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Chapter 29 兔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9章 Chapter 29 兔子。
孟遙瞧出她狀态不對勁, 下午三點不到就收包,嘴裏說的是“走吧四樓空調跟沒開一樣,熱得我後背全黏着了。我看你再坐下去魂也要飛了”。
虞晚意被她拉起來的時候還有些茫然, 跟着收了電腦下樓,兩人一頭紮進午後撲面的熱浪裏。
走兩步汗就從後背沁出來了。成排的梧桐樹影踩上去也覺着燙腳, 空氣像凝滞的膠質裹着人。
孟遙本來還興致勃勃說先去照相館,走到半路就先認了輸。
“算了,我要化了。”她擡手扇風,“先買杯奶茶, 不然我真的原地蒸發。”
學校南門外那條商業街, 到了期末月更是寸土寸金。奶茶店小小一間, 門口排了八九個人,店內座位早坐滿了。
兩人擠在角落等叫號,蹭着頭頂出風口一絲涼意,彼此肩膀挨着肩膀。
孟遙低頭刷手機, 虞晚意靠牆壁,玻璃門外的陽光白花花打在人行道上,行人的影子被踩得又短又黑。
“對了你那個實習具體做什麽內容啊?”孟遙頭也不擡地問,“研究員是研究什麽?金融方向還是咨詢方向?”
“偏跨境項目的, 應該是幫着整理案例和數據, 寫點報告。大概就是打雜。”虞晚意含糊說。
“公司還是機構?”
“還沒正式入職呢。”
孟遙等了兩秒, 發現她再沒有要說的意思, 嘆了口氣鎖上手機。“你怎麽什麽都一句帶過呀。”
虞晚意沖她笑了一笑。
孟遙嘆了口氣。“你運氣真好。我家裏幫不上這種忙, 導師那邊也沒渠道。上次面了個券商的暑期實習被刷了,理由寫的人崗不匹配,什麽叫人崗不匹配啊,本來投研崗招的就是經管的人。”
她抱怨道, “我算了算綜測加上學分績,最多卡在線上兩三名的位置。今年經管縮名額你知道的。一旦排下去就完了。”
虞晚意說:“你上學期成績提了不少。”
“提了也就那樣啊,前頭的人又不會掉。”孟遙撇嘴,倒笑了笑,“算了不提這個了。你跟我差不多的績點你怎麽不慌啊?”
虞晚意不太好講,便也只能又含糊過去。
孟遙的焦慮并非空xue來風。
清大歷來神仙打架,國商專業每屆一百多人裏最終拿到推免資格的不超過百分之三十。
孟遙出身小鎮,父母都在體制內拿着死工資,從大二下學期開始,她每天最早去圖書館、最晚回宿舍,綜測加分、學生會乾部、社會實踐,個個不敢落下。
而她的GPA和虞晚意差得不多,虞晚意猜想正是這“差不多”讓她對自己格外親近。
“你別急,暑假還長呢。”虞晚意輕聲說,“回頭我幫你問問沈學姐那邊有沒有合适的短期項目可以推薦。”
“真的?”孟遙眼睛一亮。
“我先問,不一定有。”
“好好好,那太謝謝你了。”孟遙摟住她的胳膊,喜形于色,“你說咱倆成績差不多,怎麽你什麽都有着落了,我還在這原地打轉呢。”
櫃臺叫到了號。虞晚意過去取了兩杯遞給她一杯,把話岔過去了。
照相館離學校南門步行十分鐘。
一家老店,門面不太大,擠在打印社和五金店中間。櫃臺後面的大叔翻了翻本子,從抽屜裏拿出兩個牛皮紙信封。
虞晚意拆開封口,抽出照片。
精修過的白底正裝照,頭發梳得整齊服帖,妝容乾淨。眉眼倒還是她的眉眼,圓潤的杏眸,線條溫軟,可被修圖師調過的色溫和銳度讓整張臉多了一層陌生的鋒利感。
顯見一位已經踏入某條既定軌道的年輕職業女性。
合格的,标準的。
她愣了片刻。
拍這種照片是第一次。從前無論是學生證還是身份證件,白底藍底紅底都一樣的溫吞模糊。而今這張,被後期打磨出來的精英感幾乎讓她認不出自己。
上面的人看起來從容、體面、有去處。
可拿着它的人此刻連明天怎麽收場都不知道。
不由又無奈地想發笑了。
“哇,拍得好好看!”孟遙湊過來瞥了一眼,“你戴正裝真的好适合,氣質很清冷那種。我的呢,我看看我的。”
她拆開自己那份,舉在面前左右端詳,嘴裏碎碎念着修圖師把她臉修大了還是怎麽回事。
虞晚意把照片重新裝回信封,塞進書包側袋裏。
出了店門,外頭暑氣消退了些。
孟遙還在跟她說話。
“期末周結束之後那個跨文化商業模拟你報不報?應該還沒動身去實習吧。”孟遙吸了口奶茶,“許茉薇昨晚在宿舍吆喝半天,說她隊裏缺一個能寫英文材料的人,我第一個想到你。”
“我最近可能沒空。”
“你最近怎麽老沒空。”
孟遙半真半假地抱怨一句,又很快轉開話題,“不過也正常,誰讓你現在是許老師那邊的紅人,課題組那邊肯定也一堆事。哦對了,我跟你說,昨晚經管樓那邊又有人在讨論那個什麽金融案例分析大賽區賽篩選,說今年篩得特別嚴,連蔣淮安都沒進去。他氣得在球場摔拍子,笑死我了。他室友發的朋友圈。”
虞晚意問:“他報了那個?”
