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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Chapter 87 “我他媽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7章 Chapter 87 “我他媽恨




晏綏從浴室出來時, 只在下半身裹了一條浴巾。




一眼望見沙發上坐了個人。




兩條腿縮上去,一只手夾着煙,另一只手撐着下巴, 眼神直直望着前方。煙灰已經積得很長,眼看要掉。




面目嚴肅地吞雲吐霧。




嚴肅是因為虞晚意正被嗆得想流淚。




虞晚意其實是喝完酒又下來了。二樓太冷清, 令她想起許多舊事。




暑假裏晏綏把她偷出來,一路飙到城郊,車停在一片廢棄的苗圃裏。密集的雨點子砸在車頂砰砰作響。晏綏将身靠在駕駛座上,抽出一根煙, 攏火, 也不看她。




“過來。”只懶散地朝她勾了勾指。




她遠遠坐着, 襟懷板正。





他斜着眼睛睨她:“怕你大哥知道呢,躲那兒能躲出花來?”




她還是不動。




晏綏嗤笑一聲,把煙摘下來,俯身在她身後探手把車窗搖下一道縫。帶着泥和草味的雨氣就立刻灌進來, 撲了人滿頭滿臉。




“這麽點膽。”




見她盯着那煙霧看,他忽然起了玩興,把煙遞到她唇邊:“試試?”




“我肯定不告訴別人。”慢條斯理,“你大哥不會知道。你趙姨不會知道。就這一根。”




虞晚意吓得戰戰兢兢。晏綏手把手耐心地教她。煙頭微微上翹, 那一點紅就像有生命似的亮了一亮。




“來, 看着。煙頭要往上擡一點, 這樣煙才不熏眼睛。”




他銜過的煙再次遞到她唇邊。




虞晚意腦子裏已經飛快地滾過去了一連串災難。她要是身上有煙味, 晚上回家吃飯, 趙聽瀾一定會聞出來,然後會不動聲色地問她今天去哪兒了;晏停雲要是知道她翹掉正事跟晏綏去瘋,以後她每節課下課都得被司機接走,一整個學期的自由就沒了;馮姐會跟廚房說一聲, 讓把她房間的窗戶開大一點散味。她會在飯桌上低着頭、被一屋子人看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要被趕出去了。




她幾乎是帶着哭腔地搖頭:“我我我不……”




晏綏也沒真指望她學,嘴上占個便宜而已,當即掐了煙,嗤笑着拍了拍她腦袋,開車回城。




而她這輩子第一次抽煙,在浴室隔着一扇門的水聲裏,從他風衣口袋重新把煙盒摸出來,抖出一根為自己攏了火,然而煙氣竄入,直接從鼻腔湧出。




苦的、嗆的,又麻又辣。




仿佛是他的氣息在她身體裏繞過一圈。




虞晚意嗆得眼淚直流,捂着嘴拼命咳嗽起來。




終于将将緩過氣來,第二口,第三口。




她很快找到訣竅,只含在口中,很快吐出去。煙在燈光下散成一縷很淡的藍。




吞雲吐霧。




這四個字原來是這麽回事。




虞晚意眯着眼。千種情緒被煙酒壓下去,有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晏綏靠在浴室門口,淡淡地看着。視線之中,她的背影在水汽裏起伏,身形單薄,籠着一層煙霧,像是要化了。




她再次猛烈地嗆咳,咳嗽到腰彎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上前,劈手把她手裏的煙奪了下來。




“不會抽就別抽。”




“咳咳咳……”虞晚意擡手擦了擦眼角,“你才……你才不會。”




她嗆得聲音都啞了。




晏綏聽見她低低的、模糊的聲音。




“你以為你誰啊……誰、誰都能騙。”




他靜靜地看着她。半晌,俯身把人一把拽起來,目光直直逼向她眼底:“我哪一句是在騙你?”




他看着她不答,冷笑一聲,就着她銜過的地方狠狠吸了一口。




她什麽時候學的抽煙?




她和誰學的?




那個人憑什麽教她抽煙?教她抽煙的人是不是也像他當年那樣,甚至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被嗆得眼淚汪汪?那個人有沒有親吻過她的嘴唇?




晏綏忍怒。




“頭暈嗎?”




