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Chapter 31 “我沒教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1章 Chapter 31 “我沒教過
打車到東棠胡同口時三點五十, 松竹會館藏在胡同深處一扇月亮門後面,青磚灰瓦,楊柳拂面。
前臺的姑娘客氣地把她引到二樓盡頭。
茶已經倒好了。
靠門坐着個年輕男人。
白淨, 偏瘦,戴無框眼鏡, 看起來斯文又規矩。如果不是這件事,她大概會覺得這就是學院裏随處可見的那類研一學長。成績不錯,講話得體,笑起來甚至有點謙和。
林宸熙。
此刻他臉色灰白, 額角有汗。
虞晚意已經想跑。
腳下已經開始往後挪了, 可視線尾端捕捉到主位那人擱在扶手上的那指節微曲起敲了敲, 她立刻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肯定知道了。
他知道她在外面接代寫。
他今天把她叫過來就是要當面清算這份欺瞞。
“坐那兒。”晏綏指了指自己斜對面的位子。
虞晚意悶聲不響地坐下,手放在腿上攥着裙擺。
她沒敢看他。
餘光裏只捉到男人一條長腿搭着另一條,松散地靠在沙發背上,指間轉着一只深藍色打火機。
“人我給你叫來了。”打火機蓋啪嗒合上, 他語氣竟很稀疏平常般的,“你不是有話要說?”
對林宸熙講的。
林宸熙的嘴唇嗫嚅了兩下。
幾天前他還信誓旦旦跟同門講“抄襲的處分通知已經在路上了”。彼時他篤定接他單子的只是個手頭緊的窮學生,沒有背景沒有人脈,被拿捏了也掀不起浪。
哪知道順藤摸瓜撞到的是這麽一座冰山。
晏綏今早打來的電話他接了三秒就開始冒汗。對方用一種極漫不經心的聲音說:東棠胡同松竹會館, 來把事情了結。
了結。
輕飄飄兩個字。
可電話挂斷之前, 男人又說:“你爸在北方化工的項目審批, 到現在還卡在公示階段吧?”
林宸熙站起身, 朝她鞠了一躬。
“虞同學, 前幾天的事造成了誤會,我不該用你的原始模型擅自投稿,是我操之過急,也在沒有跟你确認的情況下提交了舉報材料。我向你道歉。”
晏綏支着下颌看着。
“繼續。”
“我撤回了之前的舉報材料, 投稿那邊我也會單獨發郵件解釋,責任在我,不在你。”
晏綏啧了一聲。
“只這些?”
林宸熙嘴唇發白,終究還是低下頭:“還有,我不該抱着僥幸心理,覺得事情壓一壓就能過去。晏先生剛才說得對,學生圈子小,名聲壞了比什麽都快。我以後不會再碰這種事。”
晏綏來之前已經和他說過話了。
不是一句兩句。
虞晚意張了張嘴,愣愣瞧着,沒說出話來。
桌上推過來一張紙,白紙黑字,蓋了私章。
書面承諾。
內容她掃了兩行:承諾撤回學術不端舉報、承諾撤回已投稿論文、承諾對相關內容承擔全部學術責任與法律後果。
底下簽名處已經簽了字,手寫筆跡帶着一點打顫的墨痕。
晏綏把那張紙推到虞晚意手邊,下巴朝門的方向擡了擡。
“可以走了。”
林宸熙出門時腳步都有些踉跄。
到門口時,晏綏忽然又開口:“學院那邊你自己去說清楚。我給你的時間是三天,過了三天,除了你爸那邊,你經手的幾個項目裏的賬目明細,我也讓律師直接遞給學院。”
門合上了。
桌上茶水還冒着熱氣,竹影在紗簾後面輕晃。
虞晚意一動不動地坐着。
他到底知道多少?
林宸熙說的是“用你的原始模型擅自投稿”。确實是她的建模成果被盜用了。
可是林宸熙拿到模型的原因是她接了他的代寫單子。
這一層,林宸熙有沒有說?
他有沒有跟晏綏說?
“坐那麽遠乾什麽。”
男人聲音懶洋洋地傳過來。
虞晚意一激靈,才意識到自己坐的位子離他隔了半張桌。連忙站起來,端着茶杯挪到他身側坐下。
她撞進他微垂的目光裏,那笑意吊在唇角,似有若無,有些玩味。
說愉悅又算不上愉悅。
虞晚意呼吸都輕了。
他平日對外人維持得很好的那層皮相,意氣桀骜的、漫不經心的、吊兒郎當的皮相。采訪時的謙和有禮,發布會上玩世不恭,簽名時對着粉絲随意的長眉一挑。
可剛才他只坐在那裏,就讓一個人出了一身冷汗然後簽字畫押。
晏綏斜睨她,嗤了一聲。
“吓成這樣。”他撈了一把她的後頸,指腹貼着,不輕不重地捏。“臉這麽白,誰欺負你了?”
她搖頭。“沒有。”
“沒有?”他意味不明地笑,“那你這麽多天是鬧哪出?”
“沒有。期末忙。”
他沒應聲,拇指在她後頸揉了一圈,慢慢松開。
虞晚意的心懸在半空。
他嗤笑。拍了拍自己大腿。
“坐過來。”
會所的包廂,封閉性應該是足夠強的。
她遲疑了一瞬,站起來,被他一伸手拽住腰落到他腿上,側坐着。
虞晚意将脊背挺得直直的,感覺到男人呼出的氣息潮熱而慵懶。
“這種垃圾找上來了,就自己一個人悶聲挨打?”他戲谑地低聲問她。
虞晚意張了張嘴。
“我”
“嗯?”
“我不想麻煩你。”
他的指腹還在她腰間慢條斯理地揉。
“不想麻煩我?”
