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Chapter 33 “還是說你

第33章 Chapter 33 “還是說你

晏綏來工廠的路上點的。

時差六個小時, 他算了算京市時間，外賣下了兩杯單，備注欄寫“送到清大北館二樓前臺”。

拿鐵無糖加一份燕麥奶, 她喝咖啡從來只喝這一種。至于熱可可則是多點的。如果她跟人一起泡館，分出去一杯省得欠人情。

晏綏靠在窗框上, 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兩下。

「另一杯給誰了？」

那邊回得很快。

「孟遙，她陪我複習。」

隔了十幾秒，又一條。

「你在哪？」

「工廠。」

「跑模拟器？」

「嗯。」

打字的氣泡冒了冒，消失, 又冒起來。

「注意休息。」

晏綏盯着那四個字看了兩秒。嘴角動了動。

「就這？」

氣泡又冒。

「……意大利熱嗎？」

「三十多度。」

「多喝水。」

他幾乎能看見她坐在圖書館裏, 咬着筆帽, 絞盡腦汁想該說什麽。小心翼翼斟酌措辭拘謹得像在寫外交辭令。

「虞晚意。」

「？」

「想我了沒。」

京市，北館三樓。

旁邊孟遙正趴在桌上啃熱可可的奶蓋，嘴裏嘟囔着宏觀經濟學的名詞解釋，渾然不覺。

虞晚意把手機扣在桌面, 過了五秒又翻過來。

光标閃爍。她打了“嗯”，覺得違心，删掉。打了“有一點”，又想什麽叫有一點。删掉。打了“你專心準備比賽吧”, 覺得答非所問, 又删掉。

最後發出去的是一個句號都沒有的三個字。

「有想的」

那邊秒回。

「幾分。」

此刻腦海裏浮現的竟是前天傍晚他靠在車門上朝她勾手指的一幕。籠在暮色裏, 墨鏡下看不見那雙眼睛。

她料想應當像是含了一汪将化未化的琥珀。

她明明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哪裏都繃着, 回話要在他耐心耗盡前給出最安全的答案, 連表情都要掂量會不會惹來一句“虞晚意你笑什麽”。一面想縮回安全區裏去，一面又清楚地知道退無可退。

可他一走，那雙眼睛就開始出現。

翻書時出現在字裏行間，做題時出現在空白處, 吃飯時出現在對面空着的椅背上。狹長眼型，眼尾向上微挑。他盯人的方式從來都有些玩味，合該讓人後背發涼才對。

她确實後背發涼。

可常常分開以後，涼意居然偶爾會變成一種戒斷反應似的空落。

虞晚意：「……七分吧。」

對方發來一條語音。

虞晚意猶豫了一下，從書包側袋裏摸出耳機塞進右耳，點開。

他的聲音貼着耳膜傳進來，帶着一點遠方的底噪，走廊的回聲，慵懶的拖腔。

“才七分，剩下的回來補給我。”

停頓，低笑一聲。

“……還是說你更喜歡在車庫？”

她把手機往桌上一扣，耳朵開始發燒。

孟遙的腦袋湊過來。

“誰啊？憋成這樣。”

虞晚意連忙把表情收回去：“沒誰。”

“騙人，臉都紅了。”孟遙目光精準，掃了一眼她桌上扣着的手機，又看了看那杯喝了大半的拿鐵，“對了晚意那兩杯奶茶到底誰送的啊？你暗戀對象？”

“朋友。”

“什麽朋友？”

“就，中學時候的。”

孟遙的表情寫滿不信，但虞晚意已經開始埋頭翻書，擺出一副“期末要緊”的架勢。孟遙識趣地收回目光，手肘戳了戳她胳膊：“行吧不問了。但你得把下一課的筆記借我看看，張惠民那個專題我完全沒聽懂。”

虞晚意從書包裏翻出本A4大小的活頁本遞過去。

扉頁是手寫的目錄索引，每個章節用不同顏色的标簽貼區分，正文裏密麻的藍黑色鋼筆字，偶有紅色批注，插畫以思維導圖。

孟遙翻了兩頁，啧出聲：“虞晚意你是穿越回來的吧？全無紙化時代了誰還手寫筆記啊，跟九十年代大學生一樣。”

