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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Chapter 89 “一位做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9章 Chapter 89 “一位做投




晚上九點半, 和一位難纏的客戶終于分手。




對方的代理律師出了會所還在打電話,虞晚意站在臺階下掏手機叫車,一輛深灰的沃爾沃在旁邊停下,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臉。




“嘿。”




瑞安。




他笑容輕松, 像是恰好路過。




“你怎麽在這兒?”虞晚意問。




“剛從對面那棟樓出來,跟一個做PE的朋友吃了個便飯。”瑞安朝副駕歪了歪頭,“上車吧,順路送你。”




虞晚意猶豫一瞬, 取消了Uber, 拉開車門坐進去。




上車後他順手把暖氣調高了一格, 随意一般問她:“今天順不順利?”





“還行。”




“我聽說香港有個客戶,Sophie是不是纏上你了?”




“她自己已經做了大半個月。”




“她是真扛不住事。你接了就接了,回頭記得讓總監記你一筆。”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瑞安說, “對了,Kensford那邊最近換了個人。”




“哪個?”




“他們亞太區的主席。聽說十分年輕,空降下來的,大家都議論了一陣。”




“哦。”虞晚意沒什麽興趣。




這類信息在她這裏一天能收到二十條, 人事更疊年年有之, 是并不新鮮的東西。高管們的履歷光鮮亮麗, 今天在張三家, 明天去李四家, 不過是高級打工仔。




況且投行圈關注的是deal flow和client pipeline,她也就沒往深裏問。




“倒是有一件事跟我們可能有點關系,”瑞安接着說,“Kensford正在推一個國際賽事版權引入中國市場的項目, 好像已經快要開始招标了。我們VP今天專門找我談了一次,講很有意願去競标advisory這一塊。”




虞晚意問:“什麽賽事?”




“具體還不清楚,可能是汽車或者極限運動相關的。等RFP出來再說吧。”




車臨近Camden,雨小了下去。瑞安放慢車速,閑閑地問:“你真不打算在這邊再住下去了?”




虞晚意一愣。




“前陣子你不是在群裏問過合租的事,”瑞安說,“我正好認識兩個人,一個在東區,房子不錯,就是要半年押金。你要是想看,我陪你去轉一圈。這種事一個人跑确實很累。”




“謝謝你。”虞晚意說,“我這兩天先自己看看,需要了再麻煩你。”




“客氣什麽。”瑞安把車停穩,看她解開安全帶,“上去吧,感應燈記得聯系房東來修。”




虞晚意下了車,回身跟他道了晚安。




輸入密碼時,她心中想着事。




這間房自弗洛拉搬走後就再沒找到合租的人,好幾個月她一個人住着,處處不舒服也就忍了。如今忍不了了,終于決定自己搬。




然而事不遂人願,看了五六處房子,簡直沒有一間合心意。




中介帶看的第一套房,在肯辛頓,照片裏寬敞明亮,實地一進門就一股貓味,廚房的油垢厚得像一層糖霜。中介賠笑說“房子老,是這樣的”,她客氣地退出。第二套在東區,是一棟樓頂的斜頂閣樓,房東說“站在裏面也夠用了”,她拄着門框試了試,站直必須側頭。第三套硬件倒是不錯,可房東一開口就要查申請人近五年的社交賬號,這簡直令人望而生畏。




第四、第五套,要麽價格高得離譜,要麽條件要麽寫着“男女混租”,要麽寫着“禁訪客,禁做飯”。




換了鞋,虞晚意把包挂在門後的鈎子上,坐到沙發上,扶額看了會兒天花板。




她不大喜歡給人添麻煩,可把這捋捋碰壁的經歷一件件回想一遍,竟覺出滑稽荒誕的喜劇之意。




如此心情正沉重着,陳琳在這時打來電話。




“晚意,這麽晚沒有打擾到你吧?”很有一些歉意的語氣,“有一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陳琳同樣知道她在找房。




在此之前,陳琳倒是動過想邀請她合租的念頭,但陳琳自己租住的本是一居室,若是要邀請虞晚意來,便不得不在同一間卧室裏多加一張床。且不說房東會不會有意見,光是兩個成年人的作息差異,久了也難免生出龃龉。




今晚很是趕巧,參加一場華人藝術圈的小型聚餐,席間有人轉發了一條租房帖,陳琳一看條件,沒忍住便轉發過來。




“你抽空看一下。”陳琳溫溫柔柔地同她講,“我覺得條件真的很難得,實在怕稍微晚一點,明天就被人訂走了。”




