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Chapter 56 “你吓到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6章 Chapter 56 “你吓到她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為什麽?”
煙頭紅了一瞬。
“不為什麽。”他說。
虞晚意張了張嘴, 理不清頭緒。整個大學是他強制性要求她回家,此刻突然說起讓她回學校住,好端端的, 毫無預兆。
她認真地望着他,而他臉上找不出玩笑的痕跡。沒有。半分也沒有。
方才在廳裏那副嬉笑的神氣已經全然褪盡, 剩下的表情冷硬,甚至有些陰鸷。
虞晚意攥着自己的手,她心裏翻來覆去地轉着什麽東西,朦朦胧胧地, 摸到一個輪廓。
“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她試探着, “是不是大哥那邊——”
煙灰落在他鞋面上。
晏綏偏頭吐出煙, 涼涼說,“讓你搬你就搬。別讓我說第三遍。”
月光從桂樹枝葉間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他半邊肩上。
虞晚意愣愣地瞧着。
那一輪在滬市郊外照過整片葡萄園的月亮,此刻懸在歸鶴園飛檐之上, 清白,圓滿,照見的卻是另一副光景。在那時候,好像那些月光、酒香、薔薇與薄荷, 一瞬間都失真了。
八歲進晏家, 馮姐第一天帶她認路, 她從來不敢讓人覺得她麻煩。
如今她快畢業了。晏家養她到二十歲, 給她這世上最好的教養、最體面的衣裳、最不用她操心的前程。要說恩情, 早就仁至義盡。
所以她也不是不能搬。
是晏叔叔的意思嗎。晏峥升了副部,正是要緊的時候,家裏多一個來路分明卻名分不明的姑娘,終究不便。
是趙姨的意思嗎。趙姨這些年待她極好, 可趙姨也是晏家的女主人。
還是他們只是覺得,她大了,住在這裏不合适了。
兩位公子都還沒成家,一個院子裏低低調調養着這麽個不姓晏的姑娘,說出去像什麽樣子。
可為什麽是晏綏告訴她呢?
他要把她放到看不見的地方去。
虞晚意自己也說不清。
她那樣清清楚楚的怕他,怕他喜怒無常不講規矩怕他動辄翻臉時冷得像另一個人。可恐懼和依賴同根同源。她總難以自抑地回想起他的體溫。
像碎玻璃紮進肉裏,不拔出來時尚可共處,一碰就鮮血淋漓。
人真是沒有道理。想離他遠一點的是她,此刻心口發空的也是她。
竟覺得很委屈。
虞晚意抿了抿唇,突兀地說:“你總要結婚,我也總歸是要搬出去的。”
晏綏抽煙的手一頓,挑眼看她,眸中驟然升起戾氣,刀背似的刮過她面頰。良久,從喉嚨裏滾出一聲笑,音調古怪。
“你再說一遍。”
她擡着臉和他瞪視,睫毛顫抖。
明明是他先提起這一出。
“誰要結婚?”
虞晚意沒答。
晏綏盯了她數秒,冷笑一聲:“我說讓你搬,是因為家裏現在不太平。老子他媽還能害你?”
話音又冷又重。
晏綏雖然吊兒郎當從小不服管教,身上街痞氣卻不重,到底家教優越,平日裏再混賬也端着分寸。他甚至很知道怎麽裝樣子,稍加拾掇便很有一種翩翩濁世公子的意思。她少聽見他說這樣的粗口,更少見他這樣壓不住火。
她眼裏不自覺地凝上水汽。
一星半點,薄薄地在眼眶裏亮着。他自己先瞧見,眉頭折起,煩躁地咬住煙蒂,過片刻又取下來,摁滅在旁邊的石臺上。
大約也知道話說重了。
“行了。”他伸手拎她後頸,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周末想回來就回來,不想回來,我接你去外面住。”
“那大哥那邊……”
“他管不着。”晏綏打斷她,要笑不笑地嗤一聲,“你記着,在晏家,你住哪間屋子,從來都不是他晏停雲說了算。”
小徑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歸鶴園回廊曲折,晏停雲從月洞門裏走出來。
他今晚沒趕上開席。虞晚意在花廳聽趙聽瀾接電話,似乎是臨時會議,結束後還要送一份材料。沒想到還是提前回來了,出現在歸鶴園最僻靜的一段路上。
月光照得他半邊臉發白,半邊臉陷在陰影裏,很溫和的模樣。
“怎麽站在這裏?”晏停雲問。
話是對虞晚意說的,當弟弟不存在似的。
虞晚意從角落裏出來,努力把臉上的情緒控住,叫了聲大哥。
晏停雲微微點頭笑道,“清大那幾棟本科生宿舍我早幾年也去過,沒有獨立衛浴,熱水下午三點才開。你腸胃不好,宿舍不能做飯。這事你自己不必操心,我會跟媽說。”
虞晚意心裏一跳。
搬走的事她今天才知道,他連宿舍的熱水時間都操心好了。
“還有你屋裏。”晏停雲說,“上個月我讓人換了陽臺的紗窗,那盆薄荷葉尖發黃,是澆多了。你從小夜裏怕黑,小燈我讓人換了暖光的。”
晏綏聽了半晌,冷笑道:“大哥手伸得夠長的,部委那點工作還是不夠你忙。”
晏停雲将手輕輕搭在虞晚意肩上,往回廊方向引。
“走吧。夜裏風涼,鄭嫂還說方才的話說重了,想當面同你解釋。”
晏綏嗤笑一聲,将新點的煙叼在唇間,拇指摩挲着打火機的金屬殼。“我說話你聽見沒有?”