虞晚意笑了笑：“打字記不住，寫一遍印象深。”

“可你考試又用不着死記硬背那種。”孟遙一邊拍照一邊感慨，“你這個腦子要是給我就好了，記什麽都快。”

虞晚意低頭喝完最後一口拿鐵，有些涼了。

手機屏幕又亮。

「早點回去，別熬太晚。」

她回了個“好”字，把手機翻過來放在筆記本底下，繼續看書。

＊

期末周剩下的兩門考試在周三和周五。

宏觀經濟學閉卷，虞晚意估了估分，應當在八十五到九十之間，大題的最後一問關于彙率傳導機制她寫得很滿，但中間有一步推導拿不太準。

商務統計她向來有把握，題量大但計算不難，提前四十分鐘交了卷。

從考場出來時天色還亮着，六月底的京市到晚上八點還有餘晖挂在西天，知了叫得人腦殼嗡嗡的。手機彈出成績預告的推送，她掃了一眼，心裏默算了下學期均分，夠了。

暑期正式開始以後，校園空了大半。

可圖書館從來不會真正空下來。

在七月裏仍然常常座無虛席，考研的學生從五月就開始占位子，還有寫論文的刷實習的，每天早上開門前已經排了一條隊。

虞晚意大一那年第一次見到這陣仗時隐隐感到壓力。

那時候坐在角落裏翻金融學導論，周圍最多是準備司考的法學生和備戰出國的刷題大軍。她想，這裏的每個人都在往某個确定的方向拼命奔跑。

她維持着和學期裏一樣的作息。

八點前下樓吃早餐，然後去圖書館，或是回二樓房間整理材料、看外刊、改文書初稿。

馮姐有天早上在廊下碰見她出門，笑着說：“小虞這暑假也不休息呀，成天早出晚歸的。”

虞晚意客氣地應：“習慣了。”

“跟大公子當年上學時一模一樣，”馮姐接道，“那會兒大公子也是，寒暑假都泡圖書館，太太還怕他讀書讀傻了呢。”

晚飯時馮姐又說起這事，趙聽瀾聽見了，筷子點了點虞晚意的碗：“放假了多出去走走，逛逛街喝喝茶，別整天悶着。零花錢夠不夠？過段時間去滬市，衣服日用品都備齊了沒有？不夠再跟馮姐說。”

虞晚意乖巧點頭：“夠的，謝謝趙姨。”

“挺好。”

是晏峥的聲音，從報紙後面傳過來，簡短而篤定。他很少在桌上多說什麽，手上翻了一頁，又說：“學生就該有學生的樣子。”

頓了頓，又冷哼一聲，“晏家不缺出去惹是生非的，缺的是能沉得下心做事的人。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腳踏實地，很好。”

虞晚意垂着頭扒飯，知道這是在說晏綏。

趙聽瀾給她夾了一筷子清蒸鲈魚，笑吟吟的：“行了，孩子們各有各的事。”

晏峥沒再接話，報紙重新一展，在指桑罵槐和吃飯之間選擇了後者。

晏停雲和她談過一次。

一個周三的早晨。

虞晚意後來回想那個早晨時，記憶總是從車窗外飛速掠過的白楊樹開始。

那天晏停雲去開一個跨部委的協調會，虞晚意要去學校取實習的對接材料，晏停雲讓老李先送她。

一路上晏停雲在看手機裏的文件，虞晚意靠着車窗看外面的早高峰車流，兩人之間隔着一人多的距離，很安靜。

車到清大東門時，虞晚意說了聲謝謝大哥，剛要去拉車門。

“晚意。”

她的手停在門把上。

“論文那件事，後續學院委員會的複核是我讓人跟進的。學工部的流程，我也讓人跟你們院長打過招呼，不會留下任何關聯你的記錄。這件事，到此為止。”

虞晚意的手從門把上滑下來，血一瞬間湧上頭頂又迅速退去。

他知道？

他什麽時候知道的？

晏綏那天讓林宸熙簽字走人之後，她一直以為這件事就此結束了。學院公示出來的時候她松了口氣，以為一切都是走正常程序。可現在晏停雲告訴她，後面那些層層疊疊的收尾，這些事都經過他的手。