虞晚意點開來看。




無比誘人。租金比市場價低上一截,地段也在寸土寸金的北三區交界,家具家電一應俱全,最關鍵是寫明bills included(包水電網),無需擔保人,甚至接受短租。




天上掉餡餅總讓人心生警覺。




那晚之後,虞晚意猶豫了兩天。




第三天陳琳發來消息催她:「去看了嗎?」




第四天又問:「到底去沒去?」講聽說已經有好幾個人要去看房。




眼下虞晚意實在被找房這件事折騰得有些麻木。房東大概只想找個安靜租客,中介也可能只是急着清盤。她實在拗不過自己四處碰壁的慘烈戰績單,終于撥通了中介的電話。




中介資質正規,在網上一查便知。




實地看房時,房間也正如照片裏一樣乾淨整潔。事實上在出發之前她已做好了心理準備,最多不過是這個月的第七或第八次白跑一趟罷了。




可到了地點,一路穿花拂柳繞過樓下小花園,這是二樓的一套複式公寓。




房門一開,光線便随之流入,先是地板,再是牆壁、天花板、家具。兩扇高窗朝南,窗外是Primrose Hill那一片樹冠,垂柳和梧桐挨挨擠擠,天色暗時,像把整間屋子托在綠意裏。要是開窗,風會帶來街角面包房濃郁的黃油奶香。




中介三十出頭,系着絲巾,一派法國男人的浪漫風流。帶她看完房間,站在陽臺上指着遠處綠地講:“天氣好的時候,你可以去那邊散步。倫敦難得有這樣安靜的地方。”




虞晚意腦子裏幾乎是立刻跳出馬爾科那張噙着笑的臉。




她旋即安慰自己:想太多了,世界上法國男人千千萬,倫敦的地産中介十個裏有三個也是法國人,這有什麽稀奇。




總不能都和晏綏有關系。




她試探着說:“合租的話,我希望室友最好是女生。”




法國男人大笑,虞晚意剛要解釋,對方已經擺手:“不用解釋,我懂的。我懂的。所有女生都希望獨居時自己房子裏沒有男人。”




另一間卧室住着一位法國女生,是某時尚品牌的實習生,當晚還沒離開,女生就下班回到家。二十五六歲年紀的模樣,穿米色風衣,金發绾在腦後,說話溫柔客氣。




兩人簡單聊過幾句,對方歡迎她入住,還說周末可以一起做飯。




天時地利人和,虞晚意幾乎當天就簽了合同。




搬進去大約一周,日子過得平靜順遂。




新室友會做蘋果撻,整間屋子會有股焦糖和乳酸菌的香。一起吃過兩次晚飯,聊藝術、聊實習、聊金融、聊法國女生口中“倫敦男人為什麽都長得像同一張臉”。




相處起來輕松自在,虞晚意覺得這簡直是千載難逢的奇遇。




新家牆壁乾淨,卧室四壁空空,油漆顯出溫潤的暖黃。虞晚意沒費心思布置,只把自己在這邊僅有的幾件家居用品、換洗衣物和個人物品往衣櫃和床箱裏一塞,就已經十分滿足。




身體和心都軟軟地陷下去。




直到三月底的某個深夜,虞晚意加班回家,推門看見法國女生端坐在客廳沙發上,桌上擺着兩份法甜,一塊檸檬塔,一塊覆盆子慕斯。另有好幾只沒拆的紙袋。




破天荒。她的新室友向來九點半睡,六點後不碰碳水。




此刻已經十點零五。




女生臉上的表情,簡直和當初弗洛拉攤牌要“跟Liam搬出去住”時如出一轍。




虞晚意把包放下,屏了一口氣。




果然。




她說,“我突然接到消息,這邊的實習提前結束了,家裏出了點變故,我必須立刻回法國。”




又反複表示抱歉,幫虞晚意付了一個月房租作為補償,匆匆收拾走人。




于是再次面臨找室友的困境。




在倫敦,絕大多數兩居室合租公寓簽的是聯合租約。這意味着如果合租人走後,剩下的人要承擔起整套房子的租金,直到找到新的承租人。




虞晚意不得不再次聯系了法國中介。




中介在電話裏聽起來卻并不怎麽吃驚:“哦,很遺憾聽到這個消息。不過您不用擔心租金的問題,房東那邊剛剛聯系過我,說會重新安排,請您稍等幾天。”




又過三四天,中介通知她:房東本人因工作變動要回倫敦住一段時間,會住進另一間卧室。




講是“一位做投資的前輩。很少在家,作息絕不會打擾到你”。




虞晚意問:“能告訴我具體的信息嗎?性別、年齡之類的。”




對方頓了一下,語氣圓滑起來:“這個嘛,房東比較注重隐私。你放心,人很好的,非常professional。租金方面,之前商量好的價格不變。”