虞晚意縮在沙發角落,仰頭望着他,喉間含糊地“嗯”了一聲。




“暈就睡覺去。”




她又低低地“嗯”了一聲,身子卻一動不動。雙手捏着膝蓋,兩個拇指像是要掐進肉裏去似的使勁絞着。




她在怕。




那麽怕,竟然還敢說那種話。




“我哪一句是在騙你?”晏綏重複,冷冷問她。




虞晚意仰着頭,眼神迷茫。




他半赤着上身,浴巾松松垮垮系在腰間。水珠順着脖頸往下滾,經過鎖骨,滾過胸膛。




俯身撐在她坐的沙發兩側,濕發上的水滴低落,正砸在她鎖骨窩裏。




虞晚意驚得一瑟縮,眼神卻依舊暈得霧蒙蒙的。




在這兵荒馬亂之際,她開始慶幸起喝酒壯膽的念頭。




酒精讓她沒辦法思考得太周詳,煙讓她沒辦法藏住自己的狼狽。




“說你要和我在一起那次。”她低低地說。




“哪一次?”




“就,就跨年那次。”




晏綏嘴角勾起,很冷的笑意:“我說我要和你在一起,所以是在騙你?”




“你第二天就走了。”虞晚意別過臉,“你說要和我在一起然後第二天就走了。”




“你他媽以為我想走嗎?”晏綏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是你說要分手,你讓我走的。”




“我沒有。”




“你說你要去倫敦。”




“你說讓我去。”她乾脆胡攪蠻纏。




“因為你一心要去!”晏綏猛地擡高了聲音,“你就想離開我。”




虞晚意被他吼得一哆嗦,睫毛顫了顫,眼淚又開始往下掉。




她怨恨自己這樣的條件反射,被這股帶着熱氣的濕潮燙得想躲,可肩背緊貼着沙發靠背,他的手臂就撐在她兩側。她覺得自己再也招架不住,開始語無倫次地說:“你身上的水,水滴到我衣服上了。”




“髒了。”她抱怨,“弄髒了。倫敦本來就總下雨,衣服很難乾的。”




“你為什麽不用吹風機?”她絮絮叨叨,聲音越來越小,很有一絲委屈的鼻音,“浴室裏明明有的……就在鏡子旁邊的櫃子裏……”




晏綏始終陰沉地凝着她。




他看穿她的色厲內荏。




虞晚意再說不下去,直到他握住她手腕,粗魯地舉到眼前,她順着他視線望去,這才瞧見食指側面起了個小水泡,紅紅的一點。




大抵是被煙頭燙的。




晏綏沉默地松開她。




虞晚意端正坐好,望着他輕車熟路去了廚房又折回來,他折着眉,神情陰郁,卻那樣專注輕柔地将冰塊摁在她被燙傷的食指。冰涼的觸感蔓延開來。




她驟然覺得眼眶發酸,像幼兒園裏明明自己摔了一跤都沒哭的小朋友,在看到來接自己的大人的那一刻,突然就委屈得不行,急着要訴苦似的。




“疼。”她低低地說。




可其實是不那麽疼的。




晏綏一言不發着。




恨她不告而別,恨她學會抽煙,恨她在pub裏和別人說笑。他也恨她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瘦削。她到底是怎麽熬過來的呢?她的胃不好,她晚上會不會一個人疼得睡不着。她有沒有按時吃飯,有沒有喝熱水,有沒有人照顧她。




他想問又不敢問。




怕她說有,怕她說是那個英國男人照顧她。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怒氣簡直荒唐得可笑。分明是他自己偷偷摸摸跟來倫敦,像個變态一樣偷窺她的生活。她又沒求他來。




虞晚意躊躇了一會兒,見冰塊化得差不多,兩人的手都濕淋淋的。她緊急地想着,最後說:“醫藥箱在,在電視下面的櫃子裏。”




怕手上的事做完了,又要回歸那種尴尬的寂靜。




晏綏卻沒動。




“不用。”他說,“沒破皮,一會兒就好了。”




他松開她的手,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浴巾還濕漉漉地裹在身上,他也不去換。




經年重逢,明明有那樣多能說的話。




可沉寂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漫過膝蓋,漫過胸口,漫到喉嚨。




虞晚意坐在那兒,低着頭。




在難捱的沉寂之中,她驟然醉醺醺地問他:“你不是說,要和我做嗎?”




晏綏驟然呼吸一滞,慢慢轉過頭。兩人對視,他目光陰沉又痛楚,問她:“你想?”




