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Chapter 60 “哥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0章 Chapter 60 “哥哥。”
深夜。
浸泡在藍盈盈的微光裏, 如此高的樓層仍仿佛嗅得到晚秋的桂花味。
或許是樓下的風。
時差沒倒過來,人反倒清醒。等到終于醞釀出一星睡意,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晏綏睜眼, 伸手拿起來。
是虞晚意的手機。
屏幕上顯示一條短信通知。他輸入密碼解鎖。密碼仍然是他幾年前強制要求她設的,他的生日, 六位數。
草草翻了翻,停留在其中一條。
良久。
他面無表情地退出短信,随手點開相冊。最新的照片不過幾張校園桂花和課題資料。再往前是暑假在滬市的照片。開得嬌豔的薔薇,深夜裏他站在露臺抽煙的背影。
鏡頭也染了別緒一般, 很有一派寂寥的清寂。
晏綏翻到最後, 把手機放回原位。
身旁的人已經睡熟, 呼吸平穩。
四點剛過。窗外還是濃墨似的夜,城市像被按在水下。燈河從很遠的地方淌來,亮成一片模糊的金。晏綏處理完車隊發來的底板數據,馬泰奧那邊連發幾封郵件催他回複調校方案, 他一一看完,改了兩處參數,随後下床去了露臺,接通對方的視頻電話。
意大利正是晚上十點。
“晏。”馬泰奧的開場白半點熱情也無, “所以你現在是在哪個洲跟我彙報。中國、日本, 還是某個沒有名字的酒店?”
晏綏沒理他這茬, 只說:“參數發你了, 照着調。”
“你自己看看現在幾點。”馬泰奧冷冷道, “你最好知道自己這周要上場。Luca還沒資格上正賽,Kai每天在廠裏待到淩晨,就為了證明你的位置不是不可取代的。他把你上周跑的線模拟,每一圈都拿出了新的穩定态。Javier也在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他要用你的數據。”
“明早。”晏綏說。
“你他媽就為了回去一晚上?值得嗎?機票錢都夠你在摩德納找十個姑娘了。”
晏綏懶得理他,一句“明天見”挂了電話,把手機扔到一邊。
*
晏綏是清晨走的。
天剛擦亮,房間還浸在半昏的灰藍裏。他下床時虞晚意其實醒了,只是眼皮重得掀不開。聽見他站在床邊穿外套,拉鏈滑過肩線,有細小的金屬聲。
随後手落下來,在她後頸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捏。
“走了。”
“這麽早?”虞晚意一愣。
“昨晚沒說?”他低眸望她,唇角勾起,半是玩味一般,“哦,一晚上都在忙着伺候你,忘了。”
她立刻埋臉進被子裏去,感覺到床墊輕輕回彈。
門合上,極輕的一聲咔噠。而床單上還有他的體溫,枕頭上也是。
虞晚意退房時已經快十一點。
出門前她彎腰換鞋,望見玄關櫃上放着一把鑰匙。銀色,壓在一張折起的便簽紙下面。她把紙抽出來,上頭一行地址。
頭一晚臨睡前,他從背後圈着她,一只手覆在她腹部,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裙焐着。她困得睜不開眼,聽他漫不經心問她宿舍住得慣不慣。
虞晚意含糊說慣的。
原以為他也就是順口一問,哪曉得他就此收住,從皮夾裏摸出一張房卡放她手裏。
“清大東門過去兩條街,臨楓公寓,十八樓。宿舍住不舒服就過去。密碼你生日,鑰匙明天給你,阿姨每周去兩次。”
虞晚意清醒大半:“你的房子?”
他挑眉反問:“難不成是偷的。”
“我以前怎麽不知道?”
“我名下有幾套房,還得給你列張表?”
堵得人無話可說,他又添補一句:“別跟家裏說。”
往學校走的路上,虞晚意一直在想這件事。
再想,又想起那處公寓的位置。臨楓公寓是這一片有名的高檔樓盤,前兩年開售,大平層,物業嚴,外立面是整片的玻璃。
地域寸土寸金,價格令人咋舌。
想想也尋常。
他的身價早幾年就有人翻來覆去地算,商業代言、賽事分紅、車隊的權益分成。圈裏知根知底的同輩提起晏綏,說他是晏家最不按常理出牌的一個,也是人盡皆知最闊綽的一個。
置辦幾處房産對他大約和換輛車沒什麽分別。
他讓她搬出歸鶴園,現在又說住不慣就搬去他自己另外的住宅。虞晚意琢磨着他的用意,想了一路也沒想明白。
可那把銀色的小東西在包底躺着,涼涼的一小點。
此後半個月,虞晚意回複了許老師關于十月底日內瓦訪學的郵件,接受名額并表示感謝。
學界項目,導師願意給,沒有推辭的道理。
至于搬過去,她自己琢磨過了,再搬一趟勞心勞力,更重要的是,歸鶴園尚可說是晏家履行故人之托,照拂戰友遺孤。學校宿舍則是學生的尋常住處,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而晏綏私下的房産算什麽呢,她又算以什麽身份住進去呢。
她不常參與圈裏年輕人的聚會,卻也聽過不少這類風流韻事。
年輕公子哥在外玩玩,常常并不帶到臺面上來講,大家各取所需。樓盤、奢侈品、投資賬戶,各色名目都有。
旁人提起來語氣暧昧,心照不宣。
她不想讓自己變成那種“心照不宣”。
晏綏對此未置一詞。
他忙得很,卻反倒像是起了興致一般,隔三差五發來一個酒店地址和房號,虞晚意便過去。
隔着時差,他多半在車隊。
視頻麥一直連着,晏綏強行勒令她休息,虞晚意只能落了手上項目,把手機立在茶幾,伏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話題同他講。她講宿舍樓下的桂花落了,室友從圖書館借錯了書。他則把鏡頭轉向窗外,太陽很亮,滿大街都是摩托車突突的聲響。
“你這樣真不睡覺了?”