她再要追問,中介便開始聊天氣、聊附近新開的brunch店、聊Primrose Hill上周末的集市,諱莫如深得滴水不漏。




虞晚意挂了電話,坐在床邊,心裏七上八下。




可她能怎麽辦呢。搬走意味着重新找房,押金、中介費、搬家費,又是一輪消耗。留下來至少房租不變,地段好,通勤近。




況且做投資的前輩,很少在家。這條信息反複咀嚼,大概不算太壞。




接下來的幾日,她反複地忐忑不安。每每下班走到家門口,手指按上密碼鎖時,都在心裏做足了面對一張陌生面孔的預備。




輸入密碼,推開門——




漆黑的客廳,寂靜的空氣,什麽也沒有。她換了鞋,開燈,燒水,坐在餐桌前打開電腦處理郵件。一切如常。




第一天是這樣。




第二天是這樣。




第三天還是這樣。




漸漸地,虞晚意甚至開始懷疑那位“做投資的前輩”是不是臨時改變了主意,或者乾脆是中介在敷衍她。




工作依然忙碌不堪。




周五的晚上。




投行圈的周五向來收工最晚,同事們戲稱為“黑色星期五”,因為周末的交易備忘錄和商業計劃書往往要趕在這天定稿。虞晚意在辦公室耗到将近十一點,地鐵末班将收,她幾乎是一路小跑地趕回家。




甫一推開門,便聽見廚房傳來的動靜。




那位法國中介的不難辨認,另一個則慵懶得多,像午後陽光裏融化的蜂蠟,黏稠、漫不經心。




虞晚意心懷忐忑地換了鞋放下包,繞過玄關,經過島臺。




廚房的門半開,磨砂玻璃隔板後面映出幾道人影。咖啡機正在工作,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熄,萃取聲細碎地響着,豆香彌漫。




她的視線隔着玻璃掃過去,錯愕地停住了。




一個男人背對門口站在臺邊,全沉浸在手頭活計之中,沒聽見她進門那半聲短促的吸氣。另一個背影轉過身來,端着咖啡杯,迎上她的視線,眉梢一挑。




一雙生得極跋扈的眼睛。




深邃、狹長。冷淬的碎玻璃一般。




而此刻在逼仄的廚房頂燈下,那雙桃花眼的眼尾懶洋洋地上翹着,眸底漾着一層似笑非笑的薄光。




這樣的眼神,虞晚意熟悉得不能更熟悉了。




在虞晚意僵持當下的空擋,馬爾科仍大肆抱怨着豆子:“我早說過這種極淺烘焙的豆子不适合現在的萃取溫度。晏,你的固執簡直像西西裏島上不肯用收割機的老農民。明天上午九點在金融城有個重要的預備會,而你現在為什麽拉着我和這位可憐的法國朋友在這裏讨論油脂夠不夠豐富?”




中介陪着笑臉:“或許可以嘗試稍微調細一點研磨度,晏先生的機器是非常專業的型號……”




等到馬爾科終于打眼瞧晏綏轉過身去,因此同樣順着他的視線轉頭。顯見一愣:“虞小姐?天哪,倫敦難道只有針眼那麽小嗎?”




他的語氣,實在過于抑揚頓挫了。




簡直是見了鬼。




虞晚意白着一張臉,看見馬爾科從高腳凳上起身,向看起來同樣困惑的中介解釋:“哦,我的朋友,如你所見,這位美麗的房客小姐是我們的老朋友……”




中介恍然大悟,臉頰立刻浮現出公關一般的笑容:“幾位認識?天哪,這奇妙的緣分!”




他如釋重負一般拍手,殷切地向虞晚意解釋:“我還擔心你會介意合租的人是陌生男性,既然是老相識,那就完全沒有問題了。你看,緣分。之前晏先生說這間房空了快一個月,正愁……”




他朝晏綏的方向比了比。




晏綏一言不發。




咖啡機的萃取聲恰好在這時停下。




在這一片寂靜中,馬爾科搭上房東的肩膀,囫囵低聲飛快地說了句什麽,大意是“走吧朋友,把空間留給年輕人”。兩個法國男人默契地交換了眼神,勾肩搭背往玄關走。馬爾科路過虞晚意身邊時停了一停,微微欠身,溫文爾雅地笑道:“很高興再見到你,虞小姐。你氣色好多了。”




挨挨擠擠地走了。




在虞晚意晏綏兩人之間,橫着半扇磨砂門,那樣一道心照不宣的楚河漢界。




晏綏背靠流理臺,閑閑呷一口咖啡,微微皺眉,再一瞥她,于是虞晚意到了喉嚨的問句全都咽下去。




讷讷喊出一聲:“二哥。”




不由心覺戲谑的是,隔着這好幾年,頭一次真正清醒狀态下的面對面,開場白竟然是這一句。她難為情着,無地自容着,站也站不踏實。覺得簡直格外突兀,格外孤零零。




可這件事的答案簡直是昭然若揭的——天下哪裏有這樣巧的事?




