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 21 開明。

第21章 Chapter 21 開明。

虞晚意不記得自己後來是怎麽從那塊石臺上下來的。

晏綏把外套重新裹在她身上時她整個人還在發抖, 膝蓋軟得站不住。他把她抱起來放在車後座，讓她靠着喘氣。

“喝水。”他把保溫壺遞過來。

她接過去喝了兩口，嗓子乾澀, 手還在顫。

他兩手撐在座墊兩側，微仰着臉看她。

“哭什麽？”

虞晚意摸了摸自己的臉, 才發現果然是濕的。

“沒有。”她抽了抽鼻子。

晏綏嗤笑一聲，拇指替她抹了把臉。

“出息。”

夜風順着環路一路吹到城中心，機車駛到歸鶴園東側的窄巷時，虞晚意拽了拽晏綏的袖口。

“我想先下去。”她湊近他耳邊說, “我……能不能自己先走角門進去？”

晏綏沒減速, 頭也沒回。

虞晚意又扯了一下, 聲音更小了：“求你了。太晚了。”

機車終于在巷口拐角處停下來。引擎聲一滅，靜得能聽見遠處誰家的電視聲。虞晚意從後座滑下來，雙腿還有些發軟。

晏綏單腳撐地，摘了頭盔, 又替她把頭盔搭扣解開，連頭盔帶人往自己這邊拽了一下。

額頭抵着她的額頭，近得她能看見他睫毛根部顏色更深的一截。

夜色裏她一張小臉白得有些過分，嘴唇卻紅潤發膩。發絲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糊住臉頰, 衣領也歪了。

他替她再把領口也正了正, 低聲笑她：“怎麽？跟我出來一趟, 回去像做賊？”

虞晚意不敢應。

“下次想我了, 自己主動點。別讓我滿世界逮你。”

“我沒有讓你”

“嗯？”

“沒有。”她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晏綏低低笑了。

笑完低頭在她嘴唇上啄了一口, 然後直起身拍了拍她腦袋。

“回去吧。我跟程嶼他們還有個局。”

虞晚意雙手抱着自己的書包站在路邊，看他重新把頭盔扣好。

“晏綏。”她忍不住又叫了一聲。

他嗯一聲：“又怎麽了？”

“你別喝太多。”

他沒回話，只是唇角又勾一下。

虞晚意站了一會，轉身往角門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路燈半截昏黃, 他還沒走。一條長腿撐地，另一條搭在踏板上。銜着的煙點着了，紅點明滅從他指間移到唇邊，又移開。煙霧被夜風扯散了。

滿身皮革與機油氣，落拓得像從哪部公路電影裏剪出來的一幀定格。

門合上了。虞晚意靠在門板內側，閉着眼聽見外面引擎重新轟鳴，聲音遠了、遠了，消失在盡頭。

＊

東四往裏，幾條舊胡同穿出市聲最盛的地段，灰牆黑瓦掩住一扇不起眼的門，車停在門前就有侍應生快步出來接鑰匙。

穿過影壁和抄手游廊，裏頭另有乾坤。

假山、錦鯉、花木，包廂在二進院的東廂，推門進去是整面牆的老唱片架和一張拼了十二人的長桌。

桌上已經擺滿了酒，威士忌、清酒、幾瓶開了的紅酒，杯盞狼藉。

程嶼半躺在卡座裏，手臂搭在身旁女人肩上。陳琳正低頭看手機。

許硯臨坐對面，面前威士忌杯已經空了。再往旁三三兩兩，圈子裏常混的，做私募的、搞地産的、投資圈邊緣的公子哥。

“晏綏什麽時候到？”許硯臨敲着杯沿問。

程嶼擡腕看表：“說十一點半，又遲到。”

“他不是剛落地？還有精力出來喝？”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體力。”程嶼笑着說，“再說他回來也不是回家歇着的，多半”

話沒說完，包廂門被推開。

晏綏進來時還帶着一身外頭的涼風和淡淡煙味。外套沒脫，拉鏈敞着。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了，額前碎發半遮着眉骨，看起來剛從什麽荒郊野嶺回來。

“來了。”程嶼擡手招呼。

晏綏徑直走到許硯臨旁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一瓶沒開的山崎，擰開蓋子給自己倒了一杯。

“飛了多久？”許硯臨問。

“十三個小時。”晏綏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動。

“不累？”

“還行。”

陳琳禮貌地朝晏綏點了點頭：“綏哥。”

“摩納哥那事怎麽說？”幾人閑扯幾句，許硯臨把話題引到正事上。他雖然不太懂賽車，但消息看了不少，知道鬧得不小。“你那隊友，Kai什麽的，賽會怎麽判？”

程嶼插嘴說：“那小子是不是瘋了？我看了回放，那個彎他要是再晚半秒鎖死，你倆全得上牆。”

晏綏喝了口酒，不緊不慢。“想證明自己。年輕人嘛。”

面上看不出什麽明顯情緒。

可熟稔他的人到底都知道些，晏綏真覺得無所謂的事，他連提都懶得提。凡是他用這種雲淡風輕的口氣說出來的，十有八九已經在心裏翻來覆去地碾過了。

只不過不急在這一時。

他一向很有耐心。

事實上摩納哥那一場遠比他講出來的複雜。

Mirabeau彎的碰撞只是導火索，賽後Kai向賽會指控晏綏存在違規阻擋行為，附帶有車載鏡頭截圖和無線電時間戳，幾乎是暗示晏綏蓄意封死他的超車線路。

賽會受理之後啓動了完整的數據審查流程，GPS軌跡、遙測數據、雙方無線電通訊記錄全部調取。

調查期間車隊經理朱莉娅連軸轉了三天，新聞稿改了好幾版，對外口徑從“車隊內部正常競争”到“尊重賽會裁定、不作額外評論”，字斟句酌。

媒體則嗅覺靈敏。報道裏雖說沒有直接點名道姓，但“某獨立車隊內部糾紛”“一號車手與替補車手矛盾激化”這樣的标題已經挂了滿屏。

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說的是誰。

馬爾科被電話轟炸了整整一周，有品牌方私下來探口風問合約是否受影響，有媒體約專訪想讓晏綏出面回應，還有別家車隊的經紀人借着飯局旁敲側擊打聽他合同到期時間。

晏綏則一概沒理。

“你那意大利老板怎麽說？”許硯臨又問了一句。

他答：“差點把人從車間裏扔出去。”