“不差這一會兒。”晏綏懶散笑道,“你不是喜歡聽嗎,給你放個現場版。”
他說着把手機往外伸。樓下有個老頭在按喇叭,非常不客氣。
“想我沒?”他又問。
虞晚意屏住呼吸,過了兩息才小聲說:“想的。”
屏幕那頭,晏綏勾起唇角。大抵剛結束體能訓練,發梢顯得微微潮濕,慵懶地垂在眼尾,而肩頸線條從黑色訓練服裏撐出來。他合了窗簾,光線不再那麽明朗,低低啞啞地喊她。
“意意。”
“嗯?”
“躺床上去,攝像頭對着你。”
她臉一熱:“你乾什麽。”
“就看看。”他懶洋洋說,“想看你。”
最初的猶豫過後,她放任自己躺過去。直到聽見他在喉間滾出一聲笑。他讓她把頭發撥開,說想看她耳後那顆很淺的痣。
她不肯。
他只點了根煙,一口接一口,視線始終停在她臉上。
後來虞晚意熬不過他,紅着耳朵将長發攏到一邊。
晏綏哄她,隔着聽筒很有些煙嗓的意思了,性感得不像話。“再近點。”
她靠近鏡頭。
“……乖。”
隔着時差,隔着玻璃,卻頭一次長出更細密的觸須。
因此這些天她也養成了個壞習慣,夜裏連麥時聽他那頭傳來的聲音。有時是鍵盤輕響,有時是風聲。不同的時間疊在一塊,她在這頭,他在那頭。
到後來,她聽見他在那頭脫外套,再是皮帶扣解開。
“睡了。”他說。
“晚安。”
“別晚安。”晏綏低低道,“叫點別的。”
她閉了閉眼,耳根先是熱了。等再開口時,聲音小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哥哥。”
“再叫一聲。”
“……哥哥。”
手機屏幕暗下去,夜裏無風,樓下幽幽的桂花香湧進來,甜而涼。
*
趙聽瀾放心不下她住校,每隔幾日便叫她回歸鶴園吃飯。
十月的一個周末,虞晚意回去時,晏停雲也在。
臨水花廳換了秋日陳設,長窗外蘆葦已經抽穗,桌上插着幾枝白木槿。趙聽瀾讓廚房做了虞晚意愛吃的清蒸鲈魚和栗子燒雞,還特意吩咐少油。
趙聽瀾給她盛了湯,嗔說:“你們兄妹倆一個賽一個地不省心。一個天天開會,飯也顧不上吃,一個在學校住,也不知道缺不缺什麽東西。”
虞晚意安安靜靜,晏停雲随口接了兩句。
“……前兩日說的那個會,時間定在周三晚間。”
“別太晚了。你這個胃,早晚也要出毛病。”
席間趙聽瀾絮絮叨叨,說起上回晏綏又招呼都不打一聲忽然回來,裏裏外外不聲不響的,在家待了半天,連飯都沒吃就走了。
“你們說他現在煙是不是抽得太兇?衣服上熏得全是味道,我一聞,心口都疼。上回我收他的衣服,口袋裏好幾個打火機,不敢說,說了就翻臉。”趙聽瀾說着,像想起什麽,轉頭看她,“晚意,那天你二哥回來,去學校找過你沒有?”
