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Chapter 43 “離他遠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3章 Chapter 43 “離他遠一
回到家已經九點多。
虞晚意換鞋進門, 先去給米卡添了水,然後抱着一摞打印出來的東西在沙發坐下。
賀博下午發來一批材料,雙邊稅收協定範本、常設機構認定的政策解讀、頁數多到吓人的內參。她原想着趁熱打鐵, 今晚先把框架的骨架搭起來,哪怕只理出個目錄也好, 心裏總能踏實些。
剛打開電腦登進系統,還沒輸完檢索詞。
“借我用一下。”
晏綏不知什麽時候踱過來,手撐住沙發居高臨下掃一眼,随即很自然地摟住人往旁邊挪了半尺, 屏幕一轉就落進他手裏。
“我沒帶電腦。”算是解釋。
虞晚意“哦”了一聲。
下一秒她的檢索頁面就被關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正在加載的游戲客戶端。
她被擠到了沙發另一頭。
也沒什麽可說的, 這種事太尋常了。
她的東西在晏綏眼裏從來沒什麽“借不借”的界限。她的房間他随意進出,她的手機他随手翻看,她的電腦他想用就用,仿佛她連同她所有的東西本就默認歸他調遣。
早習慣了。
該有隐私的地方她早就清得乾乾淨淨, 剩下的都是經得起他查的東西。
因此只抿了抿唇,把資料放到一邊,從沙發縫裏摸出自己的手機。
工作做不成了,索性搜起了別的。
米卡預産期就在最近, 産後護理她一竅不通, 得提早做功課。産房要墊得軟和避光, 産後母犬需要補充營養和水分, 幼犬出生頭幾天離不開母乳。她又順藤摸瓜地搜, 萬一奶水不足要怎麽辦,看見有人推薦羊奶粉,又有人說舒化奶更好消化,五花八門。購物頁面刷刷往下滾, 奶瓶、加熱墊、産箱、小到指甲蓋那麽大的幼犬玩具,琳琅滿目。
如果晏綏是米卡爸爸,她算什麽?按輩分的話,該算米卡的姑姑?那她是小狗的什麽?姑奶奶嗎?
虞晚意被自己漫無邊際的胡思亂想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再想,小狗生下來,要不要取名字呢?
晏綏的起名品味大概率不靠譜,塞納是以賽車手命名,四只小狗難道叫舒馬赫、漢密爾頓、維斯塔潘、阿隆索?
晏綏餘光一掃。
見她膝蓋上擱着枕頭當靠墊好保護傷口,好端端一張臉對着手機傻笑。
他單手操作在游戲裏随便找了個掩體蹲着,順手将她手機抽走,拈着便翻看起來。屏幕還停在購物車頁面,一水兒的嬰兒用品似的東西。
虞晚意一驚,伸手想去夠:“你別亂看。”
他偏了偏手,輕松躲開,唇角便懶懶地挑了起來。
“羊奶粉,加熱墊,産箱。”一樣一樣地念,尾音拖得漫不經心,“操心得挺全。學習怎麽當媽呢?”
虞晚意臉騰一下紅透:“我,我就是查查資料。”
“查資料。”他慢悠悠重複道,戲谑般逗她,“下午被人叫得臉都吓白了,這會兒反倒上趕着替我閨女備起嫁妝。”
“誰,誰臉白了。”她越發窘迫,“你還我手機。”
晏綏不還。
他就那樣斜倚着,空着的手捏住她發燙的耳垂,指腹不輕不重地碾了碾。
“紅成這樣。”他低低笑了一聲,氣息擦過她側臉。
虞晚意呼吸一滞,僵滞在原地。
眼看着眼睛霧蒙蒙漸漸紅了,大概下一秒就要溢出眼淚來。晏綏哼笑一聲,把手機随手扔回她懷裏。
“行了,早點睡。明天不是還要上班當螺絲釘。”
虞晚意望着他上了樓,抱着手機,半天沒緩過神。
這天夜裏虞晚意醒過一次,身邊已經沒了人,睜眼一片幽藍色。
還有夜風。
她側過臉望去,原是主卧連着的露臺門半敞着。薄紗簾被風吹得浮起來又落下去,一明一暗地晃。
滬市的晚上從來不真正黑下來,遠處外灘方向的光透過薄薄的雲層漫過來,将雲染成墨藍偏紫的顏色。樹影綽綽,葉子在夜風裏翻着銀色的邊。
再往外一些,露臺上一點橘紅正一呼一吸,像誰遺落在樓宇之間,燃着燃着就要熄了。
晏綏站在外頭抽煙。
敞着上半身,肩寬腰窄。從背後看去,那具修長筆挺的身體此刻卻有種說不上口的孤冷。
