭聲,安安靜靜的。虞晚意在門口守着,輕聲哄了幾句,怕孩子憋出好歹來。
後來門開了。
晏樂瑤紅着一雙眼睛出來,鼻尖也紅紅的,抽着氣,走到虞晚意跟前仰起小臉。
這一次她道歉得格外認真,一板一眼說:“晚意姐姐對不起,我不該亂說話。你別難過。”
虞晚意立刻愧疚起來。抱起孩子連哄帶勸地擦眼淚、親臉蛋、許諾明天帶她去看賽車,好一通折騰,才算把這場風波哄平。
晏樂瑤到底是被訓一頓,情緒蔫蔫的。後來飯後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也是無精打采,一雙小手托着腮,眼睛紅紅地黏在電視上,一副郁郁寡歡模樣。
虞晚意看得心裏也不是滋味。
偏這時晏綏端着一杯水從客廳經過,路過沙發,跟沒事人似的随口又逗一句:“哭包,鼻涕擦乾淨沒有。”
虞晚意心裏咯噔一下。
壞了,這不是又要惹哭嗎。
剛要開口攔,誰知晏樂瑤擡起頭,愣了一下,扁着的嘴角忽然咧開,破涕為笑,撲過去抱住晏綏的腿:“綏叔!小狗生出來真的給我一只對不對!”
“看表現。”
“我表現可好了!”
一大一小轉眼又和好如初,嘻嘻哈哈地湊在一塊兒打游戲去了。
虞晚意一時竟不知作何反應。
*
晏樂瑤來了,在家裏自然要收斂些。
空着當雜物間的那間最小卧室被收拾了出來,鋪上乾淨床品,虞晚意陪着晏樂瑤一起睡。
小姑娘今天情緒起落大,鬧了一場又哭又笑,晚上沒什麽精力再纏着她講東講西,洗漱完鑽進被窩沒幾分鐘就睡熟了。
床只有一米五大小。
虞晚意小心翼翼地躺在床沿,盡量把身子往邊上縮,怕一動驚了孩子。
後來才發現是白操心。
晏樂瑤睡着了跟頭小豬似的,怎麽折騰都不帶醒,一條腿都快搭到她身上來。
她仰面躺着,睜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天色很深了。
門輕輕打開。
幾乎沒聲響,只有門軸微微一轉。走廊裏滲進來稀薄的光,将一道長影子投在地板上。
虞晚意心髒怦怦直跳起來。
她慌忙閉上眼睛,呼吸刻意放緩,裝作睡熟的樣子。
晏綏倚在門口站了一會。
果然。
一米五的床,那小崽子四仰八叉占去三分之二,張牙舞爪的胳膊腿擺得到處都是。而虞晚意被擠到床沿,縮成小小的一團,半個肩膀都懸在外面,眼看着再往外挪半寸就要滾下床去。
真是。
他走過去,把晏樂瑤橫飛的胳膊腿往裏歸攏,仔仔細細替兩人都掖好了邊角。小孩子在睡夢中哼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死沉地睡。
掃眼望向虞晚意,她睫毛緊密地覆着。晏綏無聲一笑。彎腰時聞見她頭發上洗發水的味道,淺輕的橙花香氣。
門重新合上,走廊光被隔斷。
虞晚意睜開眼,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
額頭上那一點溫熱還留着。
她望着黑暗中的虛空看了很久。身旁晏樂瑤翻了個身,小手搭上來擱在她胸口,她将那只手輕輕握住。
失眠很久才終于睡過去。
*
周六是上海站大獎賽的正賽日前奏。
晏綏給了通行證,于是周六一早,陳琳虞晚意帶着晏樂瑤去了賽場。
上午照例是一節練習賽。
車子一圈一圈地在賽道上跑,測數據、調校、磨輪胎。對外行和小孩來說簡直枯燥得要命。
晏樂瑤起初還新鮮得不得了,趴在護欄邊看那些流線型的賽車呼嘯而過,五顏六色,發動機的轟鳴震得地板都在抖。
“哇好酷!”
“綏叔的車是哪一輛呀?”
