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Chapter 71 “你不要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1章 Chapter 71 “你不要我
耳鳴, 大腦一瞬間的寂靜。
空寂。
那時候,窗外有跨年煙花炸開,一蓬一蓬的紅色和金色映在玻璃上, 映在對面一棟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又折進房間裏, 照亮了茶幾上的煙灰缸。已經快要滿了,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丘。她數不清裏頭有多少煙蒂,也想象不出他獨自在這裏坐了多久。
晏綏掐了煙,說:“去開窗, 透透氣。”
虞晚意站在原地沒動。
“現在連我的話都使喚不動了?”他擡了擡眼皮。
她這才挪到窗邊, 機械地照做。冬夜的冷風灌進來刮在臉上生疼。
“你知道我怎麽知道的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你那位方組長介紹給你的UCL副教授,聯系了車隊。說申請材料裏提到你有F1相關領域的實習與調研經歷,想請Asteria确認一下。”
他往後靠,陷進沙發裏。
“你的offer下來了, 方組長以為我知道,下午給我發了句恭喜。”
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以為他知道。
“你準備什麽時候告訴我?”他問,“登機那天?還是等到了倫敦,落地了, 再給我報個平安?”
玻璃上蒙着一層薄薄的霧, 虞晚意聽見他站了起來。
腳步聲不緊不慢地靠近, 從背後, 他将打開的窗戶推得更大了些。冷風猛地灌入, 她縮了縮肩膀,僵硬地站着,愣愣看清玻璃映出他的樣子。
眼底黑得駭人。
“說啊。”他低頭,呼吸噴在她後頸上, 一片滾燙。
她動了動嘴唇,嗫嚅着。“我本來想告訴你的。”
“哪一天?”
她答不上來。
等押金交完,等簽證,等機票。或者當真等到臨走前再說。那時一切都已定下,他再生氣也來不及了。
“你什麽時候開始準備的?去年?”他打斷她,“我幫你查一下,用不用?”
“晏綏,我就是想……”
他在她耳邊低語:“你從來不信我。”
“……我不是。”
虞晚意鼻尖一酸,有霧氣湧上眼眶。她慌忙搖頭,可再多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
“你信我什麽?”他冷笑着反問,“你信我會給你打錢,信我能替你擺平林宸熙那種跳梁小醜,信我不會在物質上讓你吃虧,還是信我在床上能讓你舒服?”
“你不信我。你不信我把你當回事。”
晏綏扳着她肩膀将人轉過來,握着她下巴,逼她看着他。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他想,你覺得我跟你就是玩玩,玩膩了就散,所以你給自己留後路。你從去年秋天就開始留後路。你的大學四年,你申請的學校,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沒想過讓我知道。
你防着我,像防一個遲早要散夥的同夥。
你随時準備抽身,随時準備把我一個人扔在原地。
“怕我攔你,對不對?”他笑着,“你什麽都不敢讓我知道。”
虞晚意仰起臉看他,眼淚終于砸下來,沿着鼻梁滑進嘴角。她咬着唇,不想哭出聲。
“跑F3,西班牙站出事那次,車隊以為我死了。”
他的嗓音有一種近乎溫柔的沙啞。
“那時候我在想,我要是死了,你怎麽辦。晏停雲會照顧你,但他照顧不了你一輩子。你一個人,你怕不怕。”
虞晚意死死捂住嘴,淚水從指縫裏往外滲。
“我本來想,你要是跟我說實話,我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你什麽時候走,我什麽時候送你。總歸是在歐洲。你讀完一年,我也等你。你不回來,我在那邊定居找你。”
他低眸,拇指擦掉她下巴上的淚痕。
“虞晚意,我給過你機會。”
給過不止一次。
他問她對海外有沒有興趣,她說只是課題需要。他說可以給她資金,她說用不着。他在葡萄莊園提起退役後的生活,問她喜不喜歡那裏的夏天,她什麽都沒有許諾。
他盯着她的眼淚。
她從來都是一副愛哭相。在床上被弄疼了會哭,和同學吵架了會哭,被學業壓得喘不過氣了會偷偷抹眼淚,可他竟從沒見過她流這麽多眼淚。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流淚的呢?是從一進門聞到煙味開始的嗎?還是從他說那些話的時候?
