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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Chapter 23 他望見一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3章 Chapter 23 他望見一片




虞晚意一個激靈翻過身, 還沒來得及起來,門已經被推開了。




再是很輕的一聲響,落了鎖。




她心跳驟然加速。晏綏穿着一件黑色背心和灰色短褲, 手裏拎着什麽東西。汗把背心洇濕了一小塊貼在肩胛上。




“你乾嘛?”她壓低聲音。




“上午怎麽躲我?”他徑直走到桌邊把手裏的東西放下,回頭看她。“吃飯的時候一句話不跟我說, 吃完了就往劉嬸那邊跑。我叫你你也裝沒聽見。”




“我沒有。”她沒什麽底氣地小聲說,輕手輕腳地坐起來。




她确實沒躲。她哪敢。




上午在院子裏幫劉嬸擇菜時他叫她,她分明應了一聲,只是剛好劉嬸遞了一把豆角過來, 等她騰出手他已經走了。後來在廊下碰見, 他手裏拿着水壺正往老爺子那邊去, 身邊颠颠地跟着個小尾巴,虞晚意不好湊上去。




不是不想理他。





擡頭低頭全是人,小孩子眼尖嘴快,大人又不聾。




他倒好, 當這些全不存在。




“沒有?”晏綏挑眉。




風扇呼呼轉着,送來的盡是熱風。他随意地往她那張窄床邊上一坐,膝蓋分開,松弛地往後仰, 一只手臂撐着床面。




虞晚意抿着嘴往後挪一小點, 給他騰出位置來。




他眼睛往下一掃。




她穿着一條很薄的睡褲和吊帶背心, 長發散着, 鎖骨到肩頭一片瑩白。午睡出了薄汗, 皮膚上浮着一層細密的光。




“你坐那麽遠乾什麽。”他嗤了聲。




虞晚意這下裹着被子幾乎縮到了床的最裏角。背抵着牆,膝蓋蜷起來,像只想把自己折疊起來的紙鶴。




“外面有人。”




她聲音低低地說,“你出去吧, 我要午睡了。”




“午睡?”晏綏唇角一揚,撐住床往前傾,“我進來你臉這麽紅,還睡得着?”




虞晚意不說話了。




他靠近一寸,她往後縮一寸。空氣裏全是夏天的味道,汗味、舊木頭味、風扇攪動的熱浪味。他身上有一股乾燥的煙草氣,混着曬過太陽之後皮膚上那種微發燙的溫度。




“你別過來了。”她細聲說。




“你怕什麽?”晏綏不以為意。




怕什麽?她怕的事太多了。




怕院子外面随時有人走過,怕隔壁劉嬸喊一嗓子,怕晏樂瑤沒頭沒腦地撞進來,怕牆太不隔聲兒,怕他不管不顧。




他偏生離得更近。一只手落在她膝蓋上,指節撥了撥被角,作出往下扯的姿态。




“晏綏!”她吓了一跳,攥緊被角不放。




他低笑:“叫這麽大聲,想讓外頭都聽見?”




她眼睛霧霧地瞪他。




這種時候她越急他越覺得有趣,這姑娘的可憐仿佛是天生的,白面紅眼尾,瞳仁裏蓄着一汪水光要掉不掉的模樣。




好漂亮。




怕得要死的樣子,也好漂亮。




恰在這時,廊下傳來腳步聲。




晏樂瑤在外頭大喊:“綏叔!太爺爺叫你去下棋!”




腳步蹬蹬越來越近。




虞晚意吓得一抖。




晏綏的手停了。




搭在她膝頭上沒收回去,指腹隔着薄被無意識地摩挲過。他偏頭望向門的方向,不緊不慢。




腳步到了門口又過去了,小姑娘跑去找別的地方了。




晏綏低頭看她。




被吓得臉都白了。攥被子的手指關節泛青,胸口起伏明顯。一雙眼又圓又怯地盯着他,裏面全是不敢講出來的懇切。




他長眉一挑,不禁扯唇笑道:“緊張成這樣。”




手從她膝蓋上移開了。




“我又不是現在要怎麽你。”




虞晚意松了半口氣,還沒把這口氣完全吐出來,就聽他慢條斯理又說:“不過你這樣倒提醒我了。晚上大家都睡了之後,你記得把門開着。”




“我不”




“嗯?”