她甚至從來不知道他知道。

這幾個星期裏他跟往常一樣，回家吃飯、偶爾問她功課、提醒她實習材料要提前準備。從頭到尾一句都沒提過。

“和晏綏保持距離。”他望着她僵硬地轉過臉來，垂着眼捷不敢看他。

“大哥，我……”

晏停雲打斷她：“他的脾氣你清楚，處事方式你也見過了。有些忙，他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你一世。”

她嘴唇動了動，心慌意亂，後背開始發汗。

“你是成年人了，這些話我不會再說第二次。”

溫和、和緩、平淡，長兄一貫的周全與體面。

虞晚意走進校門時腿還在發軟。

晏停雲知道多少？

他知道晏綏替她出了頭，那他知道晏綏為什麽替她出頭嗎？

他知道她和晏綏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嗎？

還是說他只知道論文那件事？

走到圖書館門口才發現校園卡捏在手裏被汗浸濕了，在裙擺上擦了兩下才刷開門禁。

一整天虞晚意都心神不寧，翻了半本書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

又過兩天，虞晚意翻微信時，看見一個幾乎遺忘了的頭像亮起了紅點。

陳琳。

程嶼的女友，芭蕾舞者出身，長發明豔，說話聲音輕柔好聽。

當時兩人只幾句禮貌寒暄便各自坐回各自位子，散場時陳琳主動加了她聯系方式，之後再未單獨聯系過。

這個頭像在她列表裏靜靜躺了将近兩個月。

虞晚意偶爾刷到過她的朋友圈。

內容不多，精心篩選過的痕跡很明顯。一張舞蹈教室裏的側影，腳尖立在把杆上。一張深夜的書桌角落，擱着半杯紅酒和一本攤開的英文小說。偶爾轉發一些小衆畫展或者獨立品牌的推文。

虞晚意莫名覺得她應該是個很清醒的人。

陳琳的頭像是芭蕾舞裙的剪影，背景是劇院的深紅帷幕。

「晚意，期末考完了吧？最近有沒有空出來坐坐？上次太匆忙都沒來得及好好認識。」

＊

國貿南面藏着一條安靜的巷子，盡頭是間名叫“一期一會”的日式茶室，黑瓦白牆，門口種兩株修剪極低的羅漢松。

虞晚意在玄關換了木屐拖鞋，被引到二樓靠窗的榻榻米包間。

竹簾半卷，窗外是一小片枯山水庭院，白沙上耙出規整的紋路，陳琳已經在了。

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

門口站着的年輕女孩，她的皮膚，光一照便有些近乎透明的白。

那晚在會所裏，她坐在晏綏身側幾乎被他的影子吞掉一半。現在換了自然光，鎖骨底下那一道淺淺的凹陷格外分明。唇色則像是冰鎮了的桃子汁。

陳琳想，她跟上次見面時差別不大。

安安靜靜的，像一杯還沒攪開的抹茶，面上一層細膩溫柔的泡沫似的。

陳琳站起身迎她：“來了，快坐。路上堵車了吧？”

“還好，地鐵過來的。”虞晚意脫了鞋，跨上榻榻米，把包擱在身側。

“我擅自點了焙茶和水信玄餅，不知道你忌不忌口。”

“可以的，謝謝。”

侍者添上熱毛巾，木盤裏兩只青瓷茶盞正冒着細細白汽。

兩人隔着一張矮桌各自捧着杯子坐定。

“其實今天想厚着臉皮請你幫個忙，”陳琳柔和地笑起來，從手袋裏抽出手機遞過去，“前兩天收到一封英文郵件，我英文閱讀還行，但回複措辭總拿不太準。你學國際商務的，幫我看這樣寫合不合适？”

虞晚意接過來細看。

一家東倫敦的獨立畫廊邀請陳琳參與一個“舞蹈與視覺藝術”的跨界策展項目，陳琳的回複草稿措辭禮貌，語法通順，但有幾處商務表達用得過于口語化。

“這裏，”虞晚意指了指其中一段，“I’m interested可以換成‘I would be delighted to explore this opportunity further’，正式一些。還有結尾這句确認時間的，用‘at your earliest convenience’比‘when you can’好。”

