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 Chapter 75 瘾。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5章 Chapter 75 瘾。
虞晚意最終還是沒能抵達拉薩。
車從折多山出來後爆了胎。那時候她原本把車停在路邊看一頭牦牛過馬路, 要走時才發現後輪莫名癟了,右後胎側面一道口子。備胎在後備廂,她有, 可不會換。
手機信號斷斷續續,她舉着手機在路上走了半裏地, 只有細碎的風聲。
後來救她的是一對新婚燕爾的夫妻。
丈夫姓陳,妻子叫小魚。兩人開一輛白色普拉多,車牌渝字打頭,是從重慶自駕去度蜜月的。
“美女你一個人?”陳先生下車時第一句這麽問。
虞晚意點點頭。
“膽子真大。”小魚跟着下車笑道, “我都不敢開這條路呢。”
陳先生瞧了她車況, 說這胎得換, 轉身已經拿出自家的千斤頂,動作熟練。他讓虞晚意去車裏坐着,說外頭冷。虞晚意沒去,站在路邊看。夫妻倆配合得自然, 男人跪下去擰螺絲,女人在旁邊給他遞扳手,嘴裏抱怨昨晚住的酒店沒有暖氣。
“我覺得那個酒店挺好的,就是熱水小了點兒。”
“你要求太高了。”
“那你說哪兒好?”
“後頭就好了, 有。”
“先到理塘再說吧, 我又有點頭疼了。”
“吃藥了沒?”
“沒。你不是落在酒店了嗎, 還問我。”
陳先生回頭朝她笑了一下, 說:“她就這樣, 乾什麽都丢三落四。”
小魚不服氣:“我這不是給你機會表現嘛。”
虞晚意感激地笑笑。
換好胎,陳先生又問她的行程。聽她講了,夫妻倆對看一眼,小魚說:“那一起走吧, 你一個年輕姑娘,一個人開車太不安全了。我們本來還嫌兩個人悶呢。”
虞晚意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就這樣一前一後開了兩天。
有時路過觀景臺,小魚會跳下車拉着陳先生拍照。沖着雪山比心,在經幡下面接吻,虞晚意通常充當攝影師的角色。陳先生不好意思,被小魚拽着,也只能順從地笑。鏡頭裏兩人都被風吹得頭發飛起來,背後是千山疊雪。
虞晚意拍完,把相機還回去。
小魚問:“你要不要也拍一張?我幫你拍。”
“不用了,我沒什麽好拍的。”她說。
後來虞晚意一直沒有再拍過照。
出發前她清空了相冊。偷拍的晏綏的背影、側影,機場安檢口,他喝過的咖啡杯,一張張删掉。
看照片總能想起當時的心情,随之而來的還有悵然。
很多事在相機定格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失去了。
有天中午在服務區吃飯,三個人拼桌,一人一碗牛肉面。小魚手上把一次性筷子掰開,問虞晚意:“你有男朋友嗎?”
虞晚意說:“沒有。”
“我不信。”小魚托着下巴,“你看起來就是那種會讓男生一見鐘情的類型,追你的人肯定很多吧。是不是眼光高?”
“沒有。”她重複了一遍,低頭吃面。
小魚見她不願意說,也不追問了,轉而說起自己和她先生的事。說他們是大學同學,剛畢業那會兒一個在重慶,一個在外地,一南一北,她那時給別人做新娘跟妝一跑就是一整天。兩人總是吵架,後來他辭了工作來重慶,她才知道他家裏不同意,為此他爸氣得半年不接電話。
“後來呢?”虞晚意問。
“後來就結婚了嘛。”小魚笑,“我爸也被他磨得沒法子。老陳他看着老實,其實倔得要命,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我們就結了,又買了車,想過兩個人的日子。這不就出來旅游了嗎。”
小魚說他們要在珠峰大本營過元宵。她講起求婚那天的暴雨,講起他們為婚禮請柬吵了一夜,又講起婆婆熬湯。她說得眉飛色舞,兩眼發亮。
人在說起自己的幸福時,常常是滔滔不絕的。好像幸福是一塊糖,不讓人看見亮晶晶的糖紙,就嘗不出滋味。
虞晚意聽着,碗裏的面涼了。
抵達理塘時,虞晚意的高反全面發作。
頭痛,嘔吐,失眠,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小魚把她送到青旅,又跑去藥店買了紅景天,守着她吃了藥,瞧見她的氧氣瓶扔在床頭,焦急:“你怎麽不吸氧呀?這個沒副作用的,你吸兩口試試,會好受一點。”
“我緩一緩。”虞晚意說,“不是特別難受。”
其實是難受的。
她半靠在床上,頭痛到一直流眼淚,一滴一滴。
小魚前腳走,後腳虞晚意就把氧氣瓶扔進了垃圾桶。
吐了就吐了。淩晨爬起來坐在床邊,看遠處公路上的車燈,聽樓下酒吧裏吉他彈唱,感到血管在太陽xue一跳一跳。天快亮時又昏沉沉睡過去。
燒了兩天,退散不去。
青旅的木板牆隔着風,夜裏牦牛從窗外走過,鈴铛聲響在空蕩蕩的街巷裏。
阿媽端酥油茶上來。
“喝掉。”
虞晚意坐起來喝了一口,鹹,燙,油香在喉嚨口推搡。眼淚毫無征兆地砸進碗裏,她趕緊低頭。
“剛來都這樣。你一個人來的?”阿媽問。
“嗯。”
“來朝聖?”
