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Chapter 26 “二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6章 Chapter 26 “二哥。”
晏停雲也在這幾天回了京。
這一趟外放剛結束不久, 手頭事情并沒有因此少上半分。平日裏不是在部裏開會,就是去見人,案頭材料壓了一摞又一摞。可再忙, 晚飯總還是按時回家吃了兩頓。
這日裏趙聽瀾等衆人都動了筷子,才說道:“停雲, 前兩日你爺爺還念叨你,說你如今也二十八了,工作歸工作,個人問題總該放在心上。”
趙聽瀾又講:“那些同事, 你這個年紀的哪個不是早就成了家?再往上走, 組織考察那關, 單身久了人家也要想想你生活是不是不穩定。”
晏停雲溫和地答:“工作這陣子忙,年底前要下幾個大文件,人手不夠,确實走不開, 等手頭項目收尾了我自己留心。”
四兩撥千斤,滴水不漏的官腔。
“你哪陣子不忙。”趙聽瀾嘆了口氣。
晏停雲這些年連個緋聞都沒有。京圈裏适齡的姑娘,條件好的、門第高的,趙聽瀾前前後後提過不下七八次, 他全以公務繁忙為由推了。晏家家教嚴, 他身上半點沒有尋常公子哥的毛病, 不抽煙不泡吧不養情人, 連應酬喝酒都有分寸。
履歷光鮮, 端方雅正,自小就不讓人操心。
晏綏坐在斜對面,一條腿翹着,嘴裏叼着根筷子。
聞言眉梢一挑, 陰陽怪氣地說:“媽您這心操得也太早了。大哥如今是國之棟梁,忙着為國為民呢,哪有功夫理會這等凡塵俗事。就是部裏那些前輩一個個都是帶家屬出席活動的,我哥總一個人去,人家還以為他有什麽隐疾。”
趙聽瀾橫他一眼。
晏綏沖他哥笑了笑,散漫極了,“哥,要不要我幫你在圍場那邊物色物色?賽車界的姑娘個個火辣,還特別能吃苦耐勞。”
催婚好啊,結婚也好啊。最好明天就結,後頭領證,省得總把眼睛放在不該放的人身上。
晏停雲端起茶杯輕抿一口,面上分毫未動。
“你管好自己。”五個字,聲調平穩。
“我?”晏綏往椅背上一靠,“我又不急。你需要成家立業,我這種人不禍害人家姑娘,算積德。”
晏峥冷哼一聲。
趙聽瀾到底知道說了也白說,小兒子打小油鹽不進,催急了他能當場摔碗走人。她的氣力留着催大的那個還劃算些。
晏停雲神色無波,轉頭向趙聽瀾:“媽,程家那邊秋天的慈善晚宴,是不是需要我出面?”
趙聽瀾想起那頭确實遞了帖子,便道:“到時候你出席就行,也不必做什麽。”
晏綏又哂笑說:“程家的宴,程家的姑娘,正好一塊看了。”
沒人再理他。
虞晚意小口小口喝粥,埋着腦袋一片安然無事的模樣。
*
周六下午,歸鶴園聽雪榭換了新插花,白芍藥配着兩枝碧桃。長案上一溜白瓷碟,裏頭盛着蘇式小點和乾果。幾扇落地長窗全推開了,水邊風送進來,把紗簾吹得鼓起又落下。
趙聽瀾今日請的都是相熟的幾家太太:程家、宋家、還有駐外回來的季家太太。太太們在花廳正間喝茶說話,年輕姑娘們則被引到連着廊子的外間去了。
衆人簇擁着程宜寧坐。
右手邊坐着的圓臉細長眼的叫季蘭時,北外法語系在讀。左手邊正繪聲繪色講上周跟組錄制時碰見的趣事的是宋芮,中傳播音主持專業。還有個清瘦文靜的叫喬言心,據說在中央音樂學院念作曲,話最少,一直捧着茶盞安靜聽別人講。
宋芮講完錄制的事,忽然說:“對了宜寧,上回你說的那個品牌活動,最後去了嗎?”
“去了,就上個月在國貿那場。”程宜寧端起茶盞,“人挺多的,見了幾個老面孔。”
季蘭時插話:“我聽說陸家那個剛回國的也去了?陸思筠?”