“沒有。”
虞晚意的心像被誰攥了一把。
那天夜裏。他貼着她,吻得又深又急。玄關的牆冰涼,她後背抵着,被他圈在懷裏。他說想她,說專門回來。
“沒見着。”她重複了一遍,端起半杯茶慢慢喝,給自己壓驚。
趙聽瀾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才笑一笑:“也是。他現在跟個野人似的,誰都逮不着。”
便也端起茶來,沒往心裏去的模樣。
飯後小趙幫忙收拾碗筷,有人來了。
程宜寧穿一條淺杏色羊絨裙,外頭罩同色風衣,瞧上去淡得像被水洗過。進門笑道:“伯母,我爸爸的同事從雲南回來,帶了點景邁生普。我嘗着底子就正,說拿來給你們試試。”
趙聽瀾忙讓馮姐去接,又拉她坐下吃茶。程宜寧笑着與晏停雲打了招呼,順勢脫下外套放在沙發邊。
寒暄幾句,趙聽瀾問她工作的事,程宜寧便半低着頭笑:“下周一去報到。我爸爸說讓我自己去,說長大了,總不好再讓長輩送。我心裏沒底,想着提前來和停雲哥說一聲。”
她說着,眼波往晏停雲那邊偏了一偏。
“下周來了找我,我帶你轉一圈。”晏停雲不緊不慢,“預算司在二層東邊,人事那邊手續雜,你先去,有問題找小李。”
“那以後要麻煩停雲哥了。”程宜寧莞爾。
虞晚意在一旁安靜地坐着。
她知道程宜寧去財政部實習的事,趙聽瀾早先提過。
走的紫光閣計劃,幾家部委和高校聯合設立的青年實習項目,每年秋季遴選一批高年級學生,而程家遞了話,非要往這邊安排,其中意思不言自明。
程宜寧的父親在發改委任職,若只是實習,去發改委當然更順理成章。選了財政部,不過是尋個由頭讓兩個年輕人多走動。
晏停雲沒有推辭。
也輪不到他說什麽,像這些事從來都是順水推舟。
虞晚意轉念惦記起郵箱。昨晚許老師轉發的日內瓦訪學項目回執已經回了,面試通知也下來了。
她想着回宿舍再打一份材料,一時沒仔細聽他們聊些什麽。
“上回我們家的慈善晚宴,晚意也沒來。”程宜寧忽然笑吟吟地瞧她,“怎麽回事,我特意跟媽媽說把你安排在主家那桌,結果一整晚都沒等到人。”
虞晚意端茶的手一頓。
趙聽瀾像頭一回聽說,咦了一聲,問道:“那時你不是在學校?”
“我那天發燒了。”虞晚意低聲道,“挂了水,就沒去成。”
“哦……怪可惜的。”程宜寧笑了笑,“停雲哥也沒來。夢晗早些時候還說呢,鐵樹十年開花,頭一年給人留了邊。”
晏停雲神情溫和如常。
“那天臨時有事,改天我親自登門向程伯父道歉。”也僅說了這麽一句。
程宜寧低頭喝茶。
她父親程紹謙在體制內做了多年,家裏待人接物的規矩嚴。程宜寧自幼跟着母親出入各種場合,很清楚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
可有些畫面無須親眼看見,也會自行拼合。
慈善晚宴當晚,晏停雲臨時缺席,秘書只說私人事務。程家為他安排的位置空到散場。程宜寧原以為是部裏出了緊急會議,後來卻聽說他當晚的車停在一家私立門診外兩個多小時。
如今答案坐在她面前。
趙聽瀾卻不大高興:“晚意發燒怎麽也不回家?學校離歸鶴園才多遠。外面風一陣一陣的,宿舍連個正經照顧的人都沒有。”
“我怕回來給您添麻煩。”
“胡話。”趙聽瀾越說越不痛快,又轉臉去說晏停雲,“你這個做大哥的倒是上點心。平日打個電話多問一句,別總等着她病倒了才曉得人從學校出來。”
“是我的疏忽。”晏停雲并不辯駁,就這麽應下來。“以後周三周五,我讓老李到校門口接她回來吃飯。”
“也不必。”虞晚意小聲推辭。
“就這麽辦。”晏停雲沒給她再說的餘地。
趙聽瀾臉色才緩下來,囑咐一句:“別讓老李等,他腰不好。”
程宜寧低頭喝了口茶,笑道:“停雲哥和晚意感情真好。這年頭兄弟姊妹之間,這樣上心的也不多。”
“從小一起長大的,他自然上心。”趙聽瀾說。
晏停雲沒接話。
窗外起了風,白木槿的影子在窗紙上輕輕一晃。遠見着有錦鯉翻過一蓬枯荷,水聲轉瞬便沒了。程宜寧坐了一陣便告辭,趙聽瀾讓馮姐包了兩盒點心給她帶走,囑咐她工作上有不懂的,只管去找晏停雲。
“那我一定不客氣。”程宜寧站在廊下,笑意融融。
晏停雲送到門邊,朝她略一颔首,算是應了。
*
早上,虞晚意和孟遙一道出門去圖書館。
孟遙這陣忙着開題,話比從前還密些,一路走一路說許嘉樹課題組的事。她被打回來三遍沒過,急得嘴邊起泡。
“許老師說我問題意識太弱,光對着文獻抄,像在做文獻綜述。”孟遙哀嘆連連,“晚意,你幫我看看呗。我總覺得你那個邏輯好,可就是學不像。”
“許老師要求高,但按他的模板改一版,基本都能行。”虞晚意溫聲說,“先別急着寫完整框架,把你最關心的小切口寫清楚,再一層一層推進就好了。”
“哎,我也知道。可我就是看不懂怎麽切。你們那種腦子我是真沒有。”孟遙攙住她胳膊,撒嬌似的,“你以後多帶帶我嘛。”
虞晚意應了句好。說話間,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
是個陌生座機號。
她放慢腳步接起來。
“虞晚意同學嗎?我是經濟管理學院學工辦的陳老師。你現在到學院樓三層辦公室來一趟。”對方語氣莊重,“有些事情需要當面核實。”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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