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Chapter 42 “米卡媽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2章 Chapter 42 “米卡媽媽
十點半, 會議室一區。
長條桌一圈坐滿了人。方組長主持,賀博坐在他右手邊。幾個研究員分坐兩側,虞晚意和周既明挨在靠門的位置。
各組輪流彙報進展。
輪到跨境結算這塊時, 方組長點了她的名:“虞同學,你先說說思路。”
她把上周整理的邏輯理了一遍, 講到賽事收入跨境計稅這裏,提出可以把資本項目和經常項目分開來梳理路徑,因為盛恒這次的收入結構裏既有版權分成又有票務分賬,兩者的外彙結算适用條款并不一樣, 混在一起容易出問題。
話剛說到一半, 賀博擡手。
“行了, 這塊我來說吧。”
他語氣順暢地接過話來,“這個我和李老師上周內部讨論過,其實核心就是一個雙軌的問題。”
講的和她剛才要說的完全是一回事。分開梳理,雙軌路徑, 投屏往下翻了兩頁,邏輯框架圖上标着他補進去的注釋。
方組長點頭稱是,講這個方向沒問題,讓結算組沿着思路細化。
虞晚意在電腦上把沒說完的字敲完, 末了輕輕嘆了一口氣。
果然。
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她很快收拾好情緒, 把會上定下來的幾個節點記清楚。學術圈裏論資排輩, 沒什麽可争。她只是把該做的做好, 剩下的不是她能左右的。
散會。
衆人三三兩兩往外走。
回到工位上, 周既明啧啧有聲。
“賀博這人吧,你懂的。”他只做了個心照不宣的表情,把空紙杯往垃圾桶裏一丢,“咱們乾活的, 理條文就理條文吧,反正模型搭出來他肯定署第一,我們挂後面。”
虞晚意勉強笑了笑。
早上周既明還跟她提過,上周她請假那兩天賀博滿辦公室找人幫忙乾dirty work。
數據标注、參考文獻格式校對、原文逐條比對,都是耗時間又不出成績的苦功。
“逮着誰算誰,”周既明繪聲繪色學着賀博的口吻,“周同學你在嗎?幫我看個東西,五分鐘就好。”他翻了個白眼,“我說我手頭有方老師布置的綜述要趕,他說不急不急先幫我,我只能給他理了三個小時的參考文獻。”
“後來呢?”
“後來我說我趕 DDL實在做不完了,他一臉你怎麽這麽不配合的表情走了。”周既明聳聳肩,“學術圈的慣犯我見得多,實習生在他眼裏就是流水線上的螺絲釘,擰一擰就該轉。”
正說着,賀博拎着兩杯美式踱過來了。
“虞同學。”他和顏悅色,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桌上,“喏,請你的。上周多虧你幫我把那批數據清出來,弄得又快又乾淨,研一的學生做到這個程度的都少。幫了我大忙。”
虞晚意手忙腳亂地站起來雙手接過,覺得那杯子燙手似的。
“不用不用,應該的。”
“坐坐坐,別客氣。”賀博随意靠在隔板邊,姿态親近,“說真的,你專業底子是這批實習生裏最紮實的,一看就是方老師帶出來的。今天會上你提那個思路,我覺得很有見地。”
虞晚意很有些不自在。
“您過獎了。”她強笑着應。
“是這樣,”賀博話鋒一轉,語氣仍然和悅,“結算這塊裏頭有個跨境計稅的子模塊,涉及雙邊稅收協定和常設機構認定,我手頭一期的收尾還壓着,實在分身乏術。我看你正好對這塊有想法,要不這部分你先牽頭做個初稿出來?做好了,報告裏能給你單獨署個執筆人。”
虞晚意一愣。
雙邊稅收協定,常設機構認定。
這已經不是實習生分內的活了,是他作為二級負責人自己該扛的核心內容之一。專業跨度大,涉及的政策層級也高,她心裏掂量了一下,超出她目前的能力儲備一大截。
她想說自己恐怕做不好。
“我把相關材料整理好發你郵箱,這周四之前先出個初稿框架給我看看。”賀博拍拍她的工位隔板,“有問題随時問我。”
說完端着自己那杯咖啡,慢悠悠踱回辦公室去了。
虞晚意對着那杯美式發了好一會兒呆。
周既明在旁邊幽幽來了一句:“看吧。戴頂高帽子,活兒就落你頭上了。”
下午四點半,虞晚意将材料歸好檔,合上電腦收拾東西準備走。
周既明看了眼時間,又看她,驚奇道:“虞同學今天轉性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虞晚意平日裏主動加班是常事。別人五點半六點走乾淨了,她還常常一個人對着屏幕坐到八九點,安安靜靜,誰催都不走。這會兒剛過四點半就收拾走人,稀奇得他要拿手機拍下來。
“我今天有點事。”她拎起包,沖他笑了笑,“先走了,你也別熬太晚。”
今天預約了米卡的産檢。
昨晚定下不送米卡回京之後,晏綏就順手把這周的産檢約在了今天下午。他中午發來消息,問了一句要不要一起。
虞晚意想了想,還是把這事記在了心上。
先去了附近社區醫院換藥,護士揭紗布時她倒抽一口冷氣,創面結了痂但邊緣還有些紅腫,重新消毒上藥包紮好,又囑咐不要沾水。
到家時天已經擦黑了。
米卡脖子上拴好了牽引繩,正興奮地在玄關處走來走去,看見虞晚意進門,一雙眼立刻亮起來,尾巴甩得呼呼作響,卻記着教訓似的沒敢撲上去。
“換過藥了?”晏綏坐在沙發刷手機,頭也沒擡。
“嗯。”
“走吧。”他站起身,一手将牽引繩往手掌繞了兩圈,另一只手很自然地虛扶住她的胳膊肘,扶着她下門口那兩級臺階。
寵物醫院開在一片新起的商業街裏,落地玻璃門,暖白色燈,她今天在網上查過,評價很好,24小時營業,配備影像設備和産科專區。
前臺小姐笑意盈盈地遞上登記表:“您好,是第一次來嗎?建個檔案哦。寶貝叫什麽名字?品種?年齡?疫苗本帶了嗎?”