一股晦暗不明的料峭。
像一座被風削薄了的山。
虞晚意呼吸很輕很輕地看了他好一陣。
很久以前。大約是初二那年冬天,某個淩晨她起夜路過東跨院方向的走廊,隔着竹林遠遠望見燈還亮着。有人坐在院門口的水泥臺階上,膝蓋上擱着電腦,旁邊攤着課本和不大冒熱氣的杯面。
塞納和米卡趴在他腳邊打盹,他一只手敲鍵盤,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摸着狗耳朵。
淩晨三點的歸鶴園萬籁俱寂,只有他那一盞燈。
十八歲的晏綏坐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裏,和兩條狗,和滿桌的賽車數據與期末論文,獨自撐着他那條旁人都說走不通的路。
心髒在胸腔裏跳得又沉又慢。
她猶豫了一會,下了床,輕手輕腳挪過去。
長日裏的忐忑和緊張當然更多,偶爾卻也會生出一種令她說不清的東西。混在胸口,像棉絮裏裹着針。
雖是七八月,夜裏有涼風時仍吹得人清醒了些。她從背後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後背。
感到薄薄一層肌肉底下骨骼和血管的溫度。
晏綏任她抱上來,将煙銜在唇間,騰出一只手覆住她交疊在他腹前的十指,握了握。
“怎麽了。”
“醒了。”她悶悶地說,聲音含着睡意。
“做噩夢了?”
她嗯了聲。
撒謊。
晏綏心知肚明。
每次心裏有事又不知道怎麽開口時就用這種含含糊糊的語氣,既像回答又像撒嬌。
他摘下煙在欄杆上碾滅,握住她手腕将人從身後帶到面前來。
她仰起臉。
兩兩相望。
夜色裏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只有微光映在她眼睛裏,一小片一小片,像碎在水底的月亮。窄薄的肩胛,和細白的手臂。
“冷不冷。”他随手順了順她的長發,睡得有些毛躁了。
虞晚意搖頭。
其實是有些冷的,地板上站太久了腳趾凍得發麻,可她怕一說冷他就把她塞回去了。
終于鬼使神差地問:“你是不是有心事?”
問出來之後又有點後悔。
他是那種你問他他未必會答的人。興致好了逗兩句,興致不好冷着臉沉默。他的心事從來都擱在一個她夠不着的地方,偶爾露出一點尖來,很快又收回去。
可是又或許是醒來以後,滿心都是檢查室裏時他将手搭在米卡腦袋上摩挲的樣子。那時候燈光從側面打來,他鼻梁和下颌的輪廓被勾出冷硬的線條。偶爾點頭,或者追問細節。
很認真。
她想了很久。她早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傲慢,跋扈,嚣張,獨斷,暴戾恣雎百無禁忌。
他的人生幾乎是一往無前的。
可他又會在某個時刻忽然變得不太一樣。
一種她很少見到的、近乎溫馴的專注。
一瞬間虞晚意胸腔裏漫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悵然,輕飄的像夏末黃昏時飄過天際的一片薄雲。
“想賽道。”他說,語氣淡極了,“想上海站的賽道設計圖。”
可能是真的,畢竟上海站即将開跑又是首次挪到八月,訓練、體能備戰、策略讨論一一堆着,他确實該焦慮。
“還有呢?”虞晚意小聲追問。
“還有?”
他低笑了一聲。
手穿過她指縫同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從她後頸滑下來,沿着脊背慢慢撫過,最後落在她腰側,将人往自己胸口按了按。
“還有想睡覺。”
說得那樣慢,語調裏帶着沙,像裹着糖果殼的淡煙。
虞晚意甚至分辨不清他是不是在逗她。
夜風穿過梧桐葉傳進來帶着夏天潮濕的綠意,遠處終于有夜歸的車在弄堂裏緩緩駛過,車燈掃過對面的牆壁,一亮一暗。
心中卻感到一種久違的不大真實的寧靜。
或許此情此景本身就給人一種親密的錯覺。
有那麽一瞬,虞晚意有些恍惚地想,他們之間是不是真的存在過一些比她想象得更加親近的時刻?