晏停雲這才轉向他。
“她從八歲起就住在這裏,這裏是她的家。”他說,“你一時興起要她搬,她就要收拾十幾年的東西跟着你折騰。晏綏,你做事前至少該問她願不願意。”
“你帶她去哪兒、住哪兒、跟什麽人吃飯,我都清楚。她的事,我都看着。”
虞晚意慌了。
“大哥。”她趕忙上前半步,“是我自己想去住校的,快畢業了這學期事多,來回通勤就好多時間”
她話沒說完。
晏綏罵了句極髒的粗口。
虞晚意沒聽清,只來得及看見一道人影從身側一閃。
拳頭砸在皮肉上的悶響。
晏停雲被這一拳打得偏過臉去,往後退了一步。沒等站穩,晏綏攥住他衣領,将人掀翻在地。
等虞晚意回過神,晏綏已經壓着晏停雲,一拳接一拳朝他臉上招呼。
“你他媽——”
“你再說一遍——”
她沖上去拽他的胳膊,高聲喊:“二哥!二哥你松手!你們別打了!”
晏綏的力氣大得吓人,她兩只手都抱不住。晏停雲被打得顴骨擦破皮,嘴角滲出血來,硬撐着沒還一下手。目光穿過晏綏的肩膀,落在虞晚意臉上。那眼神竟還是安穩的,沉沉的。
“阿綏。”他啞着嗓子說,“你吓到她了。”
晏綏還覺得打得還不夠,一把扣住晏停雲的喉嚨,像是要把人活活掐死。
“你媽的。”
他咬着牙,聲音低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你他媽的老子現在就弄死你。”
虞晚意吓得要命,拽着晏綏胳膊死命地拉。
“你瘋了嗎!”她尖叫,“你瘋了是不是!”
晏綏陡然回神。
晏停雲借機推開他,撐着地面起身。
遠處有人經過回廊,晏停雲擡手擦去唇邊的血,先開口:“沒事,絆了一跤。”
是來找人的小趙,隔得遠,只看見石臺倒了,忙問要不要叫馮姐。
“不用。”晏停雲說,“你告訴太太,我稍後過去。”
小趙應聲離開。
後來那地方離正廳遠,中間隔了半片園子和兩道廊門,宴席上的人沒聽見什麽。趙聽瀾到底還是知道了,她那樣精細的人,什麽瞞得過她。當天晚上她把兄弟兩個都叫去聽雪榭,門窗關得嚴嚴實實,足有二十分鐘。
出來時晏綏走在後頭,低着頭抽煙。趙聽瀾沒罵誰,只淡淡一句,明天還要見人,都給我把臉收拾乾淨。
她看大兒子的時候,眼眶分明紅了。
晏停雲臉上的傷,對外只說是自己夜裏走得急,摔了一跤,磕在花圃邊上。衆人對此深信不疑,都說他工作辛苦,走路還想着事兒。
第三天,晏綏就找了搬家公司。
虞晚意的東西不算多,四季衣裳、幾箱書、幾盆薄荷。屬于她的、不屬于她的,分得清清楚楚。
馮姐站在房門口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半天,幫傭小趙幫忙收梳妝臺上的瓶罐,看到櫃子裏一只男式腕表,動作一頓。
虞晚意先一步拿過來,放進随身包裏。
“這也帶去學校?”馮姐問。
“嗯。”
“宿舍地方小,東西多了擺不開。要不常用的先帶,剩下還放家裏。”
虞晚意看着那些逐漸空下來的書架:“好。”
那天晏綏沒來,兩個穿深藍制服的男人進進出出,把紙箱一個一個搬上車。
老李把車鑰匙在手裏轉來轉去,少有這麽不自在的時候。虞晚意站在二樓陽臺,看見那輛裝滿紙箱的車從角門開出去,拐上大道,一會兒就看不見了。
她走出門去,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門上是有鎖的。鎖是當年趙姨叫人裝的,說女孩子要有自己的地方。