“這種小雞仔似的學生,給點顏色就吓得尿褲子。”他懶洋洋的,“還用得着麻煩我?好沒出息。”
虞晚意呼吸都停滞了。
然後她聽見男人微微啞的嗓音,含着笑:“虞晚意,讓人欺負到頭上來了還不跟我說,誰給你的膽子?”
他低頭在她眼角落下一吻,自言自語般。
“養了這麽久,也不知道算不算我的。”
他掐着她下巴把她的臉扳過來。
“張嘴。”
虞晚意還沒反應過來,唇就被覆住了。
晏綏一直覺得她身上有淡而清甜的栀子花味道。
夏天騎車經過一條窄窄的巷弄,會看見一戶人家的院牆上挂着一溜矮矮的盆栽,晚風裏白色的花苞輕輕一顫。
他喜歡那種遠隔人間的乾淨味道。
而現在,這種味道就在他懷裏。
有鳥叫聲,隔着很遠傳來一聲汽車鳴笛。這些聲音都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遙遠且模糊。
腦子裏一片空白。
“啧。”他松開一點。
“我沒教過你怎麽接吻?”
含着笑,含在嗓子最低處。
虞晚意的耳朵紅到了耳根。她幾乎喘不上氣來,每呼出一口都被他吞進去。
世界縮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塊。
已經昏頭轉向。接着聽見他笑了一聲,極輕極慢的,氣流噴在她濕潤的耳廓上。
“那你告訴我,這次為什麽不找我。”
心髒猛地縮緊。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随意,虞晚意僵在他懷裏。
“虞晚意。”他又叫了一聲她名字。
她撐着他的肩膀稍微撐起一點距離,對上他的眼睛。那雙桃花眼正直直盯着她看,笑意很淺,瞳色卻幽深得看不到底。
“你知道的。”
他說。
四個字。
一瞬間血液驟涼。
她幾乎真要一五一十交代了。交代這些天為什麽魂不守舍,交代文件包為什麽整理了又撤回,交代她怎麽在夜裏一遍一遍盤算要不要去找林宸熙私了。
如果她現在說因為代寫,他的表情會變成什麽樣?
她險些真要交代了。
然後他拍了拍她的後腰。
“行了,下來吧。”
虞晚意懵着從他腿上滑下來。
晏綏站起身,把手機揣進口袋,外套從椅背上抄起來搭在小臂上。
“我還有事先走,自己叫車回去。”
什麽也沒多說。
*
事情在一周之內平息了。
周三,許嘉樹轉來學術委員會的通知函,舉報方已主動撤回全部材料并提交書面致歉。相關期刊編輯部确認該投稿系未經合作者同意的單方面行為,已做退稿處理。
周四,虞晚意在學院官網上看到一則不起眼的公示:研一某生因學術不端被給予嚴重警告處分。
虞晚意仍舊心有餘悸。
還好期末周在即,于是每天不亮就離家去圖書館,天黑透了才回來。
這一周裏早飯趕不上,晚上回到歸鶴園時燈火大半熄了,偶爾在回廊上迎面碰見馮姐收夜,打聲招呼便徑直上樓。
她以為自己是在躲晏綏。
可連續四五天都沒見他。
馮姐随口提了句:“二公子這幾天出去了,說是車隊有個合作方的活動。”
她“哦”了一聲。
心裏松了,又覺得空落的。
他最近應該也很忙。
孟遙不知從哪兒聽來了整件事。
“你那個論文的事解決了?”那天在食堂,孟遙戳着酸辣粉的碗底試探,“聽說林宸熙被處分了,啧,活該。他到底怎麽回事啊,是不是跟你搶數據?”
虞晚意含糊應了句:“誤會,解決了。”
“真的就只是誤會嗎?我聽說當時鬧得蠻大的,院裏都要開會了。”
“嗯,已經沒事了。”
孟遙打量着她的表情,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蔣淮安就沒這麽好打發。
從那天起他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脈,三天兩頭給她發微信。
“許老師那邊怎麽說”“處分下來了吧”“我就說那姓林的是個軟蛋吧”“你期末複習哪門課呢?要不要我給你搞點歷年真題”。間或夾雜幾句“吃飯了嗎”“今天熱得跟蒸籠一樣”“校門口新開了家椰子雞你去過沒”。
虞晚意回得極簡。
他依舊锲而不舍。
而且他大概真心以為那天在校門口制住他的男人是她親哥,言語間總透着一股“你哥雖然橫但人還行”的語氣,甚至還頗為大度地說了一句“算了,保護妹妹嘛,我理解”。
期末周第三天,虞晚意上午考完一門,下午從圖書館出來,天色已經暗了。夏天的餘晖耗到七點半還剩一層橘調挂在西邊的雲上,校園裏到處是拖着行李箱趕火車的人。
她正低頭翻包找校園卡,一道影子橫過來擋住了路燈。
“虞同學。”
蔣淮安站在臺階下面,一身花裏胡哨的短袖襯衫,笑得很得意。
“堵你好幾天了終于逮着了。”
虞晚意心裏輕嘆了口氣。“你怎麽知道我在北館?”
“猜的。經管的人期末都泡北館嘛。”
虞晚意客氣點頭:“嗯,期末順利。”
“哎你別這樣。”蔣淮安追了兩步,“上回那個事我好歹也出了把力,你請我喝杯奶茶總行吧?退一步,你不請我,我請你,坐十分鐘我就放你走。行不行?”
虞晚意回頭看了他一眼。路燈底下這張臉正挑着眉笑。他确實幫過忙,而且那天在許嘉樹面前替她說話時的語氣真誠到令她意外。
她猶豫了兩秒:“那就十分鐘。”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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