“然後呢？”

“我倒覺得沒必要。人還年輕，想贏想瘋了而已。”晏綏涼笑道。

酒過三巡，話題散開。

陳琳去了洗手間，程嶼靠在卡座裏刷手機，随口說：“琳琳最近在看皇家芭蕾那邊的進修項目。”

“去英國？”許硯臨來了興趣。

“她膝蓋那個傷其實養好了大半，說想再系統學兩年編舞。”程嶼說，“我跟她說不急，回頭我幫她問國內有沒有合适的工作室，真要折騰出國，簽證、學費、檔期什麽的麻煩得很。”

許硯臨直白地說：“你就是不想讓她走。”

程嶼笑了笑沒否認。“走了誰陪我。”

許硯臨轉了個話頭：“對了，綏哥，晚意妹妹呢，有沒有出國的打算？她快大四了吧？保研還是留學？”

“她？”晏綏舉酒杯到嘴邊，語氣漫不經心，“看她自己。想申哪兒我都支持，真要出去，家裏幫她盯着點就行。”

程嶼嗤笑：“開明啊綏哥。”

“本來就是。她成年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晏綏說。

許硯臨瞥他一眼，沒再追問。

＊

虞晚意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昨夜回來倒頭就睡，鬧鐘響了兩遍才摁掉。她匆忙洗了頭，穿了件白色棉質襯衫和淺卡其色闊腿褲，頭發來不及吹乾就松編了個側辮搭在肩上。下樓時腳步不自覺放輕，往東邊望了一眼。

夏天時節，用餐時桌子會擺到半露天的廊下。

今晨晏家夫妻、晏綏都在。

“晚意來了，坐。馮姐，給她盛碗紅棗粥。”趙聽瀾招呼她。

“好嘞。”馮姐從廚房方向應聲出來，手裏端着托盤。一邊給虞晚意擺碗筷一邊笑着說，“小虞昨晚回來得可晚，我聽着快十一點角門才響。二公子更是，三點多院門那邊有動靜，我還當是誰呢。”

趙聽瀾先看了過來：“你昨晚不是說跟同學讨論開題，怎麽拖到那麽晚？”

她正想找個穩妥些的說辭。

對面晏綏已經慢悠悠把筷子放下。

“我問了。”

衆人視線自然轉向他。

晏綏倚在椅子裏，懶散地說：“我下飛機時順手給她發了條消息，問她在不在學校。她那會兒跟同學在外面做項目，結束得晚，我讓她回來的時候小心點。”

趙聽瀾便沒再追問。

晏峥更不在意這種細枝末節，翻過一頁報紙，只道了句：“女孩子晚上少在外頭拖太久。”

早飯吃到一半，趙聽瀾忽然嘆了口氣。

“你們知不知道周家那邊傳出來的事？”

晏峥皺眉：“哪個周家？”

“城西那個，做鋼貿起家的周家。他們家老三。”趙聽瀾神色頗為不悅似的。“鬧得可不好看。”

虞晚意夾菜的手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據說是跟幾個女孩子同時交往，其中有個還是他公司實習生，人家姑娘不到二十歲。最過分的是有人翻出來他那個什麽會所私人派對的照片，說是玩什麽角色扮演，場面那叫一個荒唐。昨天全發在那個什麽社交平臺上了，周家連夜找人删帖，删都删不乾淨。”

趙聽瀾搖頭嘆道。“他父母還在呢，當着那麽多人的面，以後怎麽擡頭做人？”

馮姐也哎喲一聲：“可真是作孽。”

晏峥把報紙一折，臉色不見波動，只冷冷一句：“管教無方。”

蓋棺論定。

趙聽瀾點頭：“可不是？兒女的事，歸根到底還是家裏沒把規矩立住。年輕人荒唐兩下不怕，怕的是不知收斂、不知輕重。真到了被人拿住把柄的地步，丢的是整個家的臉面。”

虞晚意低着頭往嘴裏送粥，幾乎嘗不出味道。

如果被知道了會怎麽樣。

晏峥最重門風清譽，家教之嚴她比誰都清楚。

她寄居在這個家裏十二年，靠的是什麽？靠乖巧，靠懂事，靠從不出錯、從不讓人難堪、從不逾矩。

一旦和晏綏的事敗露。

一旦晏家知道她和他們的次子在背地裏做了那些事。

虞晚意甚至不敢往下想。

“年輕人不自重，以後誰家敢把女兒嫁過去。”趙聽瀾連連搖頭。

晏綏咬着筷子尖，唇角噙着笑。

“那不一定。有錢有勢的，鬧完了照樣有人排着隊送上門。”

趙聽瀾橫他一眼：“你少在這說風涼話。”

“我說實話。”晏綏無所謂。

餘光越過碗沿，不緊不慢地掃了虞晚意一眼。

啧。耳朵尖紅了一片。

他收回目光。

作者有話說：

卡章到這裏了……明天這章字數多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