“不是。”
“那為什麽一個人來?”
虞晚意沒答。
阿媽在她床邊坐下,拍了拍她手背:“姑娘,身體是父母給的,不心疼自己,佛爺也搖頭。”
又說,“人吶,不比一頭牦牛結實,心裏的事兒也不比一片雪重。風一吹,都不算數。”
理塘這座小城海拔四千多米,街上全是轉經的老人和背包的游客。青旅前些年還接待背包客。阿媽說這幾年人少了,都去住什麽供氧房、星空民宿。
“天南海北的年輕人都來。有的騎車,有的搭車,有的走路。住我這兒的姑娘小夥可多了。”
她指指牆上貼着的一牆明信片和照片,還有騎友留下的隊旗和便簽,有的掉色卷邊。
“走的時候都會留點東西,說是紀念。現在少了,都開車來了,也不愛寫明信片了。”
又嘆氣,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啊,走這條路,都不知道在找什麽。
三天後,虞晚意和那對夫妻在縣城邊道別。她的車況不大好,拜托當地師傅拖回雅安修理。
而他們要繼續一路向西,去林芝,去聖地。
陳先生把一包氧氣瓶和零食塞進她懷裏,說路上用。小魚見她臉色還是很白,勸她別再往前走,還留了她的電話,說回去以後在重慶請她吃飯。在上車前抱了抱她:“有緣再見。”
越野車在公路盡頭變小,消失。風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吹過來。
虞晚意的最後一站是毛垭草原。
二月,草還沒有返青。天地是鉛灰與赭黃,風雪從遠山處貼地卷來,天地間恍若無物。她走在凍土上,走了很遠,看不見來路,也看不見去路。
風把她的頭發吹散,眼淚流出來,被風卷走。
她哭得像要把肺裏的高反、胃裏的酥油茶、掌心裏的凍痕連同那一年夏天的耳洞、酒店裏的告白、東三環的穿刺店、雪山垭口上他靠在她耳邊的低語,都哭出來。
她不是第一個在高原上哭的人。
這條路修好的那年,多少旅人跪在垭口上流淚,幾萬米長的柏油路像經幡一樣纏繞而升。
廣袤的草原生不出狹窄的愛。
回程途中,她在明信片裏寫下這句。
天高地闊,風聲如浪。
浩蕩無際。
*
摩德納,陰雨綿綿。
停車場積了一片淺水,晏綏把車停進車位,剛關上門,遠遠望見馬爾科已經站在廊柱下等,腳下積了七八只奄奄一息的煙頭。
“早上好,我的祖宗。”馬爾科說,“有個不太好的消息。”
晏綏單手插兜,瞥他一眼。
“天大的事。”馬爾科聳肩,“Lorenzo正在會議室等你。”
氣氛不算好。洛倫佐坐在主位上抽雪茄,濃眉下一雙眼睛掃過來。
馬爾科跟在晏綏身後,順手把門帶上。
“早上好。”晏綏摘下墨鏡,搭在指間,目光掃過周圍,“誰死了?”
“差不多了。”洛倫佐沒心思跟他開玩笑,示意對面并排坐着的兩位盛恒體育的代表說話。
那頭,西裝革履的男人清了清嗓子,将文件推來:“市場環境收緊,集團戰略調整,我們對私人車隊的非廠隊注資需要重新過會。”
“我們很遺憾。”
那是一封同車隊的解約函。
洛倫佐沉眉緊鎖着,良久,問道:“你們的法務看過歐元彙率沒有?”
會議持續了半小時。
最終談定的是補償性協議,預付款收回,已投放的歐洲季中宣傳物料保留。這個賽季新車研發的三百多萬歐元缺口就這麽空在了那兒。
朱莉娅送客出去,恩佐在門後摔了鍵盤,恨恨罵道:“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就因為幾篇胡編亂造的爛帖子?合同還沒到期,說撤就撤,告他!”