二十歲的人生總像隔着一道薄霧,哪怕風往哪邊吹都是不清不楚的。
她微微低下頭,用額頭抵着他的胸膛。
“以後離晏停雲遠一點。”
晏綏忽然說。
“以後京市那邊有什麽事,實習也好、人脈也好,需要幫忙的先跟我說。”
這樣的話是常常提起的。可總歸大多是醋意上頭時夾槍帶棒地刺她,或是事後發洩式地碾着她耳朵扣帽子說她兩頭讨好的本事真大。
可這次竟很平靜,并不帶情緒似的。輕描淡寫以致于虞晚意一開始險些以為自己幻聽了。
她不明所以,想仰頭看他表情。可他的下巴還擱在她發頂。
“不為什麽,你記着就行。”
随即把這個話題丢下了,像從未開口一般。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将人橫抱起來。“又不穿鞋。”
虞晚意吓得摟住他脖子,“我自己走”
“閉嘴。”
熟悉的兩個字。
他抱着她進了屋,露臺門被帶上。
*
周三是媒體日。
賽前采訪、車隊發布會、贊助商見面會一場接一場地排開,從早到晚滿滿當當。晏綏五點半的鬧鐘一響就利落起床,順手把還睡得七葷八素的人一并薅了起來。
虞晚意昨夜裏對着一堆內參和文本熬到很晚,腦子磨得懵懵的,此刻被塞進浴室,眼皮都還打着架。
困到這個地步,少得可憐的起床氣徹底沒了,只順從地由他擺布。
男人敞着領口靠在洗手臺邊,下巴微擡。
“幫我。”
虞晚意接過東西才發現是一次性剃須刀片。他慣用的電動剃須刀落在了京市,早上臨時翻遍了洗漱櫃,只翻出這麽一片單薄的、裹在塑料殼裏的刀片。
刀刃很薄,泛着冷光。
她瞬間清醒了大半。
晏綏實在太高了。
即便這樣倚着臺面微微垂頭,已經算是低下來遷就她了,虞晚意仍要踮起腳仰着臉。她一手舉着刀片,另一只手懸在半空不知往哪兒放。
他自然地捉住她的手,摁在自己肩上。
“刮啊。”
啧了一聲。“愣着乾嘛。”
僵持片刻,她終于還是屏住呼吸,硬着頭皮嘗試。
刀片輕輕擦過頰邊,顫顫巍巍地落下,随後是下颚。其實這樣對不準,更難刮乾淨。
虞晚意也知道,可還是不敢。
浴室裏恒溫的水汽氤氲在空氣裏,帶着沐浴露淺淡的濕淋淋的香。她的指尖也是濕的,冰涼地貼着他皮膚。
忽然他握住她的手擡高了一些,像是不滿意那樣小心翼翼的力度,“用力。”
虞晚意吓了一跳,“會刮傷”
“刮傷就刮傷。”晏綏低聲打斷,“刮傷了我自己負責。”
總之說來說去就是要她做。
虞晚意僵了僵。
“行。”她咬牙,“你別怪我。”
晏綏低笑了一聲,“還沒開始就威脅上了。”
話雖如此,倒也确實沒再說什麽。就這麽由着她胡來。
虞晚意怕得要死,抖着心尖握着刀片落下去,青色的短茬一片片被削平。
他低眸凝視着她。
她那樣小心翼翼,幾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刀刃和他皮膚之間的距離上,眉心皺着,嘴唇抿着。他像是看得有些不耐,握着她的手腕往自己頸側下壓,刀刃便貼住他喉結底下那片薄皮,抵得更深了一些。
虞晚意一驚,手心沁出冷汗:“你別……”
“我沒動。”他偏偏還慢條斯理,喉結在刀刃下滾了滾,“是你手抖。”
一條淺淺的血線。
她手足無措地紅着眼仰起頭,晏綏竟還笑得出來。
“行了。”他懶洋洋道,“刮不刮得掉是一回事,看你這樣兒,挺有成就感的。
瞧着人又不知所措要掉眼淚,終于哼笑一聲,松了手,擡手拍拍她的腦袋。
“膽子跟兔子似的。”
他從她手裏抽走刀片,就着鏡子随意兩三下就把剩下的胡茬刮乾淨了,全然不像方才那副要人性命的架勢。沖了把臉,濕手往後一抓頭發,也不吹,任它半濕地搭着。
防火衣,隊服,車鑰匙抄在手裏。
“中午的飯在冰箱。”他邊往外走邊說,“晚上媒體日結束我給你帶宵夜。”
米卡從窩裏爬出來,颠颠地跟到玄關,蹲在門口目送他。
門一關,屋裏驟然靜下來。
