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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Chapter 44 “和綏叔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4章 Chapter 44 “和綏叔身
傍晚六點多, 虞晚意提前下了班。
今晚不必自己做飯,晏綏媒體日結束會順路接晏樂瑤回來,臨時說好一起吃。她原本擔心帶孩子回家的事, 晏綏電話裏聽她吞吞吐吐說了半句,倒是很乾脆地拍了板:孩子這幾天就住陳琳酒店隔壁, 白天玩,晚上送回去,誰都省心。
虞晚意這才徹底安下心來。
晚上約在靜安一家私房菜,幾人先後到了。程嶼姍姍來遲, 進門時晏樂瑤正委屈得大哭。
半小時前。
虞晚意來得最早。她下班後在路上拐了一趟, 順手帶了份草莓慕斯和一杯奶茶, 本是讨小孩子歡心的意思。
到了餐廳門口正好撞上晏綏接了晏樂瑤和陳琳過來,小姑娘眼睛一亮就撲過來抱她腿喊“晚意姐姐”,虞晚意笑着蹲下,把慕斯從紙袋裏掏出來遞過去。
然後晏綏說了句:“她蛀牙。”
虞晚意一愣。
七月初晏樂瑤去看了牙醫, 磨了顆齲齒。虞晚意壓根不知道,上回見面還是六月老宅那趟,那時候小丫頭吃冰棍吃得歡天喜地的。
慕斯被截在半空。
晏樂瑤望着粉粉嫩嫩的甜點,小臉上的興奮塌得乾乾淨淨, 癟起嘴來, 大眼睛蓄了滿滿一包水。
“但是我想吃。”她可憐巴巴地仰着臉。
虞晚意有些手足無措。錯在她, 事先沒打聽清楚, 這下反倒惹得孩子難受。
“乖啊乖啊, ”陳琳把小姑娘攬進懷裏,語氣溫柔,“等牙齒長好了就能吃了。姐姐給你留着,好不好?過幾天就好了, 很快的。”
原本哄到這兒已經差不多了。晏樂瑤的癟嘴漸漸收回去,眼圈雖紅卻忍住了。
偏偏晏綏在旁邊單手撐着桌沿,語氣散漫:“忍不住就忍不住呗,反正你那顆牙也沒了,再爛也是爛別的。”
虞晚意:“……”
陳琳:“……”
晏樂瑤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雞飛狗跳的當口,程嶼踩着這一嗓子進了門。
挑眉看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丫頭,又看罪魁禍首還一臉無辜的晏綏,啧了一聲。
“你可真行。”
“稀客啊。”晏綏挑眼望來,“你怎麽也竄滬市來了。”
按說程嶼是最閑不住也最閑得住的那號人,成天不是在這個展就是在那個會,四處飛。可最近程家那頭據說不大太平,忙得腳不沾地,連他這麽個挂閑職從來不問正事的獨苗都被他爹逮着填了缺,正焦頭爛額。
“別提了。”程嶼拉開椅子坐下,替自己倒了杯茶,語氣懶懶的,“我爸手底下有個體育板塊的項目,前期盡調卡在半道上,原本負責的人臨時出了岔子,把我塞進去救火。繞來繞去一堆關聯方,看得我頭都大了。”
他喝了口茶,“……說起來還跟你們車隊那邊沾點邊,盛恒那個陸遠洲最近跟我爸走得挺近。”
晏綏指節在椅背上敲了敲,沒接這茬。
陳琳這廂總算把晏樂瑤哄住了。
小姑娘抽噎着,轉眼見又來了個漂亮叔叔,立刻撲進程嶼懷裏蹭了蹭,又很快被桌上擺開的兒童餐吸引了注意力,轉頭去夠那碗蒸蛋。
程嶼替她把圍兜系好,又為陳琳随手束了長發,動作熟練得叫虞晚意有點意外。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品出些別的味道來。
菜陸續上齊,氣氛倒也熱絡。
晏綏在外人面前永遠是無可挑剔的好性情。他給晏樂瑤剝蝦挑魚,三兩句時不時逗得人咯咯直笑,早忘了方才那場天塌下來似的委屈。護妹狂魔,紳士朋友,談笑間玩世不恭八面玲珑,人人稱道的好二哥。
他像是有無數張臉,随手一換,天衣無縫。
只有虞晚意知道那底下藏着的是什麽。
“對了,”晏綏閑閑道,“這次那個秀場是給誰做編舞?我記着上個月還說檔期排到年底了。”
問的是陳琳,眼睛卻看着程嶼。
“是個新銳設計師的品牌首秀,叫什麽‘鹿川’,主打東方線條那一挂的。”程嶼說,“她這回壓力不小,天天彩排到半夜。”
“哪有那麽誇張。”陳琳笑道,“就是新團隊,磨合得慢些嘛。”
“我看你是心疼還來不及。”晏綏似笑非笑。
程嶼笑着認下:“那可不。”
一個體貼入微,一個進退有度。很有些模範情侶的模樣。
晏樂瑤吃飽喝足,人也精神了,開始滿桌子找樂子。
她先是纏着程嶼要糖,被陳琳按住;又跑去扒晏綏的胳膊,仰着小臉問:“綏叔,你這周是不是要開賽車呀?我能不能坐你旁邊?”
