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 Chapter 77 “就這麽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7章 Chapter 77 “就這麽想
虞晚意握着車門把手, 彎腰看向駕駛座:“李叔呢?”
“我讓他回去了。”晏停雲說,手搭在方向盤上,側過臉來, “上車。”
原來車來之前,晏停雲已先一步去前院跟老李打過招呼。老李再怎麽忠懇, 也不會攔大少爺開自己家的車。這個家裏還沒人攔得住他。
虞晚意垂下眼,關掉後門,繞到另一側,拉開門坐進了副駕駛。
車廂之中, 一股極淡的熏香味, 像某種乾燥的檀木混合着紙頁的氣息, 常年浸潤在晏停雲的衣物和生活裏。
沒有一點煙草味,也沒有一點刺鼻的皮革味。
晏停雲目視前方,出了半條街,才說:“怎麽不坐後邊了。”
“啊。”虞晚意低聲說, “坐前面,方便看路。”
“怕我開錯路麽。”他笑了下。
那樣溫和的戲谑,全然無攻擊性一般。
“畢業典禮定了幾號?”他問。
虞晚意想了想:“下月二十前後吧。”
他嗯了聲。“提前和秘書說,我過去露個面。”
“你忙。”
“不差這一趟。”
空調低低地送着風, 虞晚意不願意離他太近, 于是轉而斜斜側靠着車門, 臉半轉向窗外。晚風吹不進來, 眼見車窗粘着一片柳絮, 被路燈一照,毛邊透亮。
“我聽說,”晏停雲說,“他最近在歐洲花天酒地, 過得很熱鬧。”
她沒動彈,只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他搭在換擋杆上的手上。
“你和他那樣的事,家裏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讓家裏知道。”他慢慢說,“但晚意,你在意不在意?他今天招一個,明天換一個。你覺得他是瞞着你,還是覺得那些小報全是胡編亂造?”
“大哥。”
她不想聽。
“你跟了他多少年。他是會改的人嗎?”晏停雲打轉方向盤,車頭轉進南路,“他給不了你安穩。他今天能在圍場外頭跟人傳緋聞,明天就能把你也抛到風口浪尖上。你替他瞞,替他等,圖什麽?”
虞晚意望着窗外。成排的銀杏樹向後退,路燈的光一浪一浪地漫來。
“我們已經分開了。”她說。
那些推送,她不是沒看過。
春節她一個人在青旅,整夜整夜睡不着。窗外的雪下得綿密,外面有車燈晃過,她下意識會去看一眼。以為是他。
其實高原上沒有他,北京也沒有他,滿世界都是他,又哪都不是他。
他的新聞她掃一眼就劃掉,可午夜夢醒難免魂牽夢繞。模糊,嘈雜,彩色,閃光燈照得他眉目極深。他從來都是被人群圍着的。她不在的時候,他身邊也從來不缺別人。
虞晚意總想起酒店那夜。
他身上的煙味久久不散,那是她最後一次看見他。
照片和視頻她其實分不清真假,也懶得去分了。
與她又有什麽關系。
晏停雲此時卻說:“我知道。”
“元旦假期之後,你就沒再去找他。”
她脊背驟然僵直,一股齒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爬上來。
她從沒對任何人說過,她和晏綏在一月初分了手。
他怎麽知道?
他怎麽會知道?