“嗯,她每場都到。”
季蘭時說:“她是不是最近跟晏綏走得挺近?我在小紅書上看見有人拍到他們同框。”
程宜寧笑了笑:“碰見太正常了,硬要說走得近,那半個圈子的人都跟他近。”
“也是。”季蘭時認同道,“不過怎麽說呢,每次一出現就跟別人不在一個次元似的。你們見過他本人嗎?我就遠看過一次,攻擊性強得很。”
喬言心難得開口:“太招搖了。我覺得還是大公子那種類型穩妥。”
程宜寧從容笑了笑:“今天在人家家裏,少八卦主人家的人。”
衆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接話。
“對了,你們聽說了嗎,關家那個兒子最近跟一個網紅在一起了,他媽氣得血壓都高了。”
“這種事不稀奇。哪個不是玩夠了再回來找門當戶對的。”
“……所以說還是得看家世,圖一時新鮮的都不長久。”
程宜寧目光卻往回廊深處瞥了一眼。
虞晚意正從回廊那頭走過來。
淺藍色的法式方領連衣裙,頭發散着,臉上只淡淡掃一層蜜粉。皮膚白得幾乎不用底妝,一捧清水似的。
其實趙聽瀾讓她來。
以往這類茶會虞晚意推過好多次,理由各色各樣,課程沖突是最常用的一個。
她知道趙聽瀾的用意。這種圈層裏的人情往來,大的有慈善宴、家宴、生日宴,小的有茶會、花會、下午茶,推來推去的都是人脈與資源。趙聽瀾讓她出席,某種意義上是在替她背書,告訴在座所有人:這是晏家認的孩子,你們客氣着點。
這學期課結得早,推無可推。
“晚意來啦。”程宜寧很親切地招呼她來坐。
馮姐替她斟了一杯茶。
宋芮熱情地打招呼:“好久沒見了,你瘦了好多。”
“可能最近忙。”虞晚意淺淺笑着應了一句。
短暫的客套過後再立刻說起別的話。虞晚意多半時候聽着,偶爾應兩句,手指捏着茶杯轉圈。
程宜寧提起秋季某個私募基金的LP晚宴,問在座有沒有人拿到邀請。宋芮搖頭,說自己家那邊跟金融圈不太搭邊。喬言心說她爸倒是認識主辦方,但她自己對這種活動興趣不大。
另個不常開口的短發姑娘忽然轉頭看向虞晚意,叫梁夢晗的,聲音輕輕的,一派不自知的天真:“晚意姐,你去嗎?晏家應該有名額吧?”
虞晚意搖頭:“我不太清楚這些。”
對方又問:“那平時家裏有活動你都會去嗎?我是說,跟你哥哥們一起出席的那種?”
虞晚意還沒來得及回答,宋芮先接了話,笑意盈盈,快而輕巧:“夢晗你這話問得,人家跟晏家到底什麽關系,怎麽好直接問呢。”
程宜寧放下茶盞,朝虞晚意看了一眼。
“晚意在晏家長大的,跟自家孩子一樣。”她替虞晚意圓了場,口吻大方,“這種話還用問?”
虞晚意唇角彎了彎:“宜寧說得對,就是自家人。”
宋芮哦了一聲,笑着端杯抿了茶。
“自家人”三個字在這種語境下有多少層含義,在座每個人心裏都有各自計算。
是自家人,但什麽位份的自家人呢?
是坐在主桌上的自家人,還是坐在偏廳裏的自家人。
梁夢晗還在說話:“說真的挺羨慕你的,什麽都有人安排好。我媽總催我走選調,煩死了。”
虞晚意笑道:“各有各的不容易。”
程宜寧但笑不語。
她自己倒不屑用這種方式,太低級了。她的籌碼比她們都大得多,不必靠幾句話去确認什麽。
她在意的從來只有一件事。
晏停雲進來時,幾個姑娘的坐姿都下意識端正了些。
男人禮貌地跟在座幾位點頭致意,“打擾了。”然後視線落在虞晚意身上。
“晚意,借一步,跟你說個事。”
虞晚意站起來。他側身引她走到花廳臨水的那一側,與衆人隔了一些距離。水面粼粼,幾尾錦鯉在淺處游動。
晏停雲把手裏文件袋遞給她。
“周副司長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七月中旬入職,為期六周。”
虞晚意打開看了一眼。條目清晰,駐點地址、報到時間、課題方向都列得明明白白。
不由有些詫異:“這麽快?”
本以為多少還需要些面試之類的流程的。
“周副司長那邊效率一向不錯。”晏停雲囑咐她,“許老師那邊我也通過氣了,暑期實習不影響你秋天的課題進度。還有,你到滬市那邊的住宿我會讓人提前安排打掃,不用自己操心。”
虞晚意道謝。
“還有什麽問題嗎?”