“不能。”晏綏毫不留情,“賽車裏坐不下你。”
“那我能不能站在最前面看?”
“這你得求你晚意姐姐,讓你晚意姐姐帶你去。”
小姑娘立刻轉向虞晚意,眼睛亮晶晶:“晚意姐姐!你帶我去看!”
“好。”虞晚意摸了摸她的頭。
晏樂瑤得了應允,心滿意足繼續東張西望,一個個地打量在座的大人。這才想起還沒跟程嶼正式打招呼呢,便指着程嶼問晏綏:“綏叔,這個叔叔是誰呀?”
晏綏挑了挑眉。
“這個不叫叔叔。”他一本正經地糾正,“叫哥哥。”
程嶼正端着茶杯,動作一頓。
晏樂瑤懵懵懂懂,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哥哥!”
“哎。”晏綏替好友應了。
程嶼:“……”
“晏綏。”他咬着牙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一腳在桌子底下踹過去,“你他媽。”
陳琳沒忍住噗嗤笑出聲,虞晚意趕緊低下頭去。
程嶼比晏綏還大着一歲呢,這一聲“哥哥”教他平白矮了一輩。偏生這人還端着一副教小孩懂禮貌的正經模樣,讓人挑不出錯處。
一頓飯吃到快十點才散。
晏樂瑤玩累了,靠在虞晚意懷裏揉眼睛,可一聽說晚上要送她回陳琳隔壁的房間睡,立馬精神了,抱着虞晚意的胳膊不撒手。
“我要跟晚意姐姐睡!”
“樂瑤乖,”陳琳過來哄,“姐姐明天還要上班呢。”
“不嘛!”她軟軟糯糯地耍賴,“姐姐香香的,我要跟姐姐睡。”
虞晚意有些為難,下意識看晏綏。
晏綏還沒表态,程嶼倒先笑出了聲。
“行啊行啊,”他一疊聲地應,生怕人反悔似的,“樂瑤跟晚意妹妹睡,正好。”
一邊說一邊已經開始張羅着替陳琳拿包,一副求之不得的殷勤勁兒隔老遠都看得分明。
晏綏斜他一眼,似笑非笑。
心照不宣。
程大少爺巴巴追來滬市,圖的可不就是能跟陳琳獨處。孩子有人接手,他自然樂得清閑。
事情就這麽定了。
陳琳酒店的房間是兩間相鄰的套房。虞晚意想着明天從酒店直接去上班也方便,晏樂瑤又黏得緊,便應了下來,今晚就在酒店陪小姑娘住。
出門時夜風微涼。
晏綏送她們到車邊,彎腰替晏樂瑤理了理歪掉的小馬尾。
“鬧姐姐就送你回家拔牙。”他低聲吓唬。
晏樂瑤哼出一聲,扭頭摟住虞晚意的脖子,把小臉埋進她頸窩,擺明了有恃無恐。
晏綏直起身,目光落到虞晚意臉上。
她抱着孩子,被壓得微微仰着頭,一雙眼在路燈下晶亮着,懷裏摟着個軟乎乎的小人兒,乖軟又溫柔。
夜裏虞晚意給晏樂瑤洗了澡,又哄着她刷了牙,小姑娘睡前還念念不忘那顆沒吃成的慕斯,被虞晚意好說歹說地勸住。
兩個人擠在一張大床上。
晏樂瑤原先還在打瞌睡,鑽進被窩裏就精神了。兩條小胳膊摟住虞晚意的脖子,叽叽呱呱說個不停。
說他們幼兒園班上劉子墨上學期帶了一只倉鼠來學校,被老師沒收了,哭了一整節課;她今天在飛機上看見雲了,白白的一大片,像棉花糖;說陳琳姐姐好漂亮,會跳芭蕾,還給她表演了轉圈圈;說程嶼哥哥答應明天帶她去買芭比娃娃;說滬市的酸奶碗和她家的一個味道,可惜陳琳只準她吃無糖的;又說有個男生總揪她辮子,她上次終于還手了。
天馬行空,一句接一句,中間幾乎不換氣。
虞晚意側躺着,一邊替她理順睡亂的頭發,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應。
“晚意姐姐,”晏樂瑤忽然挨近她,一副要說秘密的鄭重模樣,“綏叔可壞了。”
“嗯?”
