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5章 Chapter 95 “用完就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5章 Chapter 95 “用完就想
淩晨裏, 虞晚意被一道光掃醒。
雨已經停了,是罕見晴朗的夜空。雲和月亮都顯得不太遠。來電時,客廳的燈驟然亮起, 白晃晃的一線從門縫裏漏進來,切在眼皮上。宿醉的人意識蒙昧, 思維晃蕩,太陽xue一跳一跳地抽痛。她不太舒服地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聞到一股陌生的須後水氣。
再睜眼, 見身上睡衣不知何時換成了另一套乾淨的, 棉料柔軟貼身, 是她放在衣櫃最裏側幾乎沒穿過的那套。
虞晚意愣了一會,重新将自己擺正,苦大仇深盯住天花板看了好久。
天花板是灰色的。
她房間的天花板不是灰色的。
腰上橫着一條手臂,沉甸甸地壓着, 随着呼吸微沉微起。
所以這裏不是她的房間。
虞晚意決定先回自己房間去。
她屏住氣,手指捏起腰上手臂的邊緣,一寸一寸往外挪。挪開半截,怕驚動他, 姿勢別扭地懸着, 最後總算把人的胳膊安置在被子上。她小心地、盡量不讓床墊塌陷地坐起來, 伸直小腿去夠地上拖鞋, 腳尖勾到一只, 另一只被踢得遠了些,因此努力往前傾,幾乎要從床沿滑下去。
一條手臂橫過她的腰,猛地一收。
她重重跌回床上。
“往哪兒跑。”晏綏啞着聲說。
他咬她耳垂, 輕輕磨着,把她翻過來攬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發頂。
“大半夜,有人哭得那麽兇。”他懶洋洋地說,“說打雷害怕,說別把她趕出去,抱着我脖子不撒手。我說不趕,她還不信,非要我保證。”
虞晚意在他懷裏僵成一塊木頭。
“後來更精彩——”晏綏挑眉,作出一副要繼續說下去的架勢。
虞晚意想要爬起來,被他按着翻回去。
“用完就想跑?”
虞晚意心跳如鼓。
“我哪裏用完你了?”她氣虛地反駁。
他低低一笑,手臂環住她,長指點了點她小腹,聲音含糊地說:“這裏,這裏,還有這裏——有人喝多了又哭又笑,我好心好意把你抱回來,半夜伺候你洗澡換衣服,你反過來咬我一口,這算不算用完就跑?”
“是不是,虞晚意。”
“虞晚意。”他又叫她的名字。
“說話。”他說。
“是不是你。”
愣神好一會,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燭光昏黃,她抱着他的手臂哽咽,說了許多平日裏打死也不肯說的話。
情之所至,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此刻回想,漸漸神滞氣短。
她寧願兩個人都斷片。
偏偏晏綏記得清清楚楚,還非要一句一句地念給她聽。
“最後是我不放過你嗎?”他捏她的腰,哂笑,“有人跟我做到一半又哭。哭什麽呢,我到現在也沒搞明白。嘴裏翻來覆去就那麽幾句,說對不起,說她活該,說她是個壞人。”
虞晚意把臉整個埋進被子。
于是那時到了一半進退維谷。他忍着火哄她,她哭得梨花帶雨,抽噎着誰都碰不得。哄了半晌哄不好,最後只能咬着牙自己去浴室解決了。
想起來晏綏就又覺得憋屈,二十多年從沒受過這種委屈。
“對了。”他慢條斯理地戲谑,“你不是要重新找房子?Marco認識挺多中介朋友,我讓他給你留意着。找個離我遠點的,省得你天天做噩夢。”
虞晚意直挺挺地躺着裝死,一聲不吭。
“裝睡?”他低低笑了,“耳朵紅了。”
“……還是說想繼續住着?”