虞晚意咬住了下唇。




沉默兩秒,忽然脫口而出:“我出了好多汗,還沒洗澡。”




話一出口,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住。風扇呼呼地轉,窗外蟬聲拉成長線。




她剛才好像說了什麽。




她說了什麽。




她剛才說了什麽???




完了,完了。




什麽叫出了汗。什麽叫還沒洗澡。好像她當真在想什麽一樣。好像他說“晚上”的時候她腦子裏已經自動補全了什麽畫面一樣。好像她已經迫不及待一樣。越描越黑,蠢得無可救藥。




臉從耳根一直燒到脖子。




她恨不得把自己埋進枕頭裏。




良久,頭頂傳來一聲悶笑。




“行。”晏綏直起身,“知道了。你挺香的,不用特意提醒我。”




虞晚意捂住臉。




他下了床,而後是腳步聲。虞晚意忍不住張開手指,從指縫裏偷看了一眼,才認出來他站在桌邊,手裏拎一頂蚊帳,附帶一捆挂繩和幾根塑料鈎。




這才明白他頂着大太陽進來乾什麽。




便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皮膚上幾個紅腫的疙瘩,心想他什麽時候注意到的。上午?吃早飯的時候?




晏綏已經動手了。踩上那把舊藤椅,把蚊帳一角挂到房梁突出的釘子上。




虞晚意裹着被子離他遠遠的。




老宅屋頂高,木梁露在外面。他挂好一角,正試釘子的牢固度。肩寬,窄腰,黑色無袖裹住脊背上薄勁的肌肉随着動作繃起又松開。擡手臂時背心下擺會帶起一截腰線,腹肌壓着褲腰,有順着脊柱溝滑下的汗珠沒入進去。




虞晚意本來不想看的,可屋子就這麽大,視線一擡便是他。




細繩被他咬在齒間打結,手背青筋凸起,虎口一道舊傷在光下發白。那傷她摸過,也被他逼着吻過。




虞晚意一個激靈回過神,猛地把視線挪開,心髒撞得胸腔發疼。




“那個,”她乾巴巴地說,“你手上,那個傷,還疼嗎?”




晏綏正把蚊帳另一角展開,聞聲頓了一下。




“哪個?”




“虎口。”




“好幾年前的傷。”他頭也沒回,“你現在問我疼不疼。”




虞晚意知道這問題挺蠢。




“就是問問嘛。”她聲音更小了。




他嗯了聲。“不疼。”




沉默了幾秒,她又沒話找話地問:“那個……繩子夠長嗎?”




“嗯。”




“要不要我幫你扶一下?”




“用不着。”




又沉默。




再問:“……你晚上睡覺打呼嗎?”




晏綏手裏動作終于停了。




虞晚意自己也知道這問題離譜得沒邊。可她嘴巴不受控制,腦子一片空白的時候就會說出這種東西。她只是想顯得自己很關心他,很在意他,沒有在躲他。




晏綏嗤地笑出聲來,笑完了也沒回答她打不打呼的問題。三下五除二把蚊帳挂好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從藤椅上跳下來。




“躲在裏頭孵小雞呢?不嫌熱。”




他随口嫌了一句,拍拍她腦袋,出門去了。




*




下午三點多,院裏支起了幾只竹篩,劉嬸把洗淨的豆角攤開晾着,趙聽瀾坐在廊下摘菜。




虞晚意出來幫着擇香椿。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邊一只搪瓷盆,嫩葉和老梗分開放。日頭慢慢西斜,廊下陰影也便慢慢往前,剛好沒過她腳尖。




晏念予站在一旁有一會兒了。




小姑娘手裏抱一本書,對着瞧了半天沒見翻過一頁。低着頭,劉海遮住大半張臉,偶爾擡眼看看虞晚意,又飛快垂回去。




一副想靠近又不好意思的姿态。




虞晚意朝她招了招手。“念予,來坐。”