所謂不實報道,這個月鬧得滿城風雨。
起因是幾個圍場模特在社交網絡上花哨地自爆和晏綏有過一夜情。第一位女郎的小作文文案寫:「摩納哥的那晚真瘋狂,他比賽道上還野。」
說那晚浴室瓷磚太涼,她跪得膝蓋都紅了。
第二個,第三個,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有的說他在巴塞羅那賽周約過她,有的聲情并茂地描述蒙紮夜店裏的細節,有的曬出酒店房卡和側臉合影。
社交平臺上衆說紛纭。
“真他媽猛,一周換三個。”
“職業選手體力都這麽好?”
“有錢又會玩,就是人渣。”
“沒人發現他從來沒出來否認過嗎?”
“但我怎麽聽AC車隊的人說他對固定伴侶挺死心塌地?”
……
于是有營銷號聞風而動整理出長圖:晏綏的情史盤點。
「賽車浪子風流成性,他到底睡過多少人?」
馬爾科那時拿着手機去找他,晏綏正在模拟器裏跑巴林賽道,連眼皮都沒擡。
“你就不能解釋一下?”馬爾科氣到砸牆,“你他媽到底睡沒睡她們?”
“你覺得呢?”晏綏摘下頭盔,汗濕的黑發貼在額角,側臉冷白,眼尾挑着一點笑。
馬爾科恨不得把他腦袋按進冰水裏。
他太清楚晏綏的德性。說他恃才傲物,他有那個資本,說他花天酒地,他确實去夜店,說他私生活混亂,大多子虛烏有。
晏綏懶得澄清。
只是嗤笑:“所以全歐洲的女人都跟我睡了。”
馬爾科拿他沒辦法,只能幫他處理爛攤子。
國內社交平臺上也不消停,很快上升到他目中無人的工作态度。扒出他某次賽前發布會早退,留下一桌贊助商。接着通稿說他不參加夏季測試、拒絕媒體圓桌、在模拟器房待到淩晨後才走。
粉絲說他真性情。更多則是說大少爺又犯病了。
品牌方坐不住了,好幾家同晏綏本人有合同的代言商陸續發函要求核實,言下之意是如果屬實,考慮提前解約。
禍不單行,接踵而至。
此時,晏綏摸了根煙,微垂着眼,臉上沒什麽表情,也不搭腔。
朱莉娅正折回來聽見這話,冷聲一笑:“你要告誰?那些女人?她們有的連真名都沒露,你去哪兒找人?還是告品牌方?人家合同裏有道德條款,你拿什麽贏?”
恩佐氣到罵娘:“那他媽就這麽認了?”
沒人接話。
會議室裏,氣氛僵持着。
恩佐看了一圈,氣鼓鼓地又把鍵盤撿起來。洛倫佐把雪茄摁滅,慢慢說:“先把試車和風洞的日程保住,預算的事開會再議。”
他說話時沒看晏綏。
滿屋子人都沒看晏綏。
這間舊廠房素來規矩如此:不問責。誰跑輸了,圍場裏別人不罵車手,先罵車隊。誰鬧出事,先護短。馬爾科再沒良心,也沒說過他一句重話。向來看不慣他作風的朱莉娅,說得最重的詞也不過是“你考慮清楚”。
沒有人願意在這個時候把矛頭真正指向他。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風波确實從他身邊開始。
散會時人往外走,馬爾科碰了碰他小臂,留後一步。
“有人重新找盛恒談融資。”馬爾科用氣聲說,“你猜對方什麽條件?”
“別廢話。”
“是中方資本在接觸盛恒,要他們暫停與某些歐洲私人車隊在區的所有商務活動。”
“某些私人車隊。”馬爾科聳聳肩,“萬一和咱們無關呢?別的歐洲車隊也不少。”
晏綏腳步沒停。
“說客還在香港談。”馬爾科說,“唉,人家覺得你紅得礙事。紅得讓有些人夜裏睡不好。”
“讓他睡。”晏綏說,“跟錢睡去。”
幾人經過車檢區,先是聽見一陣争執聲。
“你再給我說一遍!”
急眼的暴喝。
盧卡像只炸毛的公雞在休息室門口同凱對峙。凱雙手抱胸,臉上挂着冷笑,盧卡漲紅了臉,拳頭攥得死緊。
“我說什麽了?”凱慢悠悠道,“講兩遍了,你還不高興。”
盧卡咬牙:“把你那嘴放乾淨!我說,你剛才怎麽說他的,你敢不敢當着他面再說一次?”
“哦?”凱把音調拉長,又笑了笑,說,“哦,講狗不嫌家貧,主人要完蛋了,追着搖尾巴。你那個好哥哥自顧不暇,哪有空管你死活?你現在測試沒了,簽證卡住,你猜是誰連累的?”
