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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Chapter 63 朋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3章 Chapter 63 朋友。




晏家的出境手續向來繁瑣。




晏峥工作性質涉及國防與高保密系統, 直系親屬出境需層層報備審批,連趙聽瀾去趟香港都要提前一個月走流程。




家中只有晏綏例外。




他年少時便辦妥了長期簽證與多次往返,才得以在歐洲賽道上來去自如。




因此, 這次去日內瓦算是一件大事。




家裏人以為她頭一次出國,放心不下, 連極少過問這些的晏峥也在晚上發來消息:到了報平安,注意飲食,少去人多的地方,緊急情況找使館。




字數不多, 很符合一貫沉默冷硬的做派。




虞晚意一個字一個字看完, 回了個好。




趙聽瀾更不必說, 當天上午讓老李來學校接她去機場,馮姐在車裏一邊替她清點檢查證件,一邊不停囑咐外套、電源轉換器和胃藥。





晏停雲沒來,但早上又發過消息, 把接機人、酒店、研讨會的地址全再次核實一遍,還提醒她說萊芒湖區最近有輕軌施工,步行導航經常會出錯。




可高中時晏綏早已把她拎上過國際航班。雪山自駕,淩晨飙車, 逃課飛去歐洲幾個城市。那時她年紀小, 護照和簽證都被晏綏一手包辦。紅眼航班上她困得東倒西歪, 他就把她的腦袋按在自己肩上, 蓋一條外套, 燈熄了,只聽見引擎悶響。




獨身一人到這麽遠的地方,是頭一回。




日內瓦是座清冷的城市,她對這裏的第一印象是水。




萊蒙湖灰藍而遼闊, 水面浮着薄霧,噴泉的白色水柱直直插進陰天,風一過就散成一片涼絲絲的水霧,撲在臉上。




被水洗過的城市。




空氣冷而乾淨,早晨的湖畔有天鵝,下午的街道上法語和德語交錯,過路人手裏一杯咖啡,肩上搭着傘。




她住的老城區酒店位置略高,夜裏能望見聖彼得大教堂的尖頂,若是下雨,在白茫茫的霧裏會像灰色的影子。




頭幾天的研讨活動安排在日內瓦大學國際關系學院的分會場。來的大多是各國高校遴選出的青年學者和博士生,華人面孔并不算少,清大、浙大和北外各去了幾個人。




虞晚意的課題方向偏跨境投資合規,和主講教授馬丁·阿爾諾的研究領域恰好有交集。




第三天的圓桌研讨結束後,阿爾諾教授叫住了她。




“你上午提的那個關于監管套利的觀點很有意思。”他用英文說,“東亞市場的視角,你們這一批學生總能給我帶來驚喜。思路靈活,而且比歐洲學生更敢下結論。”




虞晚意有些拘謹地道謝。




阿爾諾轉頭同旁邊一位女教授說笑了兩句,又回過頭,半開玩笑地問她:“有沒有興趣畢業後來這邊繼續深造?日內瓦在國際組織研究方面資源很好,如果你對跨境合規感興趣的話。”




上午還謹嚴可畏的教授,私下裏竟這樣随和。虞晚意一時受寵若驚,斟酌着答:“謝謝您,但我目前的方向……”




阿爾諾看出她的局促,笑着擺手:“當然只是随口一問。不過如果你将來有這個打算,可以寫郵件給我,我很樂意聊聊。”




從報告廳出來時,孟遙正等在外面的走廊裏。




她靠在窗臺,百無聊賴望着外頭落雨。見虞晚意出來便笑着迎上去:“晚意你剛才看見沒,那教授笑成那樣,他對你印象也太好了吧。我在後門口都聽見好幾個人誇你,說你是這次最出彩的人之一。你也太厲害了。”




虞晚意看了她一眼,只應了聲“沒有”,便低頭整理提包。




這些天孟遙總是這樣。




她好似覺察不到她的冷淡。哪怕虞晚意不再和她同桌吃飯,不再等她一起出門,孟遙仍按時出現在研讨會門口等她。




虞晚意從不是會讓人難堪的人。如今這樣的疏遠,已經算得上是濃墨重彩。




“哎,教授最後留你說什麽啦?是不是誇你啦?”孟遙跟上她,“我覺得他們肯定想挖你過去。你英語這麽好,又謙虛,誰不喜歡呀。”




“只是客套。”虞晚意說。




“客套什麽呀,客套也分人的。”孟遙笑,“走,我請你吃飯,這附近有一家芝士火鍋好多人推薦,我查了半天地圖啦。”




虞晚意不想去。她找了三個借口,太累,要回酒店改材料,還有一封郵件要回。




孟遙一一駁回。




“那我更要請你吃飯了,好好放松一下嘛。咱們來這麽多天,你都沒跟我正正經經吃過一頓飯。這可是我第一次出國哎。我查了攻略還說老城區那家鐘表博物館特別值得打卡,還有湖邊那個花鐘,晚上亮燈可好看了。等周末有空咱倆一起去呗?”她說着,親昵地挽住虞晚意的胳膊。被虞晚意不着痕跡抽出了些。