她搖了搖頭。
晏停雲又說:“那邊的人事關系比學校複雜。你做事穩妥,我不擔心。但遇事別逞強,有什麽拿不準,打電話告訴我。”
“謝謝大哥。”
虞晚意猜趙聽瀾大約是授意他今天來露個面。前幾天飯桌上剛催了婚,緊接着茶會就請了幾戶人家的姑娘過來。
趙聽瀾催歸催,面子上還得讓兒子自己相看,不着痕跡地制造見面的機會。
這樣一想,她覺得有些好笑,像舊時候大戶人家游園相親的戲碼,只差一把折扇和一首詩了。
不遠處,程宜寧的視線收回來。
她看見晏停雲同虞晚意說話時的姿态,肩微傾,頭略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周全又很親密。
那個人跟誰說話都是一樣的溫和禮貌,唯獨對虞晚意,他會彎下腰去。
季蘭時小聲跟喬言心耳語了兩句什麽,後者搖了搖頭,示意她別多說。
晏停雲轉身回來站了片刻,各說了兩句場面話。程宜寧從容得體地笑道:“你今天難得有空。”
“家裏來客人了,過來打個招呼。”
程宜寧點頭:“上次在陳伯父家碰見,還沒來得及好好聊。聽說你最近在跟財稅那邊的一個課題?”
“嗯,階段性的。”晏停雲答得簡短。
程宜寧還想再說什麽,長廊另一頭忽然響起個懶散的聲音。
“喲,這麽熱鬧。”
所有人的視線齊齊轉過去。
晏綏踱步過來,一身黑色寬松T恤,運動長褲,頭發看着像剛睡醒還帶着弧度。明明穿得随意,偏一派照眼風流,意氣橫秋,整條廊道的光線好像都被他吸過去了。
有人小聲“啊”了一聲。
晏家兩位公子常常神龍見首不見尾,衆人大多對晏停雲的了解來自家裏長輩的評價,規整的、可以預見的仕途精英形象。
對晏綏則完全是另一套敘事:跑大獎賽的頂級車手,社交媒體上的F1賽事集錦,體育新聞裏的争議鏡頭,朋友圈裏輾轉流出的生活照片。
他比晏停雲離得更遠,也因此更具備某種被投射幻想的空間。
晏綏走過來時目光随意地掃了一圈,然後落在虞晚意身上。
她剛坐下,懷裏還抱着那個牛皮紙文件袋。
晏停雲站在她右側兩步遠的位置,兩個人挨得很近。
長眸微眯,又很快恢複那副漫不經心的散漫模樣。
“二哥好。”虞晚意輕聲打了招呼。
晏綏嗯了一聲,在廊柱旁靠着,抱起胳膊。
季蘭時同程宜寧咬耳朵:“真人好高啊。”
梁夢晗倒是同為京大本科在讀,有些興奮地開口:“晏學長,我之前看了你摩納哥站那場,最後那個彎道太帥了。”
晏綏淡瞥了她一眼。“嗯,謝謝。”
梁夢晗得了回應愈發大膽:“學長平時回國多嗎?我們有個賽車愛好者的群,能不能加個微信?要是有國內的活動想去看看。”
話音落地時,晏綏正舉着手機在翻什麽。
擡眸将眼一瞥,看的卻是虞晚意。
虞晚意正低頭翻文件袋裏的材料,嘴唇微動,大約在默念什麽條款內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事情裏。晏停雲彎腰同她說了句什麽,她點了點頭,手指在某一行字上停住,擡起臉問了他一個問題。
陽光從花穗間灑落在她肩上,描出一道薄金色的輪廓。她全然不知道有人正盯着她看。
晏綏把目光收回來。
桃花眼裏的笑涼了大半。
“不加。”他答。
“我不怎麽用微信。”語氣說不上冷,只是了無興致。
虞晚意還在和晏停雲确認材料上的細節,腦子裏已經在盤算回學校之後要跟許嘉樹報備的事宜、行李要帶哪些、那邊的氣候該備什麽衣物。
過了一會兒,晏綏從廊柱上直起身,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角,手插在兜裏往外走。
虞晚意終于後知後覺感覺到一陣穿堂風拂過後頸,極淡的冷杉和煙草混合的氣息。她擡起頭來,回廊上已經只剩紫藤花影晃動。
她愣了一下。
程宜寧很随意道:“晏綏這個人,真是跟誰都不太熱絡。”
虞晚意攥了攥手,竟莫名有些脊背發涼似的。
*
接下來整整三天,晏綏把她當透明人。