并不待她回答,他抓住她的腰把人往上一提。讓她跪坐在他身上,虞晚意的長發被撥到前面,剛好掩住臉。




“想我碰你?”他低聲問。




從後腰到肩胛,她的心髒在他掌心之下。




跳動的心髒。




撲通,撲通。




快得離譜。




她半心半意地引誘他。




她以為喝醉了說的話就不算數。




她是個膽小鬼,連對他不設防都需要勇氣。




晏綏心中冷笑。貼在她耳邊,啞着聲說:“虞晚意,你聽好了。”




“我不碰你。”




他說:“我他媽恨死你了。”




虞晚意愣愣地看着他。




他起身去浴室擰了熱毛巾出來,她已經歪在沙發上,眼睛閉着,呼吸均勻。




睡着了。




她太怕冷了。暖氣烘着,窗戶嚴嚴地關着。




晏綏把毛巾搭在一邊,上樓從櫃子裏找出毯子給她蓋上。一層不夠,又蓋了第二層,第三層。




很早之前的冬天,他故意扯掉她腿上的被子,只為讓她去抱他。




那樣下流的挑逗,屢試不爽。




可如今她只是将自己的手腳都藏起來。




看什麽呢?




看你心跳有沒有加速?看你眼神有沒有焦灼?看你身體有沒有燒起來?




只是看個笑話罷了。




他想。




她只是睡着了。他要保持平靜。




可心中有火,燒得他口乾舌燥,他開始變得煩躁不安,無法忍受這樣無趣的沉寂。




于是他開始試圖在這種沉默中尋找她的呼吸,想從那起伏的胸膛上聽出她的思緒。




她做了什麽夢呢?夢裏有沒有他?




不知道。




晏綏依舊只能看見她平靜的睡顏,柔軟,無措,缺乏生氣。




他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銜着沒點的煙,而窗外是倫敦深夜的雨聲,淅淅瀝瀝,沒完沒了。




他坐在那兒,望着她蜷縮在毯子裏的身影,望了很久很久。




這種沉默好像一直持續到了天明。*




虞晚意醒時,晏綏已經走了。




她環顧四周,客廳窗簾半敞,桌上擺着半杯涼透的水,杯壁還殘留着水漬的痕跡。




倫敦竟然下雪了。




這座城市長年被大西洋暖流眷顧,溫帶海洋性氣候帶來的是綿綿不絕的陰雨與濕冷,極少降雪。積雪在窗臺上薄薄地鋪了一層,映着清晨慘淡的天光,疏離的溫柔,正如倫敦本身帶給她的印象。




冷漠,克制,體面,拒人千裏。




她沉悶地想着,今天不必上班的。




可這棟房子實在太過空曠。門口感應燈壞了兩周,她懶得找人修。樓梯每一級都在提醒她孤身一人的事實。弗洛拉搬走後留下的音箱還杵在角落,電線胡亂纏着。




搬去更熱鬧一些的地方吧,Camden或者Shoreditch,酒吧和live house紮堆的街區,至少深夜還有醉鬼的喧嘩聲能填補寂靜。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連搬家的力氣都沒有。光是想到要打包、找中介、簽合同,就已經疲憊不堪。




她坐起身,随手開了電視。




Two正在播周六的早間節目,主持人笑容溫和地介紹着約克郡某個小鎮的古董集市,“這些維多利亞時期的銀器,每一件都有它的故事,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愛德華七世時期……”




再一換,氣象頻道。




“今天是一月十九日,星期六。氣象局提醒大家,倫敦及周邊地區将有持續降雪,路面濕滑,出行請注意安全……”




虞晚意并沒心思聽。




茶幾上放着三只很小的絲絨盒子。




她終于瞧見了,因而一只一只地打開,一只一只地看。




盒子底下标注着日期。前年一月十八日,去年一月十八日,昨天。




耳釘,手鏈,胸針。




這三年裏他不在她身邊的每一個生日。




虞晚意閉上眼,将盒子一只只合上,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




*




接下來兩周,虞晚意的生活回歸到此前的軌道。




工作日去辦公室,對着電腦一坐就是一整天。午休時瑞安會敲她隔間的門,問要不要一起去樓下Pret買三明治。她總說好,卻常常買完了也吃不下幾口,最後偷偷扔進垃圾桶。




只是在不工作時,生活就顯得比別人更沒有目的性一些。




周末偶爾出去,不過也就是去附近的公園喂鳥,或者在地鐵上漫無目的地坐到終點站再倒回去。天晴時就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偶爾陳琳會來找她,兩人在客廳喝茶,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不再喝酒。




時間毫無意義地流淌。




按部就班,随波逐流。




二月初時,弗洛拉來找過她一次,為了取落在這裏的音箱。




“天哪babe,你這兒冷得像冰窖。”弗洛拉一進門就嚷嚷,“你不覺得冷嗎?”