孟遙只當沒察覺。




說來,此次日內瓦訪學的另一個本科生名額,原本定的并不是孟遙。




許嘉樹課題組裏有位叫喬一澄的學妹,據說是浙江某縣城考上來的,大一下學期某堂大課結束後跑到講臺邊去堵人,自報家門說想跟着老師做課題。




那時許嘉樹同虞晚意當閑話講:“你們這些學生真是越來越積極。你當年至少還知道等我沒課的時候來辦公室。”




又把喬一澄跟她類比了幾句,說你倆性子還真有點像。




喬一澄在學術上極有天賦,統計功底紮實,文獻閱讀量驚人,英文寫作同樣老練。進組不到一年就出了成果。虞晚意對她很有印象,只是兩人如今一個大二一個大四,平日沒什麽交集。




臨行前幾天,喬一澄卻因急性過敏休克入院,當天轉院送了協和。醫生要求留觀,出境行程只能取消。




許嘉樹急得嘴角起了泡。




臨時換人實在倉促,這樣短的時間裏準備材料都來不及,普通學生去了也只是陪跑。許嘉樹和學院溝通時原想放棄這個名額。




孟遙主動請纓。




申請書、護照、英文履歷、研究摘要、資助說明,甚至連研讨課題的初步提綱都已寫好。




齊齊整整。




手續最終特批,訪學名單在出發前一天換成了她。虞晚意記得那天孟遙發了條朋友圈,“感恩一切,會努力”。




晚餐食不知味,兩人一路走到下榻的酒店門口,孟遙還跟着她往裏走,說昨天一個關于彙率對沖的觀點她沒太想明白,想同虞晚意再探讨探讨。




推脫不下,虞晚意只好讓她進了房間。




孟遙脫了鞋,熟練地燒水,把燈調亮。她坐在床沿上和虞晚意就觀點問題說了二十來分鐘,又天馬行空講起保研之後的事。講如果順延成功,明年也去滬上實習,聽說那裏機會多。




她說得興致盎然,笑眯眯道:“晚意,你要是什麽時候想和我說心裏話,随時找我。我這個人你知道的,最會保守秘密了。”




那時窗外的天色已經逐漸變暗。酒店臨湖,遠處游船在水面拖出細長的白線。玻璃上凝着一層薄霧。




直到孟遙終于發現她的沉默:“你今天怎麽了?”




虞晚意張了張口。




她原想問的是自己那樁舉報的事。這些天她反複地想,反複地想。她翻來覆去地想那些細節,想孟遙同她說過的那些話。




可最終從口裏出來的卻是另一句問。




“孟遙。”她輕聲開口,“喬一澄的過敏,跟你有沒有關系?”




孟遙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空氣立刻沉凝下來。




孟遙加入課題組後,聽說很快便同喬一澄熟絡起來。她幫對方改過穿搭,拉她參加學院活動,還在朋友圈發兩人的合照,配字“撿到一位天才妹妹”。




訪學名額最初确定,孟遙甚至主動替喬一澄做過簽證材料清單。




喬一澄的住院恰好給孟遙騰出了位置。本科期間有一段正規的海外交流經歷,無論考研複試、選調考核,還是日後申請工作,都能在履歷上添一筆。孟遙曾經兩次申請校際交換,兩次落選。她太需要這個機會。




可需要,不該成為動這樣心思的理由。




孟遙深呼吸,笑着說:“晚意你說什麽呢?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麽?還是說你覺得我提前準備就是做了手腳?可七月份我就找學姐問過這次訪學的流程,那時候名單還沒定,機會本來就是留給有準備的人,這有什麽問題嗎?”




虞晚意重複了一遍。




“她的過敏,跟你有關系嗎?”




孟遙的話生生頓住,維持着半張口的姿勢,頰側肌肉微微地抽動,不知是憤怒還是心虛。于是那張總顯得圓潤親切的臉一寸寸白下去,又一寸寸紅上來。




“你什麽意思?”




幾秒後,孟遙驟然大笑起來。




“虞晚意,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閑?”她邊笑邊問,“我為什麽要乾這種事?你覺得我害她?你覺得是我把她弄進醫院的?你有證據嗎?”




“你覺得我嫉妒她?”孟遙情緒激烈地反問,“我有什麽可嫉妒她的?那我還嫉妒你呢,我嫉妒你長得好看,嫉妒你成績好,嫉妒你這麽多男生喜歡你,嫉妒你被那麽多老師誇……你要我嫉妒的地方也太多了吧。”




她擦了擦眼角的眼淚:“虞晚意,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你覺得我是那種為了一個破名額,能對朝夕相處的學妹下手的人?”




虞晚意只是沉默地望着她。




孟遙怔怔望着她并不辯解的臉,驟然懂了。哂笑說:“你這樣的人,是不是永遠都在用這種高高在上的眼神看別人?”