“今天他一見着我就說怪話!”小姑娘學着晏綏漫不經心的腔調,“‘怎麽把你這小麻煩運來了’。”
虞晚意噗地笑出來。
“然後呢?”
“然後他還說,”晏樂瑤越說越委屈,掰着手指頭數落,“說賽車會翻車,他說如果我不聽話就把我綁在賽車上面轉一百圈!還要把我塞行李箱托運,吓唬我!”
虞晚意忍笑:“那你害怕了?”
“才沒有!”晏樂瑤撅嘴鼓起臉,“我才不怕他呢。我跟他說我告訴二爺爺,他就不說了。”
“那你還跟綏叔那麽好?”
晏樂瑤愣了一下,仿佛這是個從沒想過的問題。
她認認真真想了好半天,才嘟着嘴回答:“因為綏叔嘴巴壞,可是他不騙人呀。”
虞晚意理頭發的手頓了頓。
“我姐姐說綏叔脾氣不好,”小姑娘打着小小的哈欠,聲音漸漸軟下去,“可是他答應我的事情都會做到。上回他說給我買冰棍就真的買了,還說帶我去看真的賽車,這回就真的讓我來了。”
她說着說着,眼皮開始打架,嘴裏含糊地咕哝。
“太爺爺說綏叔小時候比我還皮,天天挨二爺爺罵,可是我覺得綏叔最厲害了。”
虞晚意緘默着。她望住小姑娘睫毛上一顫一顫的困,心裏某個角落被輕輕撞了一撞。
晏樂瑤不怕他,五六歲的小姑娘在愛裏長大,天然活潑無畏,今天被吓唬了明天就忘,抱完大腿轉頭接着喊綏叔最帥。
可虞晚意小時候沒有這副性格。
晏綏那時初中年紀。瘦高,桀骜,不守規矩。大人管不住,同齡人不敢招惹。閑來無事就逗這個新來的小尾巴。
那年秋天馮姐從學校接她回來,剛走到主樓,就聽晏綏在拐角那頭打電話:“……說那小丫頭克父克母呢,住哪兒不好,偏送咱家來。”
那句話她聽了兩天沒吃下東西。
後來趙聽瀾發現異樣,追問半天,她實在瞞不住才吞吞吐吐提過一句。當晚晏峥把晏綏拎到前院正廳劈頭蓋臉一頓訓,讓他在庭院裏跪着。
寒露剛過的一整晚上。
隔天虞晚意在回廊撞見他,他膝蓋還有些跛,擡眼看她,神情沒什麽變化,只沖她嘶了一聲。
她吓得縮到柱子後面。
他笑了。
後來她才知道,那話完完整整原本是歸鶴園一個新來的幫傭說的。
沒過幾天,那幫傭被辭了。
高三時一場大雪,她被競賽、模考、前途逼得喘不過氣,歸鶴園東北角開辟出一間小小的佛堂,平日裏只趙聽瀾初一十五才去。
點着長明燈,窗外積雪映光,一盞青銅佛燈在牆上投下幢幢的影子。
她半夜躲進裏面,跪在蒲團上無聲掉眼淚。晏綏倚在門外,隔着一扇薄薄的雕花木門,他說,你求你的佛,我在這兒等你。
佛祖慈眉垂目,燭火搖曳,夜深到連院中那棵百年銀杏都不再掉葉子。
翌日清晨推開門,他真的在那兒。肩頭覆着厚雪,指間夾着沒點燃的煙。見她出來,只輕描淡寫地撣了撣衣襟上的落霜。
晏綏并不太講情面。可他說過的話,許過的事,她回想了這麽多年,竟真的找不出一次落空。
一時竟分不清這算不算是安心。
她和晏綏算什麽呢。
不見光的,沒名分的,不足為外人道的。
心神一陣一陣地恍惚,漣漪一般漾開了。
晏樂瑤終于扛不住困,往她懷裏拱了拱,小鼻子在她鎖骨附近嗅了嗅。
“晚意姐姐,”她迷迷糊糊地咕哝,“你身上香香的。”
虞晚意拍着她的背,正要哄她睡。
“跟綏叔身上一個味道。上次在太爺爺家我就聞到了,你們是不是用一樣的香香?”