還是不動。
“不說話?”他的手指移到她耳後,指腹按着那一小塊皮肉,不輕不重地揉了揉,“那我自己來。反正也該換個大點的地方,床不夠大。”
她忍無可忍,一狠心,攥住他肩膀,把腦袋往他懷裏深深一埋。
晏綏驟然一怔。
她像小貓拱人一樣,額頭抵着他的胸口,柔軟的發絲蹭過他鎖骨。他低頭看她,只看見一小截泛紅的耳尖,微微起伏的單薄的肩膀。
火氣忽然就淬滅了,綿軟和酸脹,從胸口慢慢漫開。
他動作放輕,把她從懷裏拎出來。
一拎出來就發現不對。她眼睛又濕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水光,淚眼朦胧地看他,聲音軟塌塌的:“胃難受。”
晏綏長眉一壓。
這幾天私廚有事請假,一瓶威士忌下去,晚飯是什麽?大約沒有晚飯。坐下來就喝酒。
忍着沒罵,掀被子下床,低氣壓地趿了拖鞋往外走。
虞晚意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看他背影消失在門口,磨蹭着,也悄悄跟了上去。
淩晨四五點,天色幾乎已經暈染出蟹殼青色,窗玻璃上還有昨夜暴雨的尾巴,一條一條,細細彎彎地挂着、淌着。
她抱着膝蓋蹲在廚房門口的地毯上,看他開燈、系圍裙、從冰箱裏翻蘋果和橙子。
有點尴尬,又有點想湊近。
可和上一次的心境,又迥然兩異了。
蘋果和橙子洗乾淨,一分二,二分四,切成小塊丢進鍋裏加水煮沸,再放兩塊老冰糖。湯咕嘟咕嘟地冒泡,白汽袅袅升起,把廚房熏得暖融融的,酸甜的氣味漫開來。
晏綏洗了手,餘光瞥見她猶猶豫豫地蹲着,故意道:“地上涼,蹲着捂胃?”
她趕緊站起來。
“過來。”他下巴朝身邊一偏,“看着別糊了。”
她乖乖挪過去,站在竈臺邊。想說的話昨晚都倒得七七八八,此刻就無話可說,苦思冥想找話講,憋出一句:“你也喝那麽多,不難受嗎?”
“習慣了。”他攪着鍋裏的湯,頭也不擡。
“喝酒對身體不好。”
“嗯。”
“你以後少喝點。”
“嗯。”
晏綏敷衍得漫不經心,虞晚意的眼睛卻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瞟。視線平着掃去,恰好落在他敞開的衣領上。牙印橫在他的鎖骨,一小圈青紅,有淺淺的齒痕。
她定定地看着。
三年。北京的雪夜,倫敦的街道。她以為隔得夠遠了,足夠将一切稀釋成淡薄的遺憾。塵埃落定。
可塵埃又怎麽能落定呢?
它分明是飄飄揚揚地四散,堆積成了山,風吹過,落回原地,等待下一場風。
馬爾科的話又浮上心頭。“他過得很好。好得讓人嫉妒。”随即話鋒一轉,“而我,我也只是他曾經的經紀人。不是他的朋友。”
那張吊兒郎當的臉上短暫的收斂。
她在他身邊永遠無法保持體面,永遠會退化成那個不敢大聲說“我愛你”的小女孩。
可他早已成為她生命裏一條沉默的河床。
她被淹沒在這樣的河流中,心髒被籠罩在這淺淺的屏障裏,好像就能與他一起,裝聾作啞地前行。
不想看見他在城市的車水馬龍中始終孤身一人。
回過神時,煮好的湯已經盛在碗裏,溫熱地捧到她手上。
喝完醒酒湯回到卧室,他半靠在床頭,把她一把撈過來,握着腰放在自己腿上坐着。輕輕揉着她小腹。
“胃還疼?”
“好一點了。”
晏綏耐心地哄她:“昨天答應我的事,還算不算數?”
虞晚意低着頭不說話。記不太清自己到底答應了什麽,只隐約記得大概點了很多次頭。
“想不起來了?”他低笑,捏了捏她的下巴讓她擡頭,聲音又啞又低地貼過來,“那重頭再——”
虞晚意立刻捂住自己的耳朵,被他握着手腕拉開。
暈暈沉沉。她仰起眼看他。
視線裏,他的臉落拓明晰,眉目深深,優越的骨相和五官。
是很醒目的英俊。
“主動一點。”他哄她,“昨天不是還哭着說同情我嗎。”
見她猶豫,于是又輕又慢地,循循善誘地。“昨晚上不是說心疼我,要安慰我,現在不認賬了?我連個吻都讨不着?”