“我說過了,這件事跟我沒關系,她自己吃錯了東西怪得了誰?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查。她自己向學院解釋過,你也可以去醫院問,可以去問許老師,你也可以去問她室友……”




她發着狠地說完這些話,臉色變得古怪,最終喘出一口氣,冷冷一笑,“但你想問的不是這個吧?你覺得我什麽都能乾出來,對不對?你想問的是那封舉報信。”




虞晚意一顆心直直往下沉。




“是我寫的。”孟遙說。




最後一線天光暗沉下去,沒有人起身去開燈。




兩人的臉都隐在昏暗裏,只餘一點從窗縫漏進來的路燈的光,勾着輪廓。




胃開始抽痛。緊緊地絞着,翻天地覆。




她從不願意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身邊人,問出口時仍有微末的希冀。




……倘若不是孟遙呢?




直到真正聽她承認,這些天懸在頭頂的東西立刻砸到人頭暈目眩。




“照片是我拍的,文件是我截的圖,聊天記錄和轉賬記錄是我在論壇找你的幾個買家收集的。虞晚意,你對朋友就是這樣不設防的嗎?但我沒有僞造,也沒有往裏面添一個字。我只是把看見的東西交給學院。至于那算不算學術不端,該由學院判斷。”




孟遙紅着眼眶,“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在想,我平時對你那麽好,你覺得我虛僞,覺得我惡心,是不是?”她胡亂抹了一把眼睛,“可我告訴你,我那些時候是真心的。我看你臉色那麽難看,我也是真的心疼。”




虞晚意輕聲打斷她:“我暑假跟你說過。我說過我不走保研,不會跟你搶名額。”




這句話驟然點起孟遙的怒火。




“對,你說過。”孟遙的聲音陡然拔高,近乎譏诮地笑了笑,“你說得可輕巧了。你知道你說那句話的時候我什麽感覺嗎?”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着。“公示名單還沒出的時候,我去許老師辦公室交改了好幾遍的開題,又被他打回來了。我站在門口,聽見許老師跟隔壁那個教授嘆氣。”




“他說,我帶的那個學生,家裏情況比較複雜的那個,跟我講說真不申請了。他嘆氣,他惋惜,那種惜才的口氣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他說要是那個學生肯申請,清大京大複旦随便挑,想去哪都不是事,GPA是不高,可科研分足夠高呀。”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複述。




那些話在心中顯然壓了太久,早已背得滾瓜爛熟。




“他說的是你虞晚意。”孟遙死死盯着她,“不管是他,還是我之前的導師,從來沒那樣說過我。我改了好多遍還被打回來的東西,你随手一放,就是許老師捶胸頓足舍不得的天才。”




虞晚意怔愣。




“還有呢。”孟遙的眼淚終于滾下來,語氣卻越來越冷,“我一開始,是真拿你當朋友的。我以為你跟我一樣,都是拼命考出來的,你那麽安靜,物欲那麽低,你從來不提家裏的事。我還覺得咱倆惺惺相惜。這世道對咱們這種沒背景的人多難啊,我真是這麽想的。”




“結果呢?後來我才慢慢知道,你哪是什麽普通人家的孩子。你有個當大官的哥哥,你還認識滿世界跑比賽的明星車手,你們是一家人。從政的,有錢的,做資本的,你虞晚意的人脈關系網鋪得那麽開。”




孟遙說:“你輕描淡寫說一句不保研,是因為你根本不用靠保研活着。你有導師替你規劃,有項目組給你署名,有人幫你找實習、寫推薦信。你出了事,學院剛啓動調查,上面就有人替你壓下去。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去日內瓦也有人把名額送到面前。”




她覺得好笑一般。“你坐在那兒,看着我為了綜測那零點幾分、為了一個名額急得睡不着覺,愁得掉頭發。你是不是覺得特別可笑?是不是站在那麽高的地方,居高臨下地可憐我?”




孟遙終于說完了話,此後便是長久的沉默,她紅着眼眶流着淚瞪視着虞晚意。




虞晚意望見她的眼淚,攥在膝頭握得發白的拳頭,那張相處三年而此刻卻全然陌生的臉。




她心裏翻起驚濤駭浪。




無邊無際的悲哀。




她該如何對孟遙講呢?




講她其實一無所有。講分寸拿捏稍有差池便是失禮。講那些人脈、那些資源、她從未主動伸手去夠的東西如何像絲線一般纏上來,每一根都系着虧欠,每一根都拽着代價。




她該如何同孟遙講呢。




講滿世界跑比賽的人。講她交出去的、收不回來的、說不出口的東西。講她所有的平靜底下壓着怎樣一座快要塌陷的礦井。




她該如何同孟遙講呢。




講她此刻正在做的事。




她該如何同孟遙講呢。




講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站在什麽高處。她替人改框架、講模型、熬到半夜答疑,從來都不是因為優越感,是她笨拙地羞怯地想被人喜歡的方式。是她僅剩的可以不靠任何人給予的東西。




可這些。




這些話裏最漂亮的那一層是自辯,最可疑的那一層是自憐,最不清白的那一層是她的确享用了好處,的确被人托舉着,的确在不知情時踩在了別人的天花板上。




而最難以啓齒的那一層。




是她知道孟遙說的每一句話都有道理。




所以她只能這樣望着她。




昏暗裏,兩個同樣從遠處跋涉而來的女孩子隔着一室的沉默對坐着,隔着一整條不可逾越的河。




她的朋友。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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