“報了呀,他以為他家裏關系能打招呼呢,結果今年評審組全換了新教授。”
兩人在地鐵口分了手,孟遙往南去坐十號線,虞晚意叫了輛車回歸鶴園。
路燈開始亮了。
*
晚飯時趙聽瀾坐在主位,虞晚意坐在她左手邊慣常的位子。晏峥和晏停雲今日都不在,桌上只三個人,算上晏綏。他坐在斜對面,一派萬事不挂心模樣。
虞晚意面前的碗幾乎沒怎麽動過,米飯扒了兩口就擱了筷子。
趙聽瀾看過來。“胃口不好?”
她答:“有點,下午跟同學在外面吃了一點東西。”
趙聽瀾蹙了蹙眉:“又吃外頭的。這大夏天的,小攤上的東西你能保證乾淨?你那腸胃,吃壞一回折騰好幾天。”
“下次注意。”虞晚意輕聲答。
“回頭讓馮姐給你泡點養胃茶。你這孩子,在學校吃食堂就好好吃食堂的,不吃食堂中午回家也行,外面亂七八糟的東西少碰。”
晏家養她精細。
自幼脾胃不好,一點生冷或是隔夜的東西就能讓她上吐下瀉折騰半宿。趙聽瀾一直讓廚房盯着她的飲食。
虞晚意應好。
趙聽瀾又囑咐兩句,轉頭跟馮姐交代了什麽,聲音低下去。
虞晚意餘光掃過對面。
晏綏自始至終一言未發,但她總覺得他會偶爾将目光掠過來,落在她幾乎沒怎麽動過的飯碗上。稍縱即逝得像一陣穿堂風。
她端起碗又勉強吃了兩口。
飯後虞晚意回了栖羽閣。
洗過臉換了居家的衣服,在書桌前坐下來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文件。
過程文件夾裏的東西一個一個按時間軸排序,截圖,标注,存進新建的加密文檔裏。做着做着手又慢下來,心思飄遠了,想許嘉樹今早的表情,想沈知曉說的“王恒和許老師争經費争了好幾年”。
想着想着喉口發緊,澀澀的。
窗外歸鶴園的蟬聲已經起了,一浪一浪地漫過來,熱天的傍晚總是格外漫長。
八點過,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
「過來。」
一個字都沒多說。
今天這一整天累得像被人從裏到外擰乾了,腦子裏全是論文的事。
不想去。
虞晚意翻了好幾條措辭在腦子裏過,“今天有點累”或者“在整理材料”之類的。最後她嘆了一息,老老實實打了個“好”。
夜風溫溫熱熱的。
東跨院的燈只亮着二樓。
德牧趴在廊下打盹,耳朵動了動,虞晚意心驚膽戰地繞開狗走。
上樓。走廊盡頭的卧室門敞着半扇。
她站在門口。
窗戶開着,深灰色窗簾被風鼓起又落下。晏綏疊腿坐在窗臺邊單人沙發,指節夾着的橘紅色火星明滅。
是側臉。
光勾着他的眉骨和鼻梁往下走,描出一層銀邊。而她望見男人手腕上青色血管在煙霧裏若隐若現。
令人聯想起某種不屬于日常生活的金屬制品。
“站外面乾什麽。”男人望她一眼。
食指彎了彎。
虞晚意離他跟前還剩三步的距離時他把煙摁滅在窗臺上的鐵皮煙灰缸裏,握住她手腕,将人帶到腿上坐着。
“晚飯就數了那麽幾粒米,喂鳥呢?”