小姑娘就走過來,規矩矩坐在她旁邊,膝蓋并攏,書本抱在懷裏。




“在看什麽?”虞晚意問。




“語文閱讀,暑假作業。”




虞晚意看了看她的書,一本初中語文拓展閱讀,折角那頁是汪曾祺的一篇短文。




同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聊天是一件需要技巧的事情。不能太熱絡,那樣顯得居高臨下。也不能冷淡,冷淡了她就再也不會靠過來。




因此虞晚意沒急着問她喜不喜歡語文這類空泛的話。




她把盆子往旁挪了挪,騰出一小塊板凳的空位來,自己接着擇香椿,眼睛卻細細看了翻開那頁,汪曾祺西南聯大時期的一篇散記,寫吃食與市井,筆調疏淡,字面底下的情感卻很濃厚。




書頁空白處密密麻麻做了筆記。




虞晚意便從那篇裏起了個頭,揀了汪曾祺的幾個意象同她說。說到寫食物那段,又自然帶到其他幾位現當代文學家的話茬。沈從文寫湘西,蕭紅寫呼蘭河傳。初中生所知的文學世界尚且還稚嫩,但這姑娘聽得尤為認真,偶爾接上幾句自己的體會,心思反倒比尋常孩子細膩敏感得多。




一來一回說了好些話,小姑娘終于不那麽拘謹些,鼓起勇氣和她講:“其實我數學不太好,單科只排在四十多,拖了總分。綏叔問我的時候我沒敢說。”




虞晚意笑了笑:“不擅長的東西不丢人,不敢說才累。”




晏念予攪了攪手裏的書角,像在斟酌什麽。過了一小會才小聲說:“晚意姐姐,你小時候會不會覺得,覺得不知道怎麽跟大人講話。有時候想說什麽,但又怕說錯了讓人不高興。”




虞晚意手裏的香椿停了一停。




嫩葉躺在掌心,葉脈細細的,新摘下來時一股微苦的清氣。




安靜,內斂,心思比同齡人深。




在熱鬧的飯桌上不太插話,被長輩問到成績時手指會不自覺絞在一起。




妹妹天生自來熟,跟誰都能混成一片,可姐姐不一樣。




虞晚意望見從她眼中映出來的是十歲時候的自己。




坐在歸鶴園的餐桌上,筷子夾菜只敢夾面前那兩盤,說話之前先看趙聽瀾的臉色,生怕哪個字用錯了被人嫌棄不懂規矩。




“會。”虞晚意說。




“你不用急着讓所有人都滿意,先弄清楚自己心裏那些話是想說給誰聽的。有些話其實不說也沒關系,留給自己就好。”




晏念予眼睫動了動。




虞晚意又說:“只是別總把不說當成習慣。”




她自己笑了一下,有點嘆氣的意思。終于自言自語小聲道:“習慣了就真的不會說了。”




外頭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




晏樂瑤舉着兩根冰棍沖進來,嘴裏含着第三根,辮子都甩飛起來,嘴裏含含糊糊地嚷:“姐姐們吃不吃冰!綏叔請的!”




話音剛落,晏綏單手插褲兜裏慢她半步晃進院子。另一邊手拎着個塑料袋,裏頭裝着薯片、汽水和山楂卷。




“先把你手上擦乾淨。”他低頭看了眼小姑娘滴答往下淌的冰水,“粘她衣服上,晚上把你挂樹上。”




“綏叔騙人!”晏樂瑤大聲,“太爺爺和二爺爺才不讓你挂我!”




牆根底下納涼的老爺子搖着蒲扇笑出聲來,扇子指了指晏綏:“他小時候才該被挂樹上。”




晏樂瑤立刻來精神了,丢下冰棍撲到太爺爺身邊。“太爺爺太爺爺!綏叔小時候是不是很壞!”