頭一天晚飯,虞晚意坐定時朝斜對面看了一眼,晏綏低着頭扒飯,趙聽瀾跟他說話他答,晏峥訓了他兩句他也聽着,唯獨冷淡着她。她夾了塊清蒸鲈魚到碗裏,魚肉入口全無滋味。
第二天更甚。
她早上下樓,在轉角正好碰見他從車庫方向回來,一身運動短袖,額角帶着薄汗。歸鶴園的回廊太窄,兩個人面對面只隔三步的距離,她下意識站住了,嘴唇動了一下想打招呼。
他目不斜視,從她身側擦過去了。
手臂和她的之間還剩兩寸的距離,薄荷味明明白白地從她鼻尖掠過,人已經拐了彎。
她知道他生氣了。
多半是那天下午茶會上的事。她跟晏停雲說了很久的話,她确實沒顧上他。
晏綏向來忌諱這種事。
從高中起,她和晏停雲多說兩句話他能陰沉一整天。更早些時候,大二剛開學換宿舍,晏停雲親自幫她搬行李、鋪床、跟新室友打招呼,晏綏遠遠坐在車裏等了兩個鐘頭。當晚她回到宿舍收到一條消息:明天搬出去住。
她那天沒搬,後來的事也不大願意回想。
這一回她以為他會發作。晏綏向來不是會把情緒拖太久的人。更準确些講,晏綏對他自己一向好,不舍得叫自己長久的不痛快。脾氣上來了要麽當場翻臉掀桌,要麽轉頭把人狠狠乾一頓,逼她把錯認了、把軟話說盡,然後事情翻篇。
結果什麽都沒有。
房間的門每天睡前她虛掩着,窗簾拉開一半,陽臺上薄荷葉子被夜風吹得簌簌響,她側躺着聽走廊和院子裏的動靜。
竹林甬道方向安安靜靜。
三夜都是。
虞晚意知道自己這樣有些可笑。
晏綏不來,原該是她樂見其成的事。他離她越遠越好,最好從此不進她房門、不再拿鑰匙開鎖,叫她可以睡個整覺,不用在鏡子前遮遮掩掩地用粉底蓋什麽痕跡。
按理說她應該松一口氣的。
可反倒竟有些坐立不安了。
第四天晚上,晏綏不在,晏停雲有飯局,提前打了電話說不回家吃晚飯,趙聽瀾也出門赴約。
院裏人一下少了大半,靜得連池子錦鯉破水的聲音都顯出來。
虞晚意從學校圖書館回來放了書,在窗邊坐了一會,終于換了雙平底鞋,披了薄開衫出門。
東跨院的門虛掩,院子裏燈都黑着,他還沒回來。
虞晚意在門口站了一會,最後蹲下來靠着門框坐着。
膝蓋并攏,兩只手環抱着小腿,下巴擱在膝蓋上。
等着。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
“小虞?”
馮姐提着個垃圾袋從後門過來,看見她蹲在東跨院門口,明顯愣了一下。
“你怎麽在這?這麽晚了。”
虞晚意心頭一跳,趕緊站起來,腿有些麻,踉跄了一步扶住門框。
“馮姐。”她盡量讓語氣自然些,“我來找二哥,想問他借個充電器,我那個壞了。”
馮姐打量她兩眼:“二公子不在啊,他出去了。你要充電器我給你拿一個不就行了?”
“是那種特殊型號的,蘋果的轉接頭。”虞晚意編得磕磕絆絆,“我記得他桌上有。”
馮姐嗯了一聲,有些狐疑道:“那你在門口等什麽呢,直接給他發個消息進去拿就是了,門又沒鎖。”
“我,我不好随便進二哥的院子。等他回來問一聲。”
馮姐覺出些不對勁。這姑娘打小怕狗,東跨院兩條德牧她向來繞着走,平時寧可多繞半個園子也不從這條路過。怎麽今天大晚上的一個人跑來守着。
可到底沒再多問,只說:“那你別蹲地上,涼。進去坐着等吧,我去給你倒杯熱水。”
“不用了馮姐,我等一會就走。”
馮姐搖着頭走遠了。
晏綏回來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煩躁。
今天在俱樂部那邊被幾個贊助方纏了半晚上,問新賽季合約,問商務權益,問他有沒有考慮換經紀團隊。還有媒體那頭。
煩得很。
他先看見自家院門口縮着一團人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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