晏停雲一直在監視她,仍然。
直到如今。
“我也知道你最近很辛苦。”車停在紅燈前,晏停雲繼續道,語氣依舊四平八穩,“論文答辯,找工作,海投簡歷。白天面試,晚上改材料。孟遙還教了你怎麽寫面經,對吧?你很努力。”
虞晚意手心全是冷汗。
“許老師去成都開會,你一個人處理申訴的事。”他說,“我知道你在圖書館常坐的位置。窗邊那個,對不對?靠走廊,光線不太好。”
呼吸凝滞,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不止。她難以呼吸了。
“還有,你之前”晏停雲輕笑一聲,“去了川西。”
他說得輕描淡寫。
虞晚意聽得毛骨悚然。
“我……”
“我在。”晏停雲打斷她。
“我一直都在。”
他一手搭着方向盤,轉過身來面朝她。另一手伸過來,似乎想安撫她。她本能地往後一縮。
晏停雲微微蹙眉。
“我不是故意的。”他輕聲嘆道,“你要是和我聯系,我不會去查你。”
停頓。
“我也知道你被取消offer了。”他語氣溫和,“補充舉報的材料很完整,學校重啓程序也是應該的。只是你運氣不太好,推薦人在關鍵時刻撤了。”
“外面的人不會為你承擔風險,晚意。”
“只有我會。”
晏停雲望着她。
他的目光那麽深,那麽沉,仿佛要将她完全吞沒。
如遭雷擊,虞晚意愣愣地望着他,眼眶發酸,牙齒打戰。教務辦老師的為難,推薦人突然的拒絕,英國那邊措辭客氣的郵件。她真的,她真的一直以為是自己運氣不好。
她緊緊攥着手。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運氣不好。
“你別怕。”紅燈轉綠,他收回目光,“我不是來跟你翻舊賬的。你是我妹妹。你出再大的事,我也不會不認你。”
“大哥……”她啞聲喊他,想說一句什麽,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了。
“你要是不去倫敦了,畢業以後怎麽辦?工作不好找,宿舍不能住一輩子。你總不能又住回晏家來。你若不跟我說,過幾天媽問起來,怎麽說?說你自己把康莊大道走沒了?說你因為學術誠信問題被取消資格?你說得出口嗎?”
他只是輕聲問,甚至是溫和的、耐心的。
他又如此缜密地、寬容地接納她,籌謀她的未來,她将走的路。
“晚意,我可以給你安排。研究生要讀,就在北京讀。宿舍不想住,我在那邊有閑置的公寓。工作想進什麽單位,我替你走動。你要想,這些事都可以安頓得很體面。沒有人會知道你被取消過錄取,也沒有人會拿你的舊案來說事。你的檔案、你的學歷、你的将來,都不會有污點。”
他頓了頓。
“但你得回來,回到我身邊來。像從前那樣,聽話一點。”
“我能照顧你。”
這算什麽呢?
虞晚意聽完,幾乎是愕然地想要冷笑了:“照顧?”
“嗯。”晏停雲似乎覺得她的反應有趣,“照顧。”
“照顧。”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帶着一種古怪的悵然,“是的,照顧你。”
虞晚意偏過頭,眼淚很燙地砸下來,砸在交疊的手背上。車窗之外,這時候一窪一窪的積水映着霓虹。
深深吸氣,她咬着牙,終于輕聲問:“你為什麽……”
“為什麽?”晏停雲笑了,“你問為什麽。”
“晚意。我應該問你為什麽。為什麽不找我,為什麽不等我,為什麽你寧可去找他?”
虞晚意的腦子嗡嗡作響。
“他當然好。年少成名,什麽都有,什麽都能給。可他現在自身難保。他連自己的職業生涯都保不住。你見過他回來找你沒有?”
他眼底有一瞬晦暗,又很快恢複平靜。
“沒有。”
“他要是真在乎你,就不會放任你一個人,就不會任由花邊新聞滿世界飛。就不會放着你的事不管不問,到現在都沒個電話。”
羞辱、憤怒、難以置信。
百感交集地湧上心頭。
虞晚意用力甩頭,淚珠砸在腿上。
“我不要你管。”她聲音發抖,幾乎是吼出來的,“我不需要你管!”
“晏停雲。”她頭一次連名帶姓叫他,流着淚瞪視他,“你憑什麽。你憑什麽這樣說,你是在問我嗎?你在我房間裝監控,你監視我的手機電腦,你毀了我的offer。這就是你說的好?你憑什麽替我決定我走哪條路?我出國,我留下,我死外頭了也是我自己的事!”