人上了年紀就最愛講舊事,老爺子将扇子一搖,便起了頭。




“壞得很。有一年過年回來,後山有片果園不讓去,他偏去。中午吃飯找不着人,後來你二爺爺去逮,發現他坐在人家杏樹頂上,懷裏兜一衣服杏,腿底下還騎着隔壁老李家的大黃狗。”




“狗也能上樹?”晏樂瑤驚呆了。




“狗上什麽樹,是他先把狗拴樹底下,自己爬上去。”老爺子說,“你二爺爺在底下叫他下來,他不下,後來樹杈斷了,人直接摔溝裏,腿磕破那麽大一塊,血流了一褲腿。回來你二爺爺抽他,他一聲都不吭,第二天瘸着腿又去了一趟,把剩下的杏全摘完了。”




“為什麽呀?”晏念予也聽住了。




老爺子哼笑:“他說都已經挨過打了,不摘完虧。”




大家聽得樂呵,晏峥正巧路過,也随口道:“後來老李找上門,他又挨了一頓。”




“那你哭了嗎綏叔?”晏樂瑤追着問。




晏綏神情懶散:“忘了。”




“你肯定哭了。”她篤定。




“我看你想被挂樹上了。”




小姑娘才不怕,很快又纏着老爺子問第二件、第三件。




什麽偷開村支書家的拖拉機,什麽冬天砸冰下河摸魚,什麽被晏峥拎回家時兜裏還揣兩支打火機。




虞晚意也聽着,她想問後來呢,後來還有什麽別的事。可剛一擡眼就碰上晏綏掃過來的目光,涼的。




那意思很清楚:別多嘴。




她把嘴巴閉上了。




等到了傍晚,太陽落山之後暑氣才稍退。老宅用電負荷差,廚房電磁爐一開,加上後院熱水器和三臺風扇同時轉着,線路就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聲。




吃過飯後大家輪流洗澡。後院沖澡間是用磚頭和石棉瓦搭的簡陋隔間,裏面一個花灑頭、一塊搓澡石、一條塑料簾子。門板是舊木頭釘的,合不太嚴實,挂鈎也松得厲害,風一吹就晃。




虞晚意去得最晚。




等趙聽瀾和兩個小姑娘都洗完了她才拎着換洗衣物過去,裏面水泥地還是濕的,蒸騰着一股潮氣。




她把門板從裏面別上,挂鈎勉強扣住。




花灑水流不大,溫熱沖在身上。




總覺得這種簡陋的環境讓人缺乏安全感。




洗到一半,燈滅了。沖澡間裏瞬間黑透。




虞晚意手一抖,洗發水沫子流進眼睛裏,蟄得好疼。應該是跳閘了。整個後院的燈全滅了,只剩花灑還在滴水。




她站在原地不敢動。地上滑,看不見腳下,旁邊就是那塊硬邦邦的搓澡石。




外頭傳來晏樂瑤的聲音,遠遠的:“停電啦!停電啦!”




然後是腳步聲,小孩子的,跑過來。




拍門聲。“姐姐!姐姐你在裏面嗎?停電了!”




虞晚意吞了下口水:“在的。沒事,你先回去。”




“可是好黑呀!”小姑娘還在外頭。




“瑤瑤乖,先回去找劉嬸。”




腳步聲跑遠了。




她摸黑關了花灑,在黑暗裏夠毛巾。手指碰到粗糙的牆壁、冰涼的水管、濕漉漉的簾子邊。




毛巾挂在門背後,得往前走兩步。




腳底打滑,她猛地扶住牆,心跳驟然加速。




外面傳來另一種腳步。




不疾不徐。聽得出是誰。




腳步在沖澡間外頭停下了。




隔着門板傳來金屬閘刀推上去的脆響。燈沒立刻亮,像是接觸不良,又過了兩息,頭頂燈泡猛地一閃,亮了。




虞晚意渾身濕淋淋地站在角落裏,一只手扶着牆,另一只手攥着還沒來得及圍好的浴巾。水從發尖、肩頭、手指尖不停地滴,腳邊彙成一小窪。




門板外面,他站在那裏,同她隔着一扇。




虞晚意攥緊浴巾,手抖得幾乎圍不住自己。水聲滴答,心跳擂着太陽xue,門縫裏那道黑影一動不動。




“晏綏。”她啞着嗓子喊了一聲。




外頭沉默了一息。




然後是他的聲音,隔着一扇破木門,懶洋洋的,不急不緩。




“燈好了。慢慢洗。”




頓了頓。




“門我幫你看着。”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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