新鮮勁兒維持了不到十分鐘。
引擎聲一遍遍驚天動地地轟,吵得小姑娘受不了,捂着耳朵皺起臉開始在座位上扭來扭去。
“姐姐我耳朵疼。”
“怎麽還沒結束呀。”
“我想喝酸奶碗。”
“綏叔的車到底是哪輛嘛。”
虞晚意哄了半天,眼看孩子實在坐不住,便有點抱歉地掏出手機給晏綏發了條消息。
「樂瑤有點吵到別人了,我帶她出去轉轉,你忙。」
那頭正忙,回得很簡短。
「嗯。別亂跑。」
陳琳瞧她倆收拾了東西,也笑盈盈地跟上來。
“正好,我也聽不懂這些。”她打趣道,“男人看這個能看一整天,我是真欣賞不來。”
手機一震。
「看見你了,往哪兒溜。」
虞晚意擡頭四下張望,人潮攢動,一時找不着人。
緊跟又是一條。
「圍場東側,戴紅證的那個。回頭。」
是陸思筠。
盛恒手握國內獨家轉播權,她父親這回操持這麽大的陣仗,她無論如何都是要來幫襯幫襯、露臉的。眼尖,隔着老遠就看見虞晚意這撥人往外走,後腳便不請自來地追了上來。
“可算逮着你了。”陸思筠笑吟吟地,瞧見虞晚意牽着的晏樂瑤,很稀奇一般,“喲,還帶着小朋友呢。”
半小時後,三個大人領着一個小孩坐進了圍場邊的茶歇區。
在陰涼處用落地棚頂隔了大半的引擎噪音,白桌白椅,擺着茶具、冰鎮氣泡水和小碟點心。晏樂瑤總算不用捂耳朵,被陸思筠哄得眉開眼笑,一五一十将家底抖了個乾淨。哄夠了,話鋒悠悠一轉。
“樂瑤呀,”她托着腮,笑眯眯地問,“你綏叔在家什麽樣呀?”
虞晚意端茶杯的手一頓。
“綏叔?”晏樂瑤舔着勺子,一本正經地想了想,“綏叔嘴巴很壞!”
“哦?怎麽個壞法。”陸思筠眼睛一亮。
“他老是兇我,還笑話我是哭包。”小姑娘鼓着腮幫子控訴,“可是他養了一條特別特別大的狗!比我還高,肚子裏有好多小狗寶寶。”
“養狗啊。”陸思筠饒有興致,“那你綏叔家裏還有誰呀?有沒有阿姨幫他做飯?有沒有女朋友呀?”
“沒有女朋友。”晏樂瑤答得乾脆,“家裏有晚意姐姐!昨天晚上綏叔還給我們做了牛排,在京市時晚意姐姐也住二爺爺家的。”
虞晚意呼吸一滞。
好在小姑娘經了昨晚那一遭,學乖了,說到這兒便頓住,只補充:“晚意姐姐會陪我睡覺,還帶我來看賽車。”
陸思筠唇角一勾,意味深長道:“還挺會照顧人啊。”
也不知是說晏綏還是說虞晚意。
虞晚意凝了凝神,終于垂眸喝茶,杯沿沾了唇,熱氣熏得眼睛微酸。她在心裏默數,一、二、三,可千萬別再問了。
好在陸思筠将注意力轉到了陳琳身上。
兩個人是頭回見。
陸思筠很會來事,三言兩語就把氣氛熱絡起來,問陳琳是做什麽的,從前學什麽,如今忙什麽,一來一往,竟像相識多年的老友般熟稔。
說到程嶼。
“你男朋友是程嶼吧?”陸思筠語氣随意,“程家那位。”
陳琳眉眼未動,笑意得體:“陸小姐認識?”