晏綏先發制人地扯唇哂笑。




“虞晚意,你那是什麽表情?你以為我閑得在倫敦給你設局?這是我的房産。我名下幾筆流動資金被暫時凍結,Marco自作主張把這套空房挂出去賺現金流,我也剛才知道租客是你。”




他說着話,毫不顧忌地走出廚房,經過她身邊時眼見她受驚一般往後一縮,眸光一暗,卻沒如虞晚意想象中一般發難。不過冷嗤一聲就走了。長腿邁過客廳,人往沙發裏一靠,腿搭上茶幾邊緣,拿起遙控器,拇指漫無目的地換着臺。




新聞,綜藝,烹饪節目,體育頻道,再換。




沒有一站停過三秒。




他看電視的姿勢随意極了,像在自家客廳裏住了十年。




虞晚意跟出來,站在沙發的側面,和他隔着一整張茶幾的距離。




“我——”




“你要退租可以。”晏綏打斷她,公事公辦地講,“按合同扣三個月違約金,明天搬走。我不缺這點錢。但我讨厭契約精神淡薄的人。”




虞晚意被他這句話噎得站在原地,心緒難言。




上一次見面不過年初。




那時候她做了很多現在想起來都要臉紅的事。拿烈酒灌到腦子發暈,抽他口袋裏的煙嗆到淚流滿面。醉酒時當然可以哭着說想他,說離不開,說後悔,說對不起。酒精是世上最慷慨的借口,愛恨可以當場清算,拿得起放不下也可以當衆咬牙切齒。她自私地、賭氣地在他面前做這些事,想要讓他心疼,那樣脆弱地、灰頭土臉地、狼狽地。大肆宣洩完了還能在第二天清晨假裝什麽都不記得。




一個人縱使是不要回頭,總也不能不先斬斷念想。




可念想是斬不斷的。




而清醒時,憶起種種不歡而散,怕說多了顯得輕浮,怕說少了顯得疏離。于是兩個人隔着距離,一個坐着一個站着,反而無話可說,通通退化到體面成年人的殼子裏了。




虞晚意終于問:“那個法國女生,也是你安排的?”




“哪個法國女生?”




他連頭都懶得轉。




再追問的結果無非兩種:他承認,或者他繼續裝傻。前者固然可惡,後面卻更糟。因為他裝傻的樣子會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在自作多情、疑神疑鬼,明明是巧合偏要往深處想。要從中讀出陰謀與深情來。




虞晚意咬了咬牙:“租金我會按時轉給中介,合同上寫的條款,我都會遵守。”




晏綏終于側過臉來看了她一眼。




“行。”他說。




就一個字。




然後繼續換臺。




夜裏,果然因此而失眠。




他在倫敦有産業。住進自己名下的房子,天經地義。她恰好是租客,他恰好回來。都是恰好,巧合而已。




今夜卻是晴朗的,寒月疏星,飄飄搖搖地映在窗玻璃上。倫敦難得有這樣通透的夜空,月亮瘦瘦一彎,像誰用指甲在天幕上掐了一記。




虞晚意躺在床上,心驚膽戰地爬起來檢查了好幾遍門鎖,總疑心他作為房東一定是留有備用鑰匙的。手握在反鎖的旋鈕上,随即又立刻覺得自己好笑。




他從前進出她的房間如同無人之境,真要進來,一道門鎖能防得住什麽?




有什麽好驚疑焦慮的。




再如此一想,簡直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希望他來還是不來。




如此輾轉到淩晨四點,饑腸辘辘起床出卧室去覓食。她向來作息并不規律。




因如今另有人的緣故,廚房的燈她沒敢全開,只開了水槽上方那一小條暖黃的燈帶。




冰箱被塞得很滿,和她早上出門時的狀态截然不同。下層多了好幾盒有機蔬菜和真空包裝的牛排,門架上碼着起碼三種不同産地的牛奶,最上層則是一小罐松露醬。




她統統跳過,從最角落裏翻出一袋陳舊的切片面包和半塊黃油。




烤面包機叮的一聲彈起來時,她往面包上塗了一層黃油,倒了杯涼水,就這麽站在竈臺邊吃。連盤子都省了,面包屑掉在睡衣上,她拍了拍,又掉在地上。




味同嚼蠟,漫無目的地出神。




她正低頭把面包渣從竈臺上拂進掌心,驟然聽見指節叩在玻璃上。




篤,篤。




虞晚意猛地擡頭。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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