晏停雲微微皺眉。
她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虞晚意從小到大都很聽話。她怕他,敬他,從不忤逆。即便是在書房那天,她也只是害怕地往後退,沒有真正反抗過。
可現在,她在對他吼。
一直等到她發洩完,男人才冷沉沉地笑了笑。
“你連命都可以提,就這麽想擺脫我?虞晚意,你能有今天,能站在這兒跟我說死不死,憑什麽說都是自己的事。”
虞晚意淚眼模糊地瞪着他。
說不出一句話。
“我從來不想當那個對你嚴厲的人。”晏停雲慢慢地說,語調又緩下來,竟聽出幾分疲憊的溫柔,“可你越大越不聽話。我說東你往西,我替你鋪路你偏要自己闖,闖成如今這樣。你怪誰。”
“我誰都不怪。”她哽着說。
“你怪晏綏。”晏停雲說,“你怪他嗎?”
“我不要你。”
她置若罔聞,流着淚,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要什麽不要什麽,由不得你胡鬧。”他卻沒什麽情緒起伏一般,“今晚睡一覺。明天冷靜了,再給我打電話。”
餘下的路,車裏再沒有聲音。
虞晚意哭到頭昏腦漲,車窗外變成一片虛焦的光河。她的右手挨着車門,手指幾次碰到把手。心裏像有股火往上頂,頂得她幾乎想拉開車門跳下去。
剛動了一下。
“坐好。”晏停雲說。
她就收回來了,放在膝蓋上。十多年的習慣。晏停雲不常訓人,可他一開口,她總會聽。
車停在清大東門。
“晚意。”他叫住她,“你知道的,我不是每次都能像今天這樣好脾氣。”
咔嗒一聲,車鎖跳開。
虞晚意拉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
五月底,陸思筠找過她一次。
那天是周五下午,天悶得像要下雨。虞晚意剛從一場群面回來,踩着高跟鞋拎着帆布袋往圖書館走。腳有點疼,鞋後跟磨破了皮,襪子黏在傷口上,火辣辣的。
手機震了兩聲,她拿出來瞧,陸思筠發來消息。
「在學校嗎?我在你們清大附近,出來陪我喝個茶。」
虞晚意頓了下腳步,回道:「在。」
對方回:「學院路那家。」
虞晚意換了方向,繞去宿舍換了鞋、取了件外套。淩若溪正坐床邊看平板,擡頭瞧她換衣服,問怎麽又出去。虞晚意說有人約。淩若溪哦了聲,又低下頭去。
出門時,孟遙從水房端着盆回來,迎面撞上。孟遙打量她一眼,笑着問:“又有面試啊?”
“不是,有點別的事。”
“也挺好的。”孟遙說,“出去走走。”
虞晚意點點頭,錯身下了樓。
從去年年底之後,聽說陸思筠忙起了新項目。據說是和文旅部門合作做影像藝術,在幾個省市之間來回跑,拍攝周期長,久不在京。虞晚意本就不太擅長熱絡地回複消息,陸思筠的話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接,時間一久,對方消息也漸漸少了。
陸思筠家世硬,能力也強,在圈子裏算得上廣受吹捧。換句不好聽的講,眼高于頂。雖說她确實有此資本。虞晚意知道對方是有些傲氣的。
這次卻又主動約了她。
門面不大,灰牆青瓦。虞晚意推簾進去時,茶室裏正放古琴曲,一聲聲舒緩綿長。陸思筠已經在窗邊坐着了,穿一條淺綠色無袖長裙,肩線流暢,頸項修長。
“晚意。”她招了招手。
虞晚意走過去坐下。服務生送來茶單,陸思筠翻了一頁,說:“還是喝白毫銀針吧,陳琳以前常帶我來,她喜歡這裏清淨。”
虞晚意點點頭,說好。
茶上來時,杯中嫩芽豎立,清湯白底,一股極清極淡的毫香撲面。陸思筠端起杯,輕啜一口,半阖着眼慢慢咽下去。
“這家店,陳琳走之前還來過一次。”陸思筠說,“那時候她問我,是不是覺得她拿了錢走人挺難看的。我說你想多了,大家連程嶼長什麽樣都快忘了,誰有空記你難不難看。你卡裏多出的又不是冥幣,問這乾什麽。”
“你最近氣色不好。”陸思筠話鋒一轉,睜眼看她,“怎麽,畢業的事搞得人都乾了?”