心髒猛地一跳。
血一下湧到臉上。
她僵硬地低下頭,卻見小姑娘長睫垂下,嘴唇微微張着,早睡熟了。
童言無忌。
虞晚意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胳膊從小姑娘腦袋底下抽出來,動作極輕,怕驚醒她。
翻身從床頭摸出手機,屏幕亮起來。
晏綏在二十分鐘前發來消息。
「睡了?」
「晏樂瑤要是踢被子你就把她挪邊上去,別硌着你膝蓋。那崽子睡相跟頭驢似的。」
虞晚意回:「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對面很快彈出來。
「想我了沒。」
……
又是一條。
「不回是吧。記着賬呢。」
手機屏幕在手心攥了一會,扣在枕邊。
*
第二天她要上班。
早上七點多起來,蹑手蹑腳洗漱換好衣服,晏樂瑤還睡得四仰八叉,一條腿搭到了被子外頭。虞晚意滿心歉意地去敲隔壁的門,托陳琳再幫忙照看一陣。
陳琳那時倒很大方,睡眼惺忪地披着睡袍開門,反過來安慰她:“你忙你的,我今天本來也沒事。小朋友跟我熟了,昨天還給我跳了一段她新學的舞,可愛死了。你別總不好意思,我是真喜歡小孩子。”
正說着,浴室那頭傳來程嶼的聲音:“誰啊一大早的。”
話音剛落人就踱出來,頭發還濕着往下滴水,下身松垮裹着條浴巾,胸膛精赤,撞見門口站着的虞晚意,表情霎時有些微妙。
虞晚意唰地紅了臉,飛快地垂下眼。
“……那,那我先走了,麻煩陳琳姐。”
逃也似的走了。
身後隐約傳來程嶼懶洋洋的抱怨。
這天晚上虞晚意不得不回家。
賀博壓下來的那攤活,交稿的死線就在今天。一堆打印出來的條例內參還摞在家裏書桌上,做了一半的文檔也在電腦裏,躲不掉了。
她給陳琳發消息說好了今晚不過來,下班徑直回了老法租界的獨棟。
*
晏綏在賽場泡了一整日。
八月的上海站萬衆矚目,主辦方憋着一股勁要把聲勢造足。周四賽道日排得滿滿當當,車迷見面會,簽名牆,贊助商的品牌互動,媒體追着要采訪。哈維爾跟他并排坐着受訪,兩人在臺上你來我往地互相拆臺,笑得腮幫子都發僵。
馬爾科盯着流程,還得時不時提醒他哪個贊助商要重點應付,哪家媒體不能得罪。
晏綏應付得游刃有餘,心裏卻早煩了。
晚上八點多才脫身,回到家已經很晚。
狗早在玄關等着了。沾了一整天煙味和汗味的外套脫下随意搭在沙發扶手,晏綏彎腰摸了摸米卡,往二樓走。
卧室裏,露臺的推拉門敞着。
虞晚意坐在小吊椅裏,膝上攤着電腦,屏幕冷光映着她低垂的側臉。小幾摞着厚厚一疊資料,被鎮紙似的擱了個馬克杯壓住,風一吹嘩啦啦地似乎是要翻。她一手扶額,眉心蹙成很淺的結。
燈沒開。
只有筆記本那一方幽幽的光,把她從周遭的暗裏剜出來。
那樣小,那樣靜,像被人遺忘在夜裏的一盞燈。
晏綏倚在門邊,遠遠望了她一會。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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