虞晚意鼓起勇氣,慢慢傾身,碰了碰他的唇角。
被他扣着腰拉近,吻住。
又深又熱,沿着她唇線慢條斯理地舔舐。往下,勾着她的下巴,細細密密地親吻她的下颌,頸窩,耳垂。纏綿地将她拽得幾乎要軟倒。
漫長到沒有盡頭的吻。
這種程度,如果算得上是安慰。
他的手臂幾乎勒得她喘不過氣,許久,低啞地笑了,胸腔微震。
“不夠。”他說,“虞晚意,不夠。”
“你該補償我的。”
“……意意。”晏綏重新吻她,在她唇齒間含混地說。
斜斜地滲進來的光,青白的光,鋪在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水。卧室,落地窗,浴室。潮濕的吻,急促,掙紮,犬齒磕在一起。窒息,失重。
他如何在靜夜裏、在月光下,用嘴對嘴的方式哺給她烈酒,如何握着她的手,在他心口描摹一道疤痕。
落筆艱難,用情至深。
一切失控地崩潰,一切在崩潰中死去。在廢墟裏重組。
到最後,虞晚意終于忍不住埋進他的頸窩,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我好想你。”她流着淚說。
“晏綏。”她邊哭邊說,“……我好想你。”
月亮沉到窗棂底下去了。
天光将亮未亮。
*
醒來時已經是八點半。
虞晚意猛地坐起來,頭一陣暈。可她明明定了七點的鬧鐘。她瞪着被悄悄劃掉的鬧鐘标記,慢半拍地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
一轉頭,罪魁禍首正撐着頭看她,眉眼慵懶。
“我要遲到了。”她掀被子。
一條腿壓過來,把她圈回去。
“請假。”晏綏說,理直氣壯,“陪我。”
她不肯:“今天有項目對接會。”
“那是我的項目。”他慢悠悠地說,“我說你今天不用去,你就不用去。”
虞晚意簡直被他這套邏輯噎死。她掙紮着要下床,被他摟着腰按回枕上。晏綏将下巴擱在她肩膀,不緊不慢地問:“那個英國人,最近還找你?”
“……誰?”不明就裏。
“送你回家那個,上次酒會那個。”
“Ryan?他是同事。”
“同事送你回家?”不動如山。
“他順路。”
“哦。”晏綏嗤笑一聲,語氣涼飕飕的,“倫敦的路都修到你家門口了。”
虞晚意簡直被他繞得莫名其妙,趁松勁的一瞬滾下床,抓起衣服往浴室躲。身後傳來他懶洋洋的一句:“晚上等你回來,別加班。”
她關門時,又聽見他補了一句:“加班我去接。”
從卧室門縫裏最後望見的,是他半靠在床頭,赤着上身,黑眸仍舊追着她。在這樣的晨光中顯得過于晦暗。她別開眼。
*
銀石站剛結束一周,此時的餘溫仍然盤亘在歐洲賽車圈的頭條。
Kensford總部辦公層中,玻璃幕牆外是雷芒湖,湖面被風犁出一層層細鱗。晏綏剛簽完Kensford與沙特阿美的贊助續約框架協議,轉椅往後一靠。
門被撞開的時候他正在擰筆帽。
“哥!”