陳琳認真聽完，彎唇道謝：“太謝謝了，幫了我大忙。不然發出去真怕被那些傲氣的策展人笑話。”

虞晚意瞧她收了手機沒有立即要改的打算，微微一笑：“舉手之勞。”

玻璃幕牆外，天光被切成一片片冷亮的碎銀。

茶續了第二泡，木格門隔開商場人聲，只剩茶水注入杯中的細響，與不知從哪一間飄來的三味線音。

陳琳實在是很會聊天和營造舒适感的人。溫柔、周到，對很多話題有見解，也極有分寸感。

她笑說：“……後來看你朋友圈發的那篇讀書筆記，覺得你做學術做得很認真。”

虞晚意愣了一下，她很少在朋友圈發東西，也沒有工作生活分號的習慣。那條動态大概是幾周前許嘉樹讓她寫的文獻綜述摘要，她發了三天可見，想着讓導師看到就好。

“那個，導師布置的。”

“我外行看不太懂，但覺得很厲害。”陳琳微笑端起茶杯抿一口，姿态閑适。

虞晚意想了想，還是秉持着晚輩或朋友的教養，溫和地問起對方的身體：“我記得上次見你，你說膝蓋傷過，在做理療，現在好些了嗎？”

“日常走路跑步都沒問題，但高強度的舞臺演出不太敢了。之前錯過了進團考核，再往後同屆的人都上去了，位子就那麽多。”

“很可惜。”虞晚意輕聲說。

“是可惜了一陣子。”陳琳慢慢喝茶，“不過也想通了。我們這一行能留在臺上跳到三十歲的屈指可數，大部分人最後都去了培訓機構或者藝術學校當老師，教小朋友下腰劈叉。”

她說這話時自嘲般的，倒是不怎麽含怨氣。

“現在偶爾接一些小型商演和品牌活動，拍宣傳片。但長遠來看總得有個方向嘛。”陳琳說，“最近在想，品牌運營或者藝術經紀這塊能不能試試。我對演出策劃和藝人資源還算熟，商業這頭的東西就差得遠了。”

虞晚意點頭。

倒是想起另一件事。

大概是一個多月前，某天深夜晏綏跟她視頻，随口提了一嘴。

那天他剛從車隊模拟器房出來，靠在走廊牆上，聊着說到程嶼：“那個冤種跟他那跳舞的女朋友吵了一架。”

虞晚意問怎麽了。

“程嶼想花錢給他女朋友挂個名開間工作室，找幾個人替她打理，她每天去喝喝下午茶就行。結果人姑娘死活不乾，要自己攢人脈做運營。”

虞晚意那時候沒怎麽接話。

晏綏又說：“程嶼那小子這回是碰上個圖謀甚大的。可惜他估計不想要個事業合夥人。”

虞晚意收回思緒，所以她沒問陳琳為什麽不讓程嶼幫忙找方向。

只說：“如果你想了解品牌運營商業化這一塊的基礎框架，我這邊有些公開課資料和書單可以分享給你。之後有具體的問題也可以随時問我。”

陳琳的眼睛亮了一下。

兩人又聊了一陣。

陳琳問她暑假的安排，虞晚意簡單提了去滬市實習的事，陳琳聽了說自己八月可能也要去滬市，有一個獨立設計師品牌的秀場活動找她做編舞指導。

一個多小時後陳琳看了眼手機，歉意地笑了笑。

“今天聊得開心，本來應該多坐一會兒的。但程嶼約了晚上看一個攝影展的開幕酒會，我得先回去換身衣服。”

“好。”虞晚意跟着起身。

陳琳已經去前臺結了賬，虞晚意追出來說要AA，被她按住。

“今天是我約你，下次你請我。”

兩人到了門口，陳琳握着她的手，溫笑說：“晚意，上次見你就覺得很投緣。以後常聯系，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你也別客氣。”

虞晚意應了聲好，目送她上車。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