虞晚意說沒有,就是天熱。
陸思筠哦了一聲,手裏茶蓋輕輕刮着浮沫:“簽證辦好了嗎?你不是要飛倫敦嗎?”
虞晚意只低頭看杯中茶湯。
陸思筠也沒追着問。
“其實你也不用把我當那些人,我又不吃人,你總躲着我做什麽。”良久,她随口一般說道。
陸思筠自己有考量。她那樣的人,從來是不喜歡承認心虛的。盛恒和車隊解約,那是她父親和董事會拍板的事,她一個學藝術出身的女兒插不上話。但話又說回來,她自己也做過一些交叉項目,上海站也幫過忙,原本是可以言語一句的。
如今資金缺口這樣大,外頭都說他要被逼退役。
這讓她此刻面對虞晚意,心裏總像有根細小的刺,要挑不挑的。
于是她又說:“你聽說了嗎,你哥車隊出了些狀況。”
虞晚意問:“什麽狀況?”
陸思筠明顯停了一下,像沒料到她不知道。随即笑了笑,添了茶,順水推舟地岔過去:“商業上的事,跟我沒什麽相乾了。”
她于是說起上個月某品牌藝術展,某位策展人如何失手,她自己養的一只折耳貓最近鬧春,整夜嚎。
虞晚意大多時候聽着,偶爾應一句。
陸思筠換了個姿勢,搭着膝蓋,慢慢打量她。
白色襯衫,灰色長褲,頭發松松挽着,襯着一張尖俏的臉。很像一株被擱在窗臺上的白瓷瓶,盛着一汪清水,只有風來才偶然波光粼粼。就那麽自己倒影着自己。
早在桂雨堂初見,她便覺得這姑娘有種旁觀一切的冷淡,仿佛置身事外。
如今更甚了。
茶過兩泡,陸思筠狀似無意地說:“哦對了。我一個留英的同學,最近回來做項目。她說UCL那邊有位教授想招一個visiting student,就你們這個方向。人在糾結名額呢。”
所謂visiting student,訪問學生。
沒有學歷,沒有學位證書,只被允許訪學一段時間,跟着課題組旁聽、參與部分工作。短則三個月,長則一年。它提供真實的異國學術經歷,當申請失敗的過渡或是接近某位導師的跳板都可行。名額常常不在公開系統裏流轉,而在推薦人手中輾轉。
虞晚意問:“是哪位教授?”
陸思筠像很意外,挑眉看她:“你感興趣?”
陸思筠也沒再賣關子,點開手機,找到一封郵件,将屏幕轉過來。
“我同學說對方要一份簡歷和個人陳述,再要兩封學術推薦信。我可以把你材料發過去,用不用得上看你自己。”
虞晚意把郵箱地址認真拍下來,記下教授的研究方向,又問了申請的截止日期。陸思筠一一說了,最後擺擺手:“行了,不用跟我客氣。這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成不成還另說呢。”
茶喝到第三泡,虞晚意同她告別,深吸一口氣,慢慢站起身來。
“謝謝。”她說。
陸思筠再擺手:“不用這麽鄭重。”
“真的很感謝。”虞晚意又說了一遍,忽然彎下腰,對着陸思筠嚴嚴實實鞠了個躬。
陸思筠沒繃住。
“你跟我演日劇呢。”
虞晚意又站直了。她再道了聲謝,轉身推開竹簾走了出去。陸思筠從窗裏望去,人影晃了晃便不見了。
茶室裏安靜下來。陸思筠獨自坐了一會兒,把涼掉的茶喝淨,才摸出手機,慢悠悠地打了三個字,發出去。
「給她了。」
聊天界面上,片刻後,跳出來一條。
「嗯。」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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