虞晚意扶着洗手臺緩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後背都驚出了一層薄汗。
這天下午她差點又被迫請了假。
起因是晏樂瑤。
六月份在老宅,五六歲的小姑娘被自家綏叔那幾句随口的哄騙撩撥得心癢難耐。什麽賽車呀,一百多邁的速度呀,摘頭盔時全場尖叫呀。偏巧上海站又挪到了暑假,小丫頭便哭着喊着鬧着要來看現場。晏樂瑤的父母忙于工作實在脫不開身,被鬧得沒法,一個電話打過來,理所當然地把孩子托付給了晏綏。
虞晚意也是臨出發一個鐘頭前才接到消息。
可晏綏這周正賽,今天又恰逢媒體日,從早到晚腳不沾地,壓根抽不出空。虞晚意這頭也被賀博那攤超綱的活壓着,動彈不得。
兩個大人一個都騰不出手。
虞晚意想來想去,硬着頭皮給陳琳發了條微信。
陳琳這陣子也在上海。
八月有個獨立設計師品牌的秀場找她去做編舞指導,前後要待上大半個月。一周前剛到,本說好了尋個空閑坐下來喝杯茶,偏趕上晏綏回來把虞晚意的日子攪得雞飛狗跳,兩人也只在微信上零零星星聊過幾句,連面都沒照上。
因此這會開口求人,虞晚意有些過意不去。
「陳琳姐,實在不好意思,臨時麻煩你。綏哥侄女今天到,才幼兒園,我和綏哥都實在走不開,能不能拜托你幫忙帶半天……」
消息發出去,她忐忑地等着。
陳琳倒是一口應了下來。
「沒事呀,正好我今天下午彩排提前結束了。」隔了一會兒又補一句,「你別擔心,我以前在幼兒藝術中心兼職過一個月舞蹈助教,這個年齡段的小朋友我熟。」
虞晚意松了一口氣,連連道謝。
此前幾番相處下來,陳琳言語得體,進退有度,虞晚意心裏對她其實是有幾分好感的。
至于為什麽不乾脆把孩子接到家裏來。
虞晚意光是想想就頭皮發麻。
她和晏綏在這套房子裏早已是不分你我的境地。她的衣服和他的挂在同一個衣櫃,牙刷并排插着,連床都是睡在一處。床頭櫃上……她努力回想了一下,昨天那個盒子好像随手扔在了床頭櫃上,也不記得收沒收進抽屜。
浴室裏晾着她的內衣。
沙發上搭着他的賽車外套。
這滿屋子的痕跡哪一處都藏不住兩個成年人朝夕相處的實情。虞晚意簡直不敢想象晏樂瑤會指着哪樣東西,脆生生地問出一句什麽驚天動地的童言。
不行。
絕對不行。
于是這天下午,事情便這麽定了下來。
陳琳去機場接了小姑娘,先帶去她排練場附近酒店安頓。晚上晏綏媒體日結束,再由他去接人。
虞晚意坐在研究中心的工位上,一邊核對着結算模塊的條文,一邊分心惦記着那頭。
陳琳隔一會兒就發張照片過來報平安。
第一張是晏樂瑤趴在酒店大堂的玻璃窗上看車,小馬尾翹着;第二張是倆人分吃一份酸奶碗,小姑娘嘴角沾着一圈白,笑得見牙不見眼。
「妹妹超好帶的,嘴甜,一直在問她綏叔什麽時候來接。」陳琳發。
「她還問我是不是綏叔的另一個女朋友,把我逗壞了。」
虞晚意看着這句愣了愣,最終只回了個不好意思的表情。
小孩子童言無忌,最是沒遮攔。
周既明端着咖啡路過,探頭瞄了一眼她屏幕上的酸奶碗照片。
“喲,誰家小孩,這麽可愛。”
“……朋友家的。”虞晚意飛快把手機扣下。
“虞同學人緣真好啊。”周既明啧啧,也沒多問,轉回自己工位去了。
她低下頭,重新盯住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條文。
雙邊稅收協定,常設機構。字句在眼前浮浮沉沉。其實一個字都沒真正看進去。
作者有話說:
最近有點太忙了以後改成晚九更新~說來最近碼字時最常聽的一首是《斯德哥爾摩情人》,尤為貼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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