她的眼淚是為他流的嗎?剛才那些話,哪一句戳到她了?他竟然生出一種荒唐的念頭,覺得那些眼淚滾燙地砸在他手上,是全天下最親密的東西。
委屈,害怕,愧疚,還有那種沉重得化不開的悲傷。好像統統是為他。
他忽然覺得剛才自己說的全是廢話。
他要她,想要得不得了。從第一眼見她,那雙濕潤的會說話的眼睛,他就想要她。
晏綏碰了碰她的頭發,聲音竟溫和下來。
“你怕我。你怕我生氣,怕我攔你,怕我跟你鬧。你從來不怕我難過。”
虞晚意終于嗚咽出聲,不住地搖頭:“不是……我不是……”
“那是為什麽?”他把她的臉捧起來,“你說。”
她只是哭,眼淚熱熱地掉,掉進他的指縫裏。
晏綏近乎誘哄地輕聲細語:“別哭了。你哭得我心煩。”
“拒絕這個offer,好不好?”他低下去哄她,額頭抵着她的額頭,“你想去哪兒?倫敦?哥本哈根?巴塞羅那?還是說你想去摩納哥,巴黎,慕尼黑。”
他一點一點親她的眼淚,從眼皮到鼻尖,落到她發抖的唇角,吻掉那些水光:“我都能把你帶過去。你要讀書,我給你重新找學校。你要工作,我給你找公司。你要留在國內,我給你找項目。只要你說一聲,這些都不是問題。”
虞晚意被他攬進懷裏,臉貼在他胸口。他的心跳砸在她耳膜上,又重又急。
“你要名分,我給你名分。”晏綏說,“你不待京市也行,我爸媽那邊愛怎麽鬧怎麽鬧,總歸晏家不缺養老的人。晏停雲不是喜歡當兒子嗎,讓他當去。”
他以為這些話能留住她。他什麽都想過了,真的。
可她只是哭,瘦削的肩膀在他懷裏抖,手抓着他的衣襟。晏綏忽然覺得煩躁了。
“虞晚意,你回我一句。”
她睜大眼睛望着他。
她覺得自己好像高高地飄着,她好像從上方俯視着自己和晏綏。她流着淚,她在走神。
她發現自己總這樣,一旦聽晏綏講到他們的關系,講到以後,她總會走神。
他越是想用未來套牢她,她越清楚地看見,那個未來裏根本沒有她的位置。
他們之間怎麽可能有一座酒莊,怎麽可能有一牆盛夏開到荼靡的的薔薇。
晏停雲可以在半島酒店和程家人吃飯,商讨聯姻。程宜寧可以在包廂裏點撥她,讓她識趣。趙聽瀾可以溫柔地叮囑她多跟晏停雲商量前程,讓她知道分寸。
學了四年金融,她太懂得什麽叫可能性,什麽叫确定性。
他能把桀骜不馴寫在臉上,撞到頭破血流,仍舊有人愛他的鋒利。
她不行。
她得到的一切都來自晏家。書念到今日,路走到今日,甚至連旁人稱呼她的一聲虞小姐。
她有什麽資格讓晏綏為了她同父母決裂。
何況她怕他。
她怕他,依戀他,愛他,恨不得躲開他,又離不開他。恐懼和依戀同根同源,從少年時期就長在一起,像兩棵交纏的樹,分不清哪一根枝杈屬于愛,哪一根屬于怕。
他動一動手指,她就在他掌心流淚。她的腳已經邁出去,心卻還留在原地發抖。
有些念頭像樹一樣長着,從她八歲那年喊“晏叔叔好”的時候就埋下了。
愛并不總能抵擋漫長歲月。她想。
夏天會結束,花期會過去,秋刀魚和保鮮紙也會過期。人和人之間又有什麽不會過期的。
是她自己走到這種妹妹不是妹妹、情人不是情人的位置上來的。
她清楚得很。
“晏綏。”她聽見自己說。
“我不會拒絕這個offer。”
晏綏的手停在她後頸上,慢慢收緊。
“你說什麽?”
“我要去。晏綏,叔叔阿姨把我接進門,把我當半個女兒。可你們才是至親骨肉。那是你哥,你爸,你媽。”
她眼淚滾滾地往下掉。
她不明白為什麽要說這些。她平日絕不這樣,連稍微尖利的話都不會說。她一貫是守規矩的、聽話的、懂事的、明白事理的、任人擺布的。
可她太累了。
她在這段關系裏太痛苦了。
她說:“你會和別人結婚的。會有人愛你。”
晏綏面無表情地盯着她看。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幾乎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那樣久,久到她幾乎以為他要惱羞成怒動手打她。
虞晚意聽見他驀然笑了一聲。
晏綏每次笑都好看,帶着懶散的,漫不經心的,甚至那種輕浮浪蕩的意味。她最受不了他笑。
“你還挺清醒。”晏綏扳住她下巴,無不譏诮地說,“知道我會和別人結婚,還他媽跟我睡這麽久。虞晚意,你真賤。”
她淚眼模糊地望着他。
“我跟你說個事。”晏綏松開她,走回沙發邊,從外套內袋裏抽出一疊折起的紙頁,甩在茶幾上。
法文的,厚厚一沓。
“幾年前西班牙站出事之後,我聯系律師立了遺囑。我死後,遺産留給你。”
“你想要什麽?錢?房子?還是車隊的股份?”他笑着說,“我全給你。留着也沒用。”
他從茶幾抽屜裏拿出一把折疊刀,黑色的皮質手套。溫柔地替她戴好,打開刀,握住她的手,将刀柄塞進她掌心。
“殺了我好不好?”晏綏說,笑意未減,“反正你不要我了。我活着也沒意思。”
虞晚意吓得渾身發抖:“你瘋了嗎?”
“我瘋了。”他說,“從第一眼見你就瘋了。”
“現在後路我都幫你想好了。”他把她的手指慢慢地,挨個按在刀柄,圈住她的手背,俯身貼在她耳邊,輕聲道,“法國裏昂,雙相鑒定,能做。遺書我早寫好了,近期有情緒障礙,發作時在酒店自殘,醫生和律師會很配合。我在你這裏,什麽都不是。我死後,你拿着我的錢,去讀你的書,過你的好日子。這樣你信不信我把你當回事?”
作者有話說:
動筆之前一直在切歌找情緒,我的分手歌單都不太适配場景,于是不由切到《2000s》輕哼起來好喜歡裏面的一句。“why u lie to me into the lie”,終于對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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