語氣漫不經心。随意圈着她腰懶散得像只是把她抱來當個趁手的軟枕。
虞晚意低着頭說:“有點熱,吃不下。”
“嗯?”他尾音上揚,聽着像信又像不信。
卻沒再逼問她。
手掌慢慢從她後腰移到後頸,拇指抵着發際線下方的凹陷處慢慢揉按。虞晚意整個人僵了一瞬,随即一股酸脹感沿着脊椎往下走,她不自覺地松了肩。
“緊成這樣。”他說,“脖子跟石頭一樣。”
“坐了一天圖書館。”
“讓你少低頭你不聽。”
她嗯了一聲,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痛過了之後是綿長的松弛感。皮膚被摩擦得發熱、發敏,神經末梢在他指腹經過時細密地顫栗。
她靠着他肩膀,視線失焦地落在茶幾上那半瓶威士忌上。
晏綏低頭。
跟兔子一樣。
按一下就抖,抖完了往他這邊縮。力道重一點,肩膀就繃起來,像随時要跳起來跑掉。輕一點,又一寸一寸地塌下去,靠過來,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張開呼吸,胸口起伏的幅度一點一點變大。
挺好玩的。
這麽小一只東西。
他又揉了一會,掌心從後頸滑到她肩頭,不輕不重捏了兩下。
“想吃什麽。”
虞晚意回過神,呆了半拍才聽清他在問什麽。
“不餓。”
“點個外賣,還是帶你出去吃。”
她搖頭。“真的不用。”
晏綏沒再說什麽,手從她肩上移開。
虞晚意擡起頭時他已經把她從腿上撥開站起來了,往門口走。
虞晚意愣在原地。
他出去了。
腳步聲沿走廊往左邊去,越來越遠。
她坐了一會,心跳又慢慢提起來。去哪了?是讓她自己回去的意思嗎?還是說她剛才那句“不用”讓他不高興了?
她等了大約五六分鐘,聽見走廊那邊傳來水響和碗碟碰撞的聲音。
虞晚意猶豫着站起來跟了出去。
小廚房門半開。
此刻流理臺上燈光雪亮,右邊鍋裏滾水正開,白汽裹着熱意撲到玻璃窗上,瞬間凝成一層薄霧。
晏綏背對她站着,左手邊案板上擱着一塊牛排已經從冰箱取出來回了溫,他單手撕開一包挂面丢進鍋去,順手調小火。
另一邊架着平底鍋。黃油放下去滋的一聲響,牛排一拍,油星濺了幾點在竈面上。
他腕子一翻換了只長柄夾子把牛排壓住,鍋底發出滋滋的油脂焦化聲。另一邊面條在沸水裏翻滾,熱氣蒸騰上來,在竈臺上方的排風扇口打着旋。
焦香味和黃油混在一起擴散開來。
虞晚意剛要說“真的不用”,他回頭掃來一眼。
嘴巴閉上了。
他太不像會做這種事的人了。
牛排煎好切了薄片擺在盤子裏,面條撈出來過了涼水拌了醬油和芝麻。兩樣東西端到小桌上,筷子和叉子一并擱好。
虞晚意還杵在原處。
晏綏回頭看了她一眼,嗤笑了聲。
“罰站呢?”
她趕緊走過去坐下了。
說實話真的不餓,下午那杯奶茶還撐在胃裏,加上心事壓着胃口大減。但這是晏綏親手做的,她如果敢說一句不吃,難保這人下一秒不會發瘋。
上次他讓她喝紅糖水她說喝不下,他那個表情變化的速度至今她還記得。
于是悶着頭吃。
切開的牛排斷面是漂亮的粉色,汁水被鎖在纖維裏,面條上的醬色均勻而光澤。
醬油、芝麻油、一點點蒜末,清淡鮮香。
牛排也是。
煎得恰到好處,嫩得幾乎入口即化,連切的厚度都剛好适合她的牙口。
晏綏搬了椅子坐在對面,給自己開了瓶蘇打水,只支着下巴看她吃。
“說說吧。”
他冷不丁地開了口。
虞晚意手一抖,叉子險些掉地上。心髒重重跳了一下。
“……什麽?”
“出什麽事了。”
她含糊:“沒什麽。”
“我看着像傻子?”
“就是……”她垂着眼,“最近要交的東西有點多,學姐那邊催數據,老師也在問暑假實習前的準備。我怕自己做不好。”
晏綏挑了下眉:“就這?”
“嗯。”
“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
他似笑非笑地“哦”了一聲,尾音拖得不長,卻聽不出究竟信了幾分。
虞晚意心跳得越發快了,于是更加埋頭吃東西。
吃到一半已經覺得胃脹得難受。她偷偷瞟了他一下,對方還是那個姿勢,單手撐着下巴,唇角一弧笑意比什麽都可怕。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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