“還好。”虞晚意幫她把音箱搬到玄關。




“Liam和我又搬去了Soho,本來上周想叫你過來吃晚餐……”




“所以這個音箱很早之前是我爸爸的,有陣子他迷上了後搖。你能想象嗎?我那時總覺得他不是我媽的丈夫,而是我的弟弟。”




虞晚意安靜地聽着,并不打斷她。




直到弗洛拉的眼睛開始盯着角落裏那把房東留下的電吉他看。琴弦已經換過了,嶄新的銀白色。




“你會彈?”她驚訝地問。




虞晚意沒答。




“你會彈吉他?”弗洛拉幾乎是尖叫起來,“我的天,你居然會彈吉他?你這個深藏不露的東方小妖精!”




她文雅安靜的前室友居然會這種樂器,這簡直太反差,太不可思議,太朋克精神了!




弗洛拉認定了虞晚意其實是玩搖滾的。她覺得她外表溫柔好拿捏,實則內心熾烈奔放,就該玩搖滾。




“你該組個樂隊!你該上臺演出!”弗洛拉蹬開鞋坐在地毯上,打開音響,興奮地發號施令,“Violent Dance,再來一遍!”




音量調到最大。




虞晚意不說話了,瞧着有點兒生無可戀。




“你該做個朋克。”弗洛拉說,“你該去搞朋克!”




那是什麽樣呢?




虞晚意想起晏綏。




晏綏大一時玩票一般被許硯臨拉着組過樂隊,擔任的是主音吉他手。那時候他們在學校附近租了間地下室當排練室,空氣裏永遠飄着煙味和啤酒味。




虞晚意去找過他一次。推開門時,音箱裏正炸出刺耳的失真音,晏綏背對着門,低頭調着效果器。




“等會兒,”他頭也不回,“馬上好。”




那時候她站在門口,聽他彈完一整段solo。




重金屬。




大開大合,猛然爆發,戛然而止。




重金屬,朋克,還有很多其他分支的搖滾樂,太吵了,太刺激了,虞晚意以前不大喜歡。




他的樂隊生涯不過只持續了半學年,在虞晚意的心中卻留存甚久。以至于後來某個周末,她在自己房間裏鬼鬼祟祟地研究吉他。門被推開時吓得差點把琴摔了。




晏綏靠在門框,似笑非笑地斜眼看她:“哪根筋搭錯了?”




她繃着臉說:“沒有。”




他教了一遍,後來見她自己練得磕磕絆絆,覺得難為情了,縮着手不讓他碰,“不用了,我自己來。”




晏綏捉住她手腕,好氣又好笑:“你是來自學的還是來擾民的?”




她盯着他的手,于是他故意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将手指從她的指縫間滑進去。




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後來很久,她戴着耳機,照着視頻一個一個和弦地按。手指起了繭,又褪,又起。從C到G到Am,從《小星星》彈起。半年多以後,她已經能彈唱《Vincent》了。




那時總以為,靠近一個人的愛好,就等于靠近了他的生活。年輕的時候,人是這樣天真的。天真到以為學會他會的樂器,兩個人之間就多出一根弦連接着。




敢把理想寫在胳膊上,刻在心裏。




以至于如今平平無奇的人生,乏善可陳的工作,可她居然不覺得遺憾。




此時,弗洛拉終于慷慨激昂地發表完了對未來搖滾新星的動員演講,見虞晚意始終神游天外沒什麽反應,她也不甚在意,興味盎然地話鋒一轉,說起了另一件事。




關于那位帝國理工博士的。




“你還記得他嗎?”弗洛拉難掩興奮,“就是IC那個,去年老騷擾你那個變态。”




虞晚意應了一聲。




“說真的,babe,我當時拉黑他簡直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明智的決定之一!”弗洛拉說,“你猜怎麽着?上個月初,就是聖誕節剛過沒多久那會兒,這孫子居然自己跑去自首了!”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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