“你少說這種屁話!”盧卡說,“我測試和簽證的事跟綏哥有什麽關系。”
凱往前走一步,輕佻地用手背拍了拍他臉,見人氣的眼睛都紅,輕蔑笑道:“Luca,別蠢得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車隊今年要是倒了,第一個裁的就是你這種要貼錢的乖寶寶。”
盧卡揮拳要打,被凱側身躲過,只蹭過他外套拉鏈。凱雖說坐了幾個月冷板凳,腳下功夫還算利索,反手拍開盧卡的拳頭。兩人推搡起來,旁邊幾個技師看着不敢拉。
“Luca。”晏綏摘了煙,遠遠喊了一聲。
盧卡立刻松手。他瞪着凱,對方不緊不慢理了理衣領,看也不看晏綏,只從鼻腔裏“嗤”了一聲,轉身走了。
“綏哥!”盧卡朝他打了聲招呼,想了想又局促地抓了抓後腦勺,轉瞬又揚開笑臉,兩步湊過來,“哥,明天下午的錄像分析會,我還能再來旁聽嗎?”
他的眼睛灰藍色,亮得簡直像條伏在門邊的小狗。
晏綏看着他,又想起那條死掉的德牧。
米卡已經死了半年。他從前不覺得自己會反複想起一條狗,最近卻常常。
“你來。”晏綏說。
他抄着兜走出幾步,又停下來。
“別叫我哥。”
盧卡愣在當場。
“叫名字。”晏綏說。
等晏綏的背影轉過那道門,原地站着的人還摸不着頭腦。馬爾科靠在走廊盡頭,全程沒出聲,到這會兒才噴了口煙出來。
“你看他,‘哥’都不讓人叫了。”馬爾科說給一旁擰礦泉水的恩佐聽,“你信不信,他這輩子就樂意讓一個人這麽叫他。”
恩佐擰瓶蓋的手頓住:“誰?”
馬爾科沒回答,只把煙灰一抖,笑得諱莫如深。
晏綏沒怎麽留意有沒有人跟上來。
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來,風一卷就散了。人已經走出去很遠。
右手還在兜裏。
指甲扣着掌心皮膚,發抖,一點一點掐出血痕。
他方才險些揪住凱的衣領将人摁在地上揍。
他想動手已經想了很久。
從今年的第一天起,從手機屏幕上跳出第一條花邊新聞起,從會議室裏穿西裝的人把文件推過來那一秒起。
暴戾在某一刻幾乎脫缰,想擰斷那張嘴,想看見血從嘴角流出來,想揪住什麽東西,聽見骨節錯開的動靜。
聲音在耳邊響,在說車隊要完,在說他連累所有人。
可只有一個念頭,他在想,為什麽那張臉不是晏停雲。
煙霧嗆進肺裏,他咳了一聲。驅車望向前面路的某一瞬間,酒店的窗戶在視線裏重疊,他以為能看見她坐在那兒。
穿着長裙,領口淺淺的白,手裏端着茶,那雙圓潤的眼睛會擡起來,專注地看着他。
她還會說,哥哥。很溫吞,有點緊張,又很安靜。
她總是在等他。
在酒店,在房間,在他回房的腳步聲之前就已經在了。她已經成為某種固定裝置,像靠枕,像溫水,像椅背上挂着的他的外套。她不需要做什麽,只要在。
這已經成為一種習慣。
習慣她坐在某個固定的位置,習慣她的手很軟很小,握進掌心時有溫度。習慣她呼吸的聲音會在半夜裏和他的重疊。習慣她不說話也能讓他靜下來。習慣她的臉埋進他頸窩時睫毛會微微蹭一下。習慣她把所有需要都壓抑下去,然後在他要她時慢慢地卸開防備,慢慢地顫抖,慢慢地哭。
他需要她。他需要一個安靜的虞晚意在那兒,等他,看着他,屬于他。需要她永遠別走。
晏綏站在酒店樓下。
遠遠地望向窗口,那裏只有玻璃,什麽也沒有。
房卡刷開門,空空如也。
這裏是摩德納。
作者有話說:
Asteria車隊內部群聊【Enzo禁止發語音】盧卡:網上那些小作文全是在蹭熱度!這絕對是無稽之談!盧卡:萬一我綏哥是柏拉圖呢!馬爾科:……馬爾科:別造你綏哥白謠了。哈維爾:你不如指望圍場裏的狗明天改吃素。恩佐:趕緊把上面的話撤回。恩佐:別給你綏哥看見笑得晚上對不準了。盧卡:對不準什麽???馬爾科:對不準剎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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