晏綏随口報了信息,翻出證件遞過去。
建檔、稱重、量體溫。一項項錄入信息。
虞晚意站在一旁看着,心裏生出些奇異的感慨。
如今的寵物醫院當真把寵主的情緒價值拉滿了。什麽建卡建檔、疫苗本、成長記錄,一樣不落,真真仿佛是帶着孩子來做兒保一般。
連稱呼都是。
“好,米卡媽媽,麻煩您在這兒簽個字。”前臺把本子推過來,又擡頭朝晏綏笑笑,“米卡爸爸稍等一下啊,醫生馬上就好。”
米卡媽媽。
米卡爸爸。
虞晚意臉上騰一下就燒起來了。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這狗不是她的,可怎麽都說不出來。最終讪讪地接過筆,含糊“嗯”了一聲,飛快在那個“主人簽字”的空格裏寫下名字,尴尬地幾乎要縮到牆角的綠植後頭去。
偏偏晏綏坦然。
他一手插兜,聞言只是唇角懶懶一挑,替她答了句:“麻煩你。”
十足散漫,理所當然得像這稱呼本就該屬于她。
B超室裏,米卡被安置在軟墊上,肚皮朝上,醫生塗了耦合劑,探頭緩緩推過隆起的腹部。
屏幕上是一片灰白的雪花,醫生口中數着。
“胎數看着是四個,發育都還可以。”醫生眯眼盯着屏幕,“心跳都很規律,你們聽。”
診室裏安靜下來。
儀器的音箱裏傳出細密而急促的搏動聲,撲通撲通,撲通撲通,一疊一疊交錯着,像誰把好幾只小鼓同時敲響,又輕又快。
虞晚意怔怔聽着,目光落在那片黑白影像上。
每一顆小光點都有自己的心跳,在那片暗色的溫暖裏蜷成一小團。它們的母親此刻平靜地躺着喘息,肚皮一起一伏。
一條上了年紀的狗。
外頭的季節從春轉到夏,從梅雨走到暴曬,米卡的毛色不如年輕時油亮了,眼角有了些渾濁,這具衰老的身體卻正托舉着全新的生命。
虞晚意心中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悵惘漫上來。
生育原是這樣一件事。
一具身體裏悄然長出另一具,血肉裏分出血肉,把自己的一部分讓渡出去,從此便永遠有一根看不見的線牽着。
而一個女人把另一個生命帶到世上,究竟是什麽樣的心情。
是喜悅多,還是恐懼多。
虞晚意說不清。
她只是望着屏幕上那四團模糊的、蜷縮着的小小影子,胸口湧上一陣又酸又軟的東西,像被溫水泡開的什麽,慢慢地化了,漫上眼眶。
醫生事無巨細地交代:“母犬年紀偏大了,屬于高齡産,又是頭胎,後期要多留意。預産期估計就在這十天半個月內,你們得提前把産房準備好,安靜、避光、保暖。夜裏最好有人守着,總之臨産征兆一出現就得盯緊。”
晏綏垂眸聽着,将眼一掃。
診室的白光落在她側臉上,走神的悵惘藏都藏不住。
不知道又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看一條狗做B超也能看濕了眼睛。
心思太重。
“看什麽呢。”他在她後腦輕輕拍了一下,“魂飛了。”
虞晚意回過神:“沒,沒什麽。”
産檢完出來,天色已經擦黑。商業街的霓虹次第亮起,暖橙,冷藍,在潮濕的空氣裏暈成一團一團。晏綏說找地方吃飯。
拐進一條弄堂,一家不大起眼的本幫菜館。口味偏甜,紅燒肉油亮亮地顫,草頭圈子,油爆蝦。多是她能吃的菜色,辣的一個沒要。
米卡被拴在桌腿邊趴着,安分得很。
虞晚意一整頓飯都心事重重。
賀博把那塊超綱的活壓給她,她還沒想好怎麽辦。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硬着頭皮做怕做砸了,直接推了又怕落個不識擡舉、拈輕怕重的名聲。這種進退兩難的分寸,她從小就掂量得辛苦。
“怎麽,”晏綏往她碗裏放了一筷子紅燒肉,語氣随意,“這周第一天就又有人給你氣受了?”
虞晚意一頓:“沒有。”
“臉上寫着呢。”
她抿了抿唇。
不能說。
一說他又要管。他一管,就又得罪人。
“沒什麽。”她低下頭,扯了個理由,“就是想着報告的事,有點多,怕自己做不完。”
“做不完就別做。”晏綏慢條斯理,“又不指着這個吃飯。”
“不行的。”她小聲說,“這是正經項目。”
他沒再追問,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把一杯溫熱的茶推到她手邊。
“行。”他說,“你有分寸。”
作者有話說:
最近忙的莫名其妙的明天一定多更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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