盧卡·貝內代蒂幾乎是彈進來的,翹着卷發,笑得一口白牙。馬爾科跟在後頭,一臉“我攔不住”的無奈,聳肩攤手。
幾年前晏綏退隊,盧卡給了他一拳,罵他白眼狼、狗都不如。後來晏綏以車手總冠軍複出,又入股AC,盧卡的心路歷程可謂跌宕起伏。
晏綏在他心中重上神壇。
“他約你約了四次,”馬爾科嘀咕着,“再不見他,他要去湖裏跳給你看了。”
盧卡已經自顧自坐下,噼裏啪啦開始講。銀石站他站上了領獎臺,第三名,說到Copse彎他怎麽怎麽補油,說到最後一圈他怎麽頂住後面的紅牛,說到Maggotts那一串高速彎他手心全是汗。他現在是Asteria的二號車手了,說話時下巴微微揚着,少年意氣風發的驕傲。
晏綏側臉對着窗外,左耳進右耳出。
手指百無聊賴地撚着領帶夾。翻過來,翻過去。撚了兩下,卡進襯衫,又抽出來。
“說到Maggotts……”盧卡忽然卡殼。
馬爾科遞來一個眼神。
去年銀石大獎賽,第三十一圈,晏綏在Maggotts入彎時出現罕見的制動鎖死,賽車在高速狀态下失控偏離賽道,險些撞上護牆。
事後車隊調查顯示,系車手自身判斷失誤。
而更嚴重是賽後例行藥檢。晏綏的血樣裏檢測出超出治療用途豁免許可劑量的曲.馬多。
而曲.馬多作為止痛類藥物,早已被列入監控名單。
Kensford的醫療團隊緊急介入,以舊傷複發、鎮痛需求為由補交申請,最終以“程序瑕疵”定性,免于正式處罰。
圍場裏很是傳了一陣風聲,各家車隊的總監私下議論,說晏綏的狀态在走下坡路,藥物依賴的傳聞甚嚣塵上。Kensford高層對此極為不滿,賽季中期續約談判一度擱置。
盧卡忽然漲紅了臉,指天發誓:“綏哥,我發誓,我剛才提這個彎真的沒別的意思!我不是說你!我這人嘴笨,聖母瑪利亞作證,我絕對沒有影射你去年那個……”他越描越黑,急得手都在比劃,“我意思是那個彎真的很難!你去年純屬運氣不好!換我我可能直接飛出去了!”
晏綏擡了擡眼皮,沒接話。
他其實半點沒往心裏去。
外界怎麽猜是外界的事。衆人以為他是身體緣由,二次賽中退役的風聲在社交媒體上翻湧了整個夏天,連博.彩公司都開了盤。
只有晏綏知道他那時候在想什麽。
比如一瞬間,想起當年北京的雪。
那樣粘稠的寂寥,糊在眼睛上,糊在方向盤上。
像野草一樣,從他身體裏瘋長。
“好了。”晏綏說,把領帶夾收進口袋。
盧卡接上話題,繼續滔滔不絕地講他的賽道分析,晏綏又聽了五分鐘,耐心已經告罄,忽然打斷他:“Kensford車隊的運動總監昨天跟我聊了聊。”
盧卡一愣。
晏綏漫不經心地講:“他們對你這次的正賽數據很感興趣,問我願不願意把你從Asteria買過來。你怎麽想?”
盧卡整個人彈起來:“什麽?!綏哥你怎麽說的?我不去!我跟boss簽到二十八年!boss對我有恩!我Luca Benedetti不是那種攀高枝的人!就算你把Kensford的合同拍在我面前我也不簽!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
他慷慨激昂到一半,眼角瞟見馬爾科正憋着笑別過臉去,又瞟見晏綏面無表情地翻了個白眼。
聲音戛然而止。
“像我一樣什麽?”晏綏問。
“像你一樣……厲害。”盧卡乾巴巴地說。
晏綏嗤笑一聲,把簽好的文件往前一推,随手按了內線電話讓秘書進來收走。
“恭喜拿領獎臺。”語氣平淡。
盧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後大概覺得自己說什麽都是錯的,磨蹭了兩句“那個我訓練還有事”,落荒而逃。
辦公室終于安靜下來。
馬爾科走過去,往沙發上懶洋洋地坐下去,從西裝內袋裏抖了根煙,叼在嘴裏。還沒點火,瞧見晏綏拿眼刀剜他,便無辜地把煙從嘴裏抽出來,掐在指間。
心中覺得這人雙标到離譜。
馬爾科把另一只手裏的牛皮文件袋往桌上甩了過去。
“你家那邊,”他語氣随意地說,“你哥身邊那個周秘書,上個月去了皖南。”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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