“談不上認識。”陸思筠笑,“回國沒多久,不過這名字想不聽見都難。程家投資公司這兩年動作不小,聽說在往新消費和文體産業那頭砸錢,前陣子還接觸過一家做賽事運營的。程嶼本人嘛”她頓了頓,半笑不笑地揚起眉眼,很有幾分了然的漫不經心,“心野了些呀。聽說上半年跟那個拍時尚大片的模特傳過一陣,後來不了了之。”
陳琳聽着,臉上笑意不減。
“陸小姐消息靈通。”她輕描淡寫。既不否認,也不接話往深裏說,四兩撥千斤将話頭卸了下來。
話頭繞着繞着,繞到了陸思筠自己這頭。
她說起最近在幫着張羅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聯展,又提到下個月某個高奢品牌的落地活動請了她做策劃顧問。
虞晚意心裏忽然一動。
陳琳先前在茶室提過幾句,說自己膝蓋傷後進不了團,如今想往品牌運營、藝術經紀那頭轉型,正愁沒有門路。
她素來不愛多事,更不習慣替人牽線搭橋,怕自己人微言輕,反倒唐突。可話已經至此,機會就擺在眼前,若是錯過,未免可惜。
說者有心,聽者有意。陸思筠聽完她引薦,心中了然,“說來我跟陳小姐也算半個同行,這些年見過的沒有上千也有幾百,有的人一擡眼,什麽貨色,就八九不離十了。”
虞晚意眉頭一緊。
陳琳也笑意微收。
“我沒有別的意思。”陸思筠及時轉圜,語氣放緩,玩笑一般,“陳小姐人挺好,我信晚意的眼光。這行現在最缺的就是真懂行又拉得下臉做執行的。陳小姐要真有意思,回頭加個微信,我手上确實有幾個項目缺人。”
說完,她又看向虞晚意,似笑非笑揚了揚眉。
*
周日是正賽日。
上海的八月天,晌午日頭毒辣,柏油鋪就的圍場蒸騰着熱浪。發車前兩個鐘頭,圍場裏穿梭的全是挂着各色證件的人,贊助商、媒體、車隊工作人員,行色匆匆。
賽場像一鍋燒到沸點的水。
虞晚意抱着給晏樂瑤買的小旗子,正往接待區走,冷不防撞見了一撥熟面孔。
是研究中心的人。
賀博走在前頭,後面跟着方組長和另外兩位研究員,由陸遠洲手底下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領着,正往VIP通道那頭走。想來是陸遠洲兌現了先前會上的承諾,給幾位老師安排了實地觀摩的路子。
兩撥人在通道口撞了個正着。
“方老師。”虞晚意先開了口,客客氣氣地招呼。
方組長愣了一下:“虞同學?你怎麽在這兒?”
“朋友給的票。”她低聲。
“各位老師這邊請,Paddock Club的酒廊在樓上,可以俯瞰整個維修區。”他客氣地引着方組長一行人往一側的電梯走,說到一半,一瞧虞晚意的證件,有些意外,“這位小姐是……paddock pass?您可以直接進圍場裏側,比我們這邊權限還高些。”
F1的觀賽權限是有分級。
普通的看臺票只能待在觀衆席,隔着老遠看車影呼嘯而過。
Paddock Club圍場俱樂部,能上到維修區上方的高級酒廊,有餐有酒能俯瞰pit lane,卻進不了車隊garage的核心區域。
而真正金貴的是paddock pass、車隊hospitality一類。能進圍場、進車隊接待區,賽後甚至能靠近領獎臺。通常只在車手、車隊和頂級贊助商的配額裏,一票難求。
晏綏給的恰恰是這一級。
方組長坦然一笑:“虞同學人脈廣。行,那你自己玩,別跟丢了。”
虞晚意不敢多留,匆匆道了聲“各位老師先忙”,快步往裏走。
*
剛在接待區的沙發上坐下沒多久,晏綏發來消息:「motorhome二樓休息隔間,我櫃子裏有個黑包,拿過來。發車前用。」
緊跟着一條:「快點。」
附門禁的位置和路線。
motorhome是車隊的移動基地,一輛改裝的巨型拖挂車,樓下是接待和會議,樓上是車手和工作人員的休息區。發車前的當口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她一個外人往裏鑽,總覺得心虛。
可他發了話。
她跟陳琳交代了一聲,說去給晏綏送個東西,便起身按圖索骥往motorhome去了。
休息隔間中一張窄床,一個儲物櫃,牆上挂着賽車服和頭盔。滿是皮革、金屬和清冽須後水的氣味。
黑包就在櫃子裏。
她剛彎下腰,身後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帶上。
咔噠一聲。
“來了。”
聲音懶懶地響在她身後。
虞晚意僵住。
還沒直起身,腰就被一只手臂撈住。他掰她轉過身來,後背抵上了冰涼的儲物櫃。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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