鑰匙一共三把,一把放在馮姐那裏備用。
心裏空了一塊。
莫名其妙地,好像也沒那麽難過。
當天晚飯,趙聽瀾問起這件事。
桌上只有一家五口。晏停雲顴骨處淤青未消,戴了副無框眼鏡。晏綏坐在對面,兩人誰也不看誰。
馮姐上了一道蟹粉豆腐,一道清炒菱角。
趙聽瀾給她添了湯,問道:“晚意啊,住校的事,你晏叔跟我商量過了。你自己怎麽想?想去嗎?住校多少有些不便,要是還想回家來住……”
“媽。”晏綏嗤地一笑,“她自己決定的,問我媽乾什麽,又不是三歲小孩。”
晏峥皺了眉:“你媽說話,你插什麽嘴。”
“那我閉嘴。”晏綏往椅背上一靠,當真就閉了嘴,只拿眼尾掃着虞晚意,似笑非笑的。
趙聽瀾懶得理他,對虞晚意說:“學校那邊,你臨近畢業了,這學期課業忙,宿舍也就是個睡覺的地方。要是不習慣,随時搬回來。”
虞晚意剛要開口,晏峥先冷哼了一聲。
“不回就不回,家裏又沒指着她。”他不知是沖誰的火氣,“倒是你,少管她,先管好自己。”
這話頭一轉,就轉到了晏綏身上,一副算賬的架勢。
“老二,上次跟你說那個事,你那個車隊。叫Metis還是叫什麽那個,人家亞太區總裁幾次三番想約你見一面,你倒好,推了個乾淨。”
虞晚意對那個名字不陌生。
公認的大廠車隊,廠隊資源多、贊助盤子厚。早些時候就有風聲說他們想挖晏綏,從車手本人那裏走不通,幾個月前輾轉把人情托到了晏峥這裏。兩邊一直沒談攏,也不見晏綏半點松口的意思。
“你現在的車隊能給你什麽?”晏峥繼續說,“你要自由,我給你自由。玩了好幾年了還不夠?小作坊裏再跑幾年,跑到三十歲,跑出個什麽名堂?拿幾站分站冠軍就自以為到頂了,不思進取。還覺得自己能開一輩子,非要跟那幫人往死裏熬?”晏綏正拿筷子尾部頂開半碟蟹殼,仍是一副萬事不挂心的表情,左耳進右耳出。
“你知不知道外面怎麽說你?”晏峥的火氣上來,“說晏家二公子好好的廠隊不去,偏跟着個快散架的野雞車隊混!”
“他們愛怎麽說怎麽說。”晏綏終于開了口,聲音很淡。
“你這是什麽态度!”
“您不是第一天知道我什麽态度。”
晏峥猛地一拍桌子,怒道:“你現在翅膀硬了,不用家裏管了!你從小到大就沒一件拿得出手的規矩!家裏替你鋪路你嫌髒,人家把梯子架到你腳底下你嫌矮,我告訴你晏綏,你當初要全職開賽車,家裏沒有一個人同意!你媽整夜整夜睡不着覺,你知不知道?你拿了分站冠軍,我們都替你高興。你現在,是停在過去了!就你那車,你那個車隊,沒人給你兜底時你別哭着回來求人!”
“我求過你什麽?”晏綏說。
“我從小求過您什麽?”他又重複了一遍,“我能跑出來,就是跪在賽道上跑出來的。沒花您一分錢。您要是覺得我丢人,明天就說晏家老二是領養的,我屁也不放一個。”
晏峥氣得臉色鐵青。趙聽瀾厲聲喝他:“晏綏!”
晏綏起身便走。
“站住!”晏峥在身後怒喝,“說你兩句就摔碗!二十多歲的人,脾氣還跟十年前一樣。你以為拿了幾個分站冠軍天下就沒人管得了你?”
“回來!”
趙聽瀾閉了閉眼,讓馮姐重新拿套餐具。晏峥餘